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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祟 找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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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章柳台的玉娘拨开人群,慌慌张张地提裙走去。
只见穆戎烈站在台阶前,面上凶戾之气呼之欲出,鲜血顺着手腕汩汩淌下。
手腕上的一块肉被生生撕扯了下来。
玉娘吓得捂住了嘴。
宁星野满口是血,后背像是被甩碎一般,痛得使不上劲。
他挣扎着想要单手撑地,却烂如软泥,终是眼前一黑,晕倒在血泊之中。
玉娘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二话不说便冲到宁星野面前。
玉娘揪住宁星野的衣领,“啪”的一声,耳光甩在宁星野的脸上。
又是一口鲜血从宁星野的嘴里喷洒而出。
宁星野自始至终都闭着眼,软软塌塌的,想来是失去了知觉。
“你就是这般招待贵客的?!”她呵斥一声,将宁星野一扔,双手叉腰,捏着帕子叫着姐儿们,“你们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来伺候三皇子!”
她这一声令下,一众姐儿前扑后拥地涌向楼梯,簇拥着穆戎烈又上了阁楼,用一道人墙将穆戎烈与宁星野隔开。
一个个天仙般的女子袒露香肩,将前襟最大限度地往下拉,一口一个“三爷”,声音甜得发腻。
她们生扑向穆戎烈,如同久违吸食阳气的盘丝洞妖精。
穆戎烈瞬间被勾缠得脱不开身,浓郁的香气在身边弥漫开来。
他不喜欢这些味道。
而此时墙角下的宁星野,破布似的趴在血水里,指尖微微抬起又放下,尚有活着的迹象。
穆戎烈看着宁星野,不觉心神一动。
他在疏勒海血战水匪时,踏尸而行也没眨过眼睛,当下却生出些于心不忍的感觉。
什么毛病……
他用马鞭指了指墙边,冷冷道:“那人快死了。”
众妖精哪里顾得上那个小跑堂?
她们都簇拥着穆戎烈,想扑进他的怀里,想将他推进房间里。
再这么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
穆戎烈杵在人堆里,索性打了声哨,哒哒马蹄声便随之而来。
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从外面冲入章柳台。
穆戎烈推开姐儿们,走下楼梯,翻身上马,提着缰绳,用马鞭虚虚指了指宁星野,没有说话。
随着一声哨响,人和马奔入阳光之中。
今日之事,还不算完。
宁星野听着马蹄声渐远,缓缓睁开了眼,眼前一片血红。
她偏头啐了口血,眸中折射出一股煞气——今夜之事,还不算完。
不就是三皇子吗?
郁都城中风云已起,三皇子要受得住才是。
“散了吧,大家都散了。”玉娘挥着帕子驱散人群,瞥了一眼台阶下的宁星野,欲言又止地昂首离开。
戌时
章柳台正是热闹的时候,红纱灯笼挂了满楼,在夜色中照出章柳台的轮廓。
缓歌慢舞中,欢笑声充盈整座楼台。
宁星野的意识模糊,听到的只有嗡嗡声,有溺水之感。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之上。
他挣扎着从枕下摸出一个瓷瓶,抖出一粒丹药,仰头吞了。
那丹药能立时止血止痛,宁星野感觉舒缓了不少。
虽还是痛着,但至少甜腥的鲜血没有从喉管上涌的迹象了。
不知躺了多久,他披头散发地坐起身,一寸一寸地脱下被穆戎烈撕烂的外衣,后背上的疼痛感就像是被马蹄反复踩踏一般,痛得他倒吸冷气。
门被推开。
玉娘端着一盆温水,手握两个熟鸡蛋进屋。
“打疼了吧?”玉娘轻声问。
眼前的宁星野像一张白纸、一片白云般飘在床榻上,薄薄的一个小人儿,仿佛风一来便会被吹走。
玉娘坐到床边,将剥壳的鸡蛋敷在宁星野的脸上,痛得宁星野直往后躲。
玉娘嗔道:“你说你也是,做什么还要往上凑?若不是我出来做个样子,只怕你现在已经被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穆戎烈……眼睛太毒。”宁星野声音微哑,张口闭口时,肌肉也被扯得生疼,“他从人群里认出了我。”
那声音轻灵生脆,分明是个少女声线。
也不知是老天爷赏饭,还是老天爷夺命,宁星野生了副特别的嗓音,能模仿别人的声音。
方才,她用男声同穆戎烈讲话,天衣无缝地蒙混过关。
鸡蛋滑滚在肌肤上的瞬间,宁星野又“嘶”了一声。
她的那张脸本就生得白,被撞得青紫,唇边渗血,显得格外触目。
那伤不是鸡蛋能敷得住的,鸡蛋只能略微消肿。
“街坊们说,看见锦衣卫的队伍没往昭狱方向去,而是进了宫。”玉娘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穆戎烈把他带去了哪儿?”
