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叁分之贰

7、万花魔音

　　柯佳圆周五下午没课。
　　南华书城离海市大学有段距离，搭2号线，从海市大到南华4站就到了，可直达的360公交车大致要花半个小时。
　　这种事，不用思考，就能做出选择。

　　360路上的人很少，零星的几个人拿着“治男科，到曙光”的扇子在前排一顿狂扇。
　　后排靠窗，王的故乡。

　　夏天，一定是个绿叶味的热浪冰淇淋，在此起彼伏的蝉鸣中，慢慢融化成秋天。

　　公交车被柯佳圆推开一条细长的豁口，海市是个南方城市，六月黏稠带着海腥味的风钻进人的鼻腔里。

　　这种热浪的感觉，无异于在夏天，直接将脸正对着超市外面那张，有着黑黢黢粘着灰的扇叶，还在不停“吱呀”翻转的空调外机。

　　还有更准确点的比喻——
　　是拿块刚烤化了的狗皮膏药，“啪”地一下，贴在脸上。

　　但是这样的感觉才真实。
　　制冷的空调也只是在模拟着人体舒适的温度，像不肯换成夏调的小提琴，拖着春夜单调的冗长的余音。

　　但。
　　因为人总是眷恋。
　　仲夏夜，才永远不会属于夏季。

　　“下一站是绿滩一中，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窗外的风景从大量透光的绿叶渐渐被稀释干净，大量的玻璃幕墙闪着的光，像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糖水玻璃罐。
　　从不同糖水玻璃罐里出来的人们，撑着形似果肉般，圆滚滚的花伞，漫无目的地在太阳中泡着。

　　在柯佳圆的俯视的视角中，那颗绿色的是哈密瓜，黄色的黄桃，白色的是椰果——
　　那颗蓝色的阳伞下……
　　说像蓝莓或是葡萄，似乎也不太合适。
　　哪有蓝莓被做成水果罐头的道理。
　　那就是霉变了的黄桃吧。

　　“绿滩一中到了。”
　　霉黄桃拖着行李箱，不顾司机的暴脾气，愣是慢慢吞吞收了伞，才扛着行李箱上了360路。
　　大概已经到了放学时间点。
　　这一站上来很多的学生，统一穿着淡绿色的校服，霎时整个公交车内被哈密瓜们占领了。

　　柯佳圆侧着身拉上了窗户。
　　除了她，应该没人喜欢热浪。
　　她背着双肩包，把位置腾给了一个背着鼓鼓囊囊书包的‘’哈密瓜”。
　　反正没几站就到了。
　　坐与不坐没差别。

　　她戴上耳机，刚走到后门位置，一个急刹差点让没来得及抓住杆子的她跪下。
　　……她错了，坐与不坐，差别很大。
　　大概是刚刚司机被霉黄桃的慢动作激怒了，开车连过几个弯都像在秋名山飙车。
　　柯佳圆颤颤巍巍地抱着后门那根柱子。
　　没由头地想到——尾生抱柱而死，这一典故。

　　又一个急刹，司机师傅判决柯佳圆的耳机获得无罪释放，自由地叮叮咚咚地滚下，弹到了谁的伞里，甚至都没发出玻璃弹珠散在地上的声音。
　　真是，柯姥姥戴蓝牙耳机，十两银子没听个声响，就不见了。
　　注意看，这个倒霉的女大学生叫小霉。

　　桂圆，先深呼一口气，你可以的。
　　首先，根据你站立的位置，可以判断出，蓝牙耳机，一定在十米范围之内。
　　很好，问题已经解决一半了。
　　接着，可以试试受力分析——已知蓝牙耳机是圆形的斧头状，那么一定是密度大，“头重”的球形部分先接触地面，那么，接触的一瞬间，球体会沿着切线方向飞出。
　　等等……落地点的切线方向，是哪个方向？

