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为后》顾盼流苏

40、第40章 有心之人 宫闱夹缝求

　　高台上只有他们二人，她闻言侧首。

　　萧彻也不掩藏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惋惜之色。

　　卫令姿淡定回道：“可陛下昨日不也说，臣妾管不好就交给她们。臣妾想了想，陛下说的也是有些道理的。”

　　“倒是沉得住气。”

　　萧彻直接点明她的口不对心，刚落音又道，“真这样也挺好。如此皇后镇日无事能多想想朕，也能将更多身心扑在朕的身上。”

　　“无事会生非，这应该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卫令姿面无波澜道。

　　“金氏和卫岐留于邯城守陵之请，朕已经允了。”

　　萧彻不置可否，“今日朝上商定，将卫嶂封为留侯，赏食邑宅仆，封诏已经送出宫去了。”

　　“留侯……便只能留在永京吗？”

　　“非诏不可离京。”

　　卫令姿心不在焉的功夫，场上局势已经渐渐明朗。

　　“好！”随着萧彻一声叫好，卫令姿手中吃力，回神看向校武场。

　　红方胜利！

　　胜利方的百人队伍间发出胜利的欢呼，指挥的小将举着他手中的旗子跑到高台下方，在二人不远处稽首拜地。

　　“你胜了！”萧彻兴致勃勃道，“君无戏言。闻直，上前听封。”

　　“在。”小将跪直身子抱手。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动作神态还有着属于他年纪该有的羽毛未丰。

　　萧彻大手一扬：“朕封你为从六品振威校尉，今后承阳殿的内外护卫都交归你统派。”

　　小将朗声谢恩。

　　“别忘了给你爹寄封家书，告慰他的思子之心。”萧彻嘱咐一声，又兴致高昂地让场上再来一局。

　　高扬起旗帜，小将听后又再次回到场上比校。两队重整旗鼓。

　　萧彻揽过卫令姿的肩，低首轻道：“他姓闻，单名一个直。这场上战局推演全胜，是个可造之材。”

　　“他姓闻！闻不休的儿子？”卫令姿反应过来。

　　闻不休的儿子竟然就在萧彻身边做护卫！

　　萧彻嗓音摄人：“闻家阖族被灭仅余此子，闻不休复仇心切，自然清楚唯有如此才能让朕将大周兵马放心交予他手，真正用他不疑。”

　　卫令姿心头一颤，听出了萧彻言下之意。

　　他说的不仅是闻不休，也是卫氏。

　　降国之君不必令迁，尊严得以保留，已是破例。卫嶂封侯留于永京，是堵住朝堂悠悠众口的代价，也是周国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在向她解释？正这样想着，就又听到萧彻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明日起别去奉泰宫了。”

　　卫令姿长睫略动：“好。”

　　骤起疑云，也直接应声。

　　萧彻攥紧她手，看她良久，最后说了一句：“别胡思乱想。”

　　许是见过萧彻后来的灵感，当日卫令姿特地吩咐宫中太医前往左仆射府中慰问姜廖氏病情，送去了一堆滋养补品，顺带转达她身为国母的关切之心。

　　吩咐前去的正是在太后宫中见到的——一个叫做杜迁的年轻太医。

　　此番吩咐，卫令姿自在心中暗暗权衡了几番。

　　终归这日贤良姿态已经做下去了，索性给自己博一个关切命妇的名声，也再深一步试探一番姜汲是个如何做派的人物。

　　掌握尚书省，领中书、门下的重要人物，在知晓其夫人今晨之举后，会如何行事？

　　在诸人皆观望之际，谨王妃早早靠向了她凤仪宫。

　　谨王萧循与萧彻年岁相仿，行过冠礼便娶了关氏为正妃，奈何关氏身体不好一直不曾有孕。几个月前谨王府上添了两个妾室，关氏家中一合计便将其妹小关氏送进了王府。虽晚于府中一位姓姚的妾室，但小关氏也已是有了身孕，封了侧妃。

　　小关氏身形娇小，两个月的身子，还不显怀。

　　卫令姿昨日闲聊时问了一声谨王府中是否一切安好，今日午睡后谨王妃便带上小关氏一同前来。

　　两日了，谨王妃关氏日日来凤仪宫，拖着弱柳扶风的纤细身子，娇娇弱弱地惹人生怜。

　　她打量着关氏姐妹穿衣风格迥异。谨王妃衣着素雅，反之小关氏一身鲜亮桃红，衬得小脸娇媚可爱。

　　正同二人闲聊着，便有宫人入内通报，道是司乐房的曲司乐求见。

　　绿珠当先回道：“传她进来。”

　　“回娘娘，曲司乐说，她集了舞乐为娘娘排了一段《六幺》，想请娘娘移驾仪鸾殿欣赏。”

　　听通报之人说完，卫令姿抬头还未说话，便见小关氏眸中一亮，兴致勃勃：“宫中舞乐？妾身也可以一起去看吗？”

　　“娇娇，莫要没有规矩！”谨王妃轻轻提醒了一声。

　　小关氏说话直来直去，并无拘谨之态，叫卫令姿瞧了有趣：“轻歌曼舞本宫一人独赏也索然无味，既然侧妃喜欢又赶此巧那便一道去吧。”

