《大眠》一荆

14、代价 时间或许是

　　人总会在某个瞬间，猝然长大。
　　这句老生常谈，覃川曾经嗤之以鼻，却又在心底最深处隐秘地期盼过。在他漫长又短暂的少年时光里，他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能一夜之间拔节生长，挣脱所有困住他的枷锁。
　　长大了，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长大了，就能彻底走出那灰扑扑、永远弥漫着潮湿霉味的筒子楼。可时间的脚步偏偏不紧不慢，带着近乎残忍的耐心。
　　直到那场毫无预兆的变故轰然降临，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
　　只是那代价太沉重。
　　代价名为失去。
　　淋漓的雨声还在耳旁，湿漉漉的凉意沿着脊背缠绕上眼眶，逼得人几乎要掉下泪来。覃川眨了眨眼，硬生生将那股酸涩忍了回去。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人，将那句盘旋心底多年的质问掷出，是近乎刻薄的逼问。
　　“奚少爷，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场车祸是我爸开车不注意造成的？”话音里掺着细碎的痛，五味杂陈。他几乎一字一顿：“那些报纸，那些新闻……全都那么写！‘陈姓司机操作不当，引发车祸’。白纸黑字……好轻巧的四个字。”
　　话题竟是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了。奚斐微微蹙眉，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如同过去几年里，他每一次的讳莫如深。
　　这种沉默在覃川看来，不啻于一种默认
　　“操作不当……”覃川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要嚼碎它们，“新闻上轻飘飘的几个字让我爸成了别人口中死有余辜的‘杀人犯’。”他嗓音发颤，“就因为这四个字，我妈受了多少白眼……你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懂被左邻右舍指着脊梁骨议论的滋味。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话音末处已染上哽咽，后面的话如鲠在喉。
　　倏忽间，覃川的思绪猛地被拉拽回那些他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碎片里——
　　母亲拖着他的手，在医院冰冷光滑的长廊里奔走，想去寻一个说法求一个公道，却最终不了了之被三言两语打发了回来。一个长年病痛缠身的可怜女人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脊梁，身躯佝偻了下去。
　　最可怕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
　　曾经笑着打招呼的邻居，眼神变得躲闪、复杂，怜悯底下藏着更多的是猎奇般的窥探和添油加醋的非议。
　　“就是老陈开的车……才死了人呢……”
　　“开车的不注意，害人害己啊……”
　　“真是造孽，这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活……”
　　那些压低的、却又恰好能让你听见的议论，无孔不入地扎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家，从此成了被流言蜚语围困的孤岛。
　　终于某个深夜，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浸透他的肩头：“小川……我们走吧，离开这儿……妈带你……重新开始。”
　　他们仓皇地逃离。告别了熟悉的弄堂，熟悉的乡音，熟悉的江城，搬到无人认识同样破旧的小区，试图将过往连根拔起。
　　而自那年之后，覃川生日便成了一个禁忌，一个缠绕不去的诅咒。母亲会在那天偷偷抹泪。所有关于生日应有的欢愉和期待，都凝固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残响。
　　覃川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大雪纷飞、带走一切的寒冬里，他想，或许他这一生都将被记忆里那无尽的潮湿裹挟。
　　奚斐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嘴唇嗫嚅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充斥着愕然、无措，以及一种逐渐清晰的沉重的痛楚。
　　看着面前这个几欲落泪的年轻人，一种前所未有的负罪感，掷地有声地击中了他。
　　他大概有些痛苦又想要逃避吧，几乎想要闭上眼隔绝这一切，可他还是强撑住了。此次此刻，他的怯懦或许是对覃川再一次的伤害。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生平第一次觉得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试图组织语言，想说自己对那些媒体的运作并不知情，可任何辩白在此刻的覃川面前，都显得虚伪而浅薄。
　　最终，他只能深深地垂下头，像枝枯萎颓败的花，声音低哑地重复：“……真的对不起。”
　　时间或许是最粗暴的疗伤者，覆盖了最表层的疤痕，却从未真正治愈心底深处的隐痛。
　　然而此刻，这句迟来了十年的道歉，蹒跚穿越光阴终于落到了覃川面前。
　　像一枚生锈的针，扎进两颗震颤的心脏。
　　到底还是有一丝慰藉的吧？他想。
　　恨吗？仿佛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余下的，只是一种无处安放的茫然与酸楚。他无数次临摹过的天人永隔的残缺和失去父亲的伤痛，眼前这人也全部领教。
　　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十年时光和一道生死之壑？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场无妄之灾，和一段近乎感同身受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今天在听《曲率飞行》。零星的几位朋友的鼓励支持着我写下去，完成大于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