宁星野想了想,轻轻说:“宿奴庭。”
那是当朝皇帝景玄帝在宫中辟出一块新的地方,专门关押等候御审的囚犯,那里不施酷刑,以免面圣时四肢残缺,抑或疯疯癫癫。
玉娘有些心疼地抚去宁星野额间的碎发,道:“我去找哑儿取些药来,给你检查一下后背,等着啊。”
宁星野温顺点头,模样甚是乖巧。
少倾,玉娘提着药箱上了阁楼,推开门道:“楼下闹哄哄的,我索性拿了药箱……诶?人呢?”
*
人已经到了林府。
那是前丞相林文瞻的府邸。
之所以有个“前”字,是因为早在十年前,丞相林文瞻因贪墨修河公款,被皇上连根拔起,整个丞相府无人生还。
丞相府破败,门口的封条都泛了黄。
门缝裂得很大,封条从中间不齐整地断开,像裸露在荒原上的伤口。
宁星野身形娇小,从门缝挤进了丞相府中。
那是她小时候时常玩耍的地方。
林文瞻之子名为林清溪,比宁星野大七岁,两个小人儿在旧时光里撒欢长大。
月光洒在破碎的庭院里,像铺满一层盐。
丞相府后院与冷宫不过一墙之隔,少时的林清溪带着宁星野挖狗洞,溜进宫里玩。
时隔十年,这个儿时的狗洞成了林清溪和宁星野两人独占的秘密,中间横亘着生与死。
冷宫寂静,宁星野走在夹道上,连个鬼影也见不着。
一时间,后背上的疼痛与心里的恐惧,说不上谁更深重。
宁星野加快了脚步。
*
宿奴庭紧挨冷宫,院中枯树成影,孤月悬空,时不时传来后宫妃妾的幽幽歌声。
厢房中门窗破败,挡不住风。
宁月满躺在嘎吱响的木板上,吹灭了油灯。
他裹了身破旧的篷布,冻得入不了眠。
他索性披着篷布走入院中,迎着秋风,越吹越清醒。
朦胧中,他看见孤月之下站着个太监模样的人。
“婴婴?”
宁月满一眼便瞧出了此人是谁。
那人与自己长得一个模样。
宁星野飞奔着朝宁月满扑过去,紧紧抱住哥哥。
才抱片刻,她又从哥哥怀中抽出,细细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怎么进来的?”宁月满抽出手,捧着妹妹的脸问。
一见到妹妹,宁月满满眼的疯劲顿时消散,只剩柔肠百转的牵挂。
宁星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药包,是章柳台特制的曼陀罗花粉,往空中一撒,花粉散在空气里,人会瞬间失去知觉。
她小小的个头穿着太监袍服,衣摆拖了一地。
“你不要命了!”宁月满也压低了声音,轻斥。
妹妹的小脸就摆在眼前,饶是夜里,宁月满也看清了她脸上的斑斑伤痕。
宁月满问:“玉娘不是待你挺好?”
他看得心都在哆嗦。
“走得急,撞柱子上了。”宁星野说。
“什么柱子专磕嘴角?”宁月满显然不信,“是今天那人干的?”
“自己磕的。”宁星野不松口,就是怕哥哥担心。
宁月满是宁星野一母同胎的哥哥,比她早出生半盏茶的功夫。
宁月满虽比妹妹高出半个头,但二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若是坐着不说话,就连他们的娘亲也分辨不出。
可惜娘亲在兄妹二人五岁时便与世长辞,他们成了没人庇佑的孩子。
宁阙生前妻妾成群,兄妹在府中少不得挨些欺负。
男孩儿倒是有宁老太撑腰,女孩儿不一样,反正早晚不是宁家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饭都不给吃饱。
幸而他们娘亲还有一个亲妹妹,正是操持着章柳台的桑玉。
玉娘的章柳台做的是“人货”生意,但并不强买强卖。
玉娘听说此事,便将五岁的宁星野接到章柳台养育。
玉娘常说,婴婴长不高壮,是吃了宁府的亏空,五岁前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时短了粮食,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于是五岁之后,宁星野便在这风月场里长大。
可宁星野的性子生来就与“风月”不沾边。
她总是乖乖的、静静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
走在朱扉软玉之间,她自带一片乌云,让人自觉离她三丈远。
宁阙生前纳的姨娘多得连他自己也数不清,闹得宁月满见着漂亮女人就耳鸣。
可宁月满唯独喜欢这个妹妹,看她的脸就跟照镜子似的。那是一根藤上结出的果。
“哥杀了宁阙?”宁星野问。
她的声音很小,方才在章柳台的那一阵闹腾几乎耗尽她全部气力。
宁阙之死于她而言,与死了条野狗无异,不值得悲,亦不值得怨。
宁月满低头看妹妹,摇头道:“在我去他的书房前,他已经自刎。我不过顺水推舟,割下了他的头,求穆戎烈保我一命。”
一提“穆戎烈”三个字,宁星野就后背生疼。
宁星野直起身子,若有所思地道:“畏罪自杀?”