　　桂圆，再深户一口气，你可以的。
　　物理学走不通，试试逻辑分析。
　　既然蓝牙耳机在落地后弹了三下就没了声音，而在下司机师傅下一次的疯狂转弯时，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么。一定是在刚掉落的低三下就掉进了某个柔软消音的东西内。
　　没错，犯人用的是雨伞。
　　你的手法已经被我识破了。

　　柯佳圆要在一堆垂着的花伞中，找到耳机。
　　“下站是南华书城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很好，限时的大海捞针。

　　“最强大脑第十八季热门多冠选手——柯佳圆。”
　　“有请，柯佳圆，20岁，本科，就读于海市大学建筑系。在“万花魔音”的比赛中，成功地在一分钟之内100个花伞内找到蓝牙耳机，将代表中国战队出战。”
　　在江苏卫视的聚光灯下，柯佳圆捂着脸，擦掉眼角的泪水，弯着腰，非常感动的说：“谢谢大家的期待，我会努力的。”

　　“卧槽，什么东西在我鞋子里。”一个身形高大的绿色男“哈密瓜”对着他的同伴如是说道。
　　……不妙，有种不妙的预感。
　　柯佳圆一直低着的视线，看到了他的同伴手里的蓝伞，意识到他似乎就是那个霉黄桃，惹得司机脸飙三里地的那个。
　　“不知道，搞不好是什么毒虫吧。”听得出来，他同伴建议他把鞋子脱了。

　　……不妙，彻底不妙。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像……像……时晤的。
　　时晤是哪个中学来着？
　　柯佳圆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完全没问过啊！

　　那个哈密瓜很听霉黄桃的话，把鞋脱了。
　　“二人だけの空が広がる夜に”
　　从鞋子里传来阵阵的音乐声，像是给柯佳圆宣布了死刑。

　　“谁的耳机啊？”
　　这声浓厚的男中音让整个车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哈密瓜，你的直率我喜欢，你的私信记得关。
　　海市最近的地洞在哪来着，需要提前预约吗?

　　正当柯佳圆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认领那个蓝牙耳机时。
　　还有件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确认。
　　她颤颤巍巍瞄了眼哈密瓜。
　　旁的霉黄桃。

　　很好……
　　果然是时晤。

　　哈密瓜蹲在地上系着鞋带，时晤手里用眼镜布擦着那个还在唱着歌的耳机：
　　“僕の手を掴んでほら”
　　这是yoasobi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你的。”
　　时晤在又一个大转弯之际，假装要换把手的样子，绕到柯佳圆身后，小声悄悄地说着。
　　我去，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柯佳圆的左耳被轻轻地塞入了一个蓝牙耳机。
　　音乐跌落在她的心里。
　　“騒がしい日々に笑えなくなってい‘’
　　只一瞬间，立体的双声道将仲夏夜的音调重新奏响。
　　向夜晚奔去。

　　“谢谢”柯佳圆背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假装没认出时晤。
　　一只手摸到口袋里，悄悄将手机的音量调小，她偷偷窃听着时晤和同伴的对话。
　　“耳机呢？”是浑厚的男中音。
　　时晤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无归原主了。”
　　蒙混过关。

　　随后他们开始了学校杂七杂八吧的话题。
　　有关周清的考试啦，有关篮球场上的风云啦。

　　一如那颗失而复得的蓝牙耳机般。
　　来无影，去无踪。
　　整个车厢里再也没有关于蓝牙耳机的话题了。

　　其实，在匆匆人群中注意到霉黄桃，不是因为他的伞很特别。
　　而是……
　　正是因为，他的背影和侧脸实在太像申立清了。
　　所以从一开始，在公交车上没认出时晤，是因为，柯佳圆根本就不敢仔细地去看霉黄桃。
　　她怕她的心死灰复燃。

　　现在。
　　耳机的声音已经调小，心脏的狂跳难以掩饰。
　　她怕她将对申立清的暗恋贴到时晤上。
　　“南华书城站到了。”
　　午夜的钟声敲响，灰姑娘也该匆匆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