　　谨王妃跟着卫令姿起身，她身边两个婢女极有眼色，见此便上前扶住自家体弱的主子。

　　仪鸾殿中，曲司乐亲执琵琶，素手拨弦，一阵清亮音色随指尖流淌出来。

　　殿中曼妙女子一袭轻纱舞衣，伴着琵琶音色碎落间起势。一处细腰跟随弦音由慢到快，舞姿由娇软到萦飞，轻纱长袖拂空凌回。

　　明殿弦响，佳人软舞，一曲舞毕仍叫人回味不已。

　　卫令姿凝向曲司乐：“曲司乐的琵琶弹得好。本宫一句戏言，倒是叫曲司乐费了心思。”

　　“娘娘觉得赏心悦目，臣便深觉荣焉。”曲司乐放下琵琶，答道。

　　卫令姿瞧了一眼下首的大小关氏和几个殿中侍女：“端阳在即，曲司乐为本宫这一时悦目费时费神，就不怕误了宫宴之事而受责罚？”

　　只见曲司乐微屈身子：“臣觉得只要有心，什么事情都是能留出时间的，若臣因一首舞曲受宫规责罚，只能是臣能不配位，不堪司乐之职。”

　　“有心人天不负，本宫看曲司乐正是有心之人。”

　　“得娘娘夸奖，臣今后会更加用心办事。只司乐房中钟乐未断，臣不可离开太久。”

　　得卫令姿准允，曲司乐方不矜不伐，从容退下。

　　“妾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瞧见宫中的舞乐呢，都是托娘娘的福。”待曲司乐和舞者二人离开，小关氏道。

　　她笑吟吟时两颊梨涡尤其可爱，全无矫揉造作之态。

　　“娇娇，忘了进宫前你答应姐姐什么了？”谨王妃持帕轻咳一声，叹道。

　　小关氏撅了嘴巴：“知道知道，谨言慎行嘛。”

　　“就你这模样还想求皇后娘娘准你参加端阳宫宴？”

　　嗔了小关氏一声，谨王妃又转向卫令姿：“望娘娘勿怪，娇娇她长居闺阁闷坏了，瞧见热闹便露了本性。”

　　话音未落，便听仪鸾殿外一人脚步声急促而来。

　　红珠细碎着步子迈进殿中，正要说话，一偏头便见殿中还有旁人，一时埋下头去不作声了。

　　谨王妃拉过小关氏的手，起身便道：“容妾身告罪，妾身疏忽，记起出府前不曾吩咐厨房为妹妹炖补品。”

　　“厨房不是……”

　　小关氏言语未尽，便被谨王妃拽着一道欠身行礼。

　　“谨王妃小心身子。”卫令姿顺势点头，“对了，侧妃要真喜欢热闹，过几日的宫宴你也随王妃一同进宫吧。”

　　小关氏闻言，本还委屈着的小脸瞬间晴朗：“是，谢皇后娘娘。”

　　侍女将谨王妃几人送出仪鸾殿，绿珠便走到红珠身边：“你这时候不在司簿房整理宫案，怎么回来了？”

　　程璧也站在边上，等着红珠的汇报。

　　“有事。”

　　红珠短短两个字出口，卫令姿便觉不太寻常。

　　道是萧彻今日临下朝，忽然叫住姜上相问候了他家夫人的病况。还特地恩准姜夫人静卧寝室一月安心根治头疾，还拨了三名太医入府轮班照料，时刻待命。

　　“陛下是知晓娘娘只安排了杜太医一人，觉得不足显重视，于是又在众臣面前给予此番恩典吗？”

　　“三名太医时刻待命，宫中贵人娘娘们也不过这个待遇。下次那姜夫人岂不尾巴更翘上天去了！”

　　“是恩典吗？”

　　正讨论着萧彻的用意，卫令姿不以为然地沉吟，“对姜府来说是恩典，对姜夫人来说呢，是恩典吗？”

　　让姜廖氏一个月待在屋子里，又时刻有人守着。

　　是否恩典，见仁见智。

　　几人安静下来，慢慢体会。

　　此间，雪绒倒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直接越到了红珠身边，在红珠脚下蹭得欢快。

　　卫令姿结束这个话题：“绿珠，本宫记得我们带来的箱子里好像有副镶彩玉石的耳环，让红珠给曲司乐送过去。”

　　“娘娘？”红珠不明所以。

　　“红珠能知此事，想来曲司乐也能知此事。”绿珠在一旁道。

　　“司乐房中有司乐四人，只曲司乐一人入耳。各处关节，思虑一处偏差本宫今日都欣赏不到这首《六幺》。耳聪目明之人，当得耳饰点缀。”卫令姿移开眼，点到即止。

　　她两日前的随口一言，曲司乐便能有今日之功，当下临时编排决计不成。再不济那也是花了两日做了充足准备，才等到见势而为的机会。

　　宫闱夹缝求生，能长袖善舞也是一种本事。

　　回到凤仪宫时，王密在院中站着，卫令姿掀帘进入内室便见到萧彻坐于案榻，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簿册入神。

　　见她进来，萧彻方从簿册中探出头来，粲粲一笑：“回来了。”

　　“陛下今日来得好早，可是已经去过安康宫昏定了？”卫令姿上前几步，瞧了眼果盘之下，空空如也。

　　适才谨王妃拜见，她出去前顺手将簿册压在了果盘之下。写满大周臣子生平的簿册，正在萧彻手中。

　　“去过了。”

　　萧彻薄唇微张，向她伸出宽大的手掌：“来。”

　　卫令姿小心翼翼窥探着萧彻笑意下的情绪，却一无所获。

　　感受到她的防备，萧彻不甚舒快地皱了皱眉。于是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拽坐到自己身边。

　　卫令姿挣了挣，终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