“贪墨军饷,致使狼鹰舰队八万水师尽葬疏勒海,他死了,反而解脱。”宁月满搓着手,“今日锦衣卫冲入府中,我冲入宁阙的书房,发现他在死之前,试图烧毁一些信件。我在灰烬里找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宁星野问。
“汪得贤。”宁月满答。
宁星野思忖片刻,说:“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汪得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宁阙与汪得贤有书信往来,说明他们有所勾连。这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宁阙生前反复提起的人。”
“谁?”宁星野问。
“凌澈。”宁月满说,“司礼监秉笔太监。汪得贤压他一头,却始终奈何不了他。宁阙似乎也很怕这个人。凌澈似乎在追查着什么,像是抓住了宁阙的尾巴。”
宁星野就这么歪头看着哥哥。
凌澈。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宁星野的下眼睫毛生得又密又长,眸子永远是水汪汪的,抬眼看人的时候,总能让人勾起一股怜惜。
“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宁月满捧着她的脸,苦笑道,“若叫人撞见,哥就护不住你了。”
“你现在跟我走。”宁星野牵了哥哥的手。
“傻子。”宁月满说,“我穿一身囚衣跟你走?去过奈何桥?”
宁星野低头咬嘴唇。
“过两天,等风声过了,哥就去找你。”宁月满推着宁星野,说,“你忘了,哥有三头六臂。”
“记着。”宁星野小声说。
“出去好好过日子。”宁月满笑着叮嘱。
“知道了。”宁星野眼圈红红。
宁星野将破篷布披在宁月满肩上,从墙根处的狗洞钻了出去。
她双手拢袖,学着小太监的姿势埋头快走。
皇宫很大,夹道甬道错综复杂。
宁星野并不擅长识路,所幸皇宫西边除了宿奴庭,便只有冷宫,走起来并不复杂。
寒风拂面,惹得宁星野又是一阵咳喘,捂嘴遮掩的琵琶袖沾上了血。
宁星野无奈,又掏出一粒丹药吞服下去,将喉间的甜腥之气压一压。
今夜之事发生得突然,宁星野是下了狠劲撕咬,穆戎烈也是冲命在摔,谁也没有相让的意思。
宁星野抚着胸口缓了又缓才重新上路,就这么盯着自己的脚尖穿过了檐廊,再往前便是西城门的宫门口。
正在此时,另一条道上传来一阵玲珑轻响,有人从正面走来了。
眼看着就要撞个正着。
转角处有三条夹道,宁星野快速走向侧旁的夹道,悄无声息地隐入墙角。
宁星野探头打望,黑暗间能隐约看出来者身量很高,身着织金过肩蟒袍,官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此人清瘦修长,身后乌泱泱跟着一串锦衣卫、宫娥、太监,是个不可一世的主儿。
那人跟前的小火者提着灯笼,昏黄的烛光逐渐照亮他的五官。
是一张清丽俊秀的脸。
那神情显然是闻见了血腥之气。
太敏锐。
宁星野正想得入神,忽觉后背一凉。
她回眸一看,穆戎烈就站在她身后,如兽般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宁星野吓得深吸一口气,捂住了嘴。
“何人在墙角鬼祟?!”
夹道那头的人喝道。
顷刻间,转角处传来嗖嗖拔刀声,一道道凛冽的寒光印在宫墙上。
宁星野回头,以哀求的眼神望向穆戎烈。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腕缠着崭新的白色绷带。
想来是处理好伤口,准备去宿奴庭一探究竟。
穆戎烈根本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只歪着头冷冷地盯着她,如同看着囚中困兽。
夹道那方的人再次发话:“咱家已经看见你了,你觉得今夜躲得掉?”
那声音冷冽得瘆人。
这人自称咱家,想来是个身居高位的太监。
太监手黑,那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宫里的太监与锦衣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若是被他拿下带进昭狱,不死也得脱层皮。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便要到转角处。
细汗从宁星野的额间冒出——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