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叁分之贰

20、殡至如归

　　虽然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一口答应了时晤选的10-12的时间段，但是考虑到下午1点在乐理大考N2，要从2号线绿滩站极限赶到乐理大所在的13号线长湾洞。
　　柯佳圆觉得还是提前一个小时比较保险。
　　因为沉没成本已经是550（N2报名费）

　　早餐在猪肉汤粉窗口磨蹭太久，食堂大叔像是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慢工出细活。于是赶到时晤家楼下电梯厅时，手表已经指向了8:57。
　　犹豫之际，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等着柯佳圆向他投怀送抱。
　　看来这电梯，今天是非坐不可了。

　　“进来吧。”开门的是一脸没睡醒的时晤，黑眼圈死死地烙在他有些发红的眼圈下。
　　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柯佳圆转念一想，以他直来直去的冷酷性格，其实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她又突然觉得时晤这幅样子很像是公众号上推送的“摘了几个脏器后依旧元气满满的安藤忠雄。”
　　柯佳圆摆了摆头，下定决心今天不开小剧场了。

　　时晤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柯佳圆换双拖鞋的功夫，时晤已经没了身影。
　　呵，不会去睡回笼觉了吧。

　　柯佳圆敲了敲时晤的房门，没人应。
　　？
　　不至于大白天，活人人间蒸发吧。
　　这是什么电锯惊魂现场。

　　唯物主义柯佳圆在第三次敲门后，轻轻扭开房门。
　　房间内，空无一人。
　　正当她决定为了活命短暂地信奉下唯心主义时。
　　床上的绿色被子裹着什么东西，似乎有个巨型活物。
　　……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上网课会自动跳到床上，我不知道线下课也会有。

　　柯佳圆凑到床边，准备把时晤拉起来上课。
　　时晤浅浅地呼吸，看样子以及进入了深睡眠，双手平放在被褥上，平躺着睡觉的样子特别……安详。

　　柯佳圆不知道为什么会很想用安详这个词来形容他的睡相。
　　她忽然想到了睡美人。
　　以及白雪公主的水晶棺。
　　时晤是睡在水晶棺里的睡美人。
　　被数学纺锤扎了手。

　　“少爷，该起床了。”柯佳圆拿手机上的挂绳扫了扫时晤侧着的睡颜，给这不知社会险恶的时家大少爷一点震撼。
　　他显然感觉到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扫过去的东西，因为怕痒，忍不住笑了下。
　　他睁开眼，但依旧保持着安详的神色。

　　“不好意思，本来只想在床上坐一下两分钟，不小心睡着了。”时晤揉着眼睛在床上摸着眼镜。
　　就像盲人摸象。
　　“灵光”的柯佳圆把放置在桌上的眼镜递给时晤时，看到桌上摊开的一叠叠试卷上盖着的外戴耳机，询问道：“你昨晚……通宵了？”
　　“嗯。”

　　“小考小玩，大考大玩。”柯佳圆拉开凳子，放下书包，把厚如砖头的教辅咚地一声搁在桌上，“战术很正确。”

　　“没玩。”时晤掀开被子，从床上走到书桌前，窗外太阳躲过树叶的罅隙，他的影子就这样冷不丁地盖在那张还没批改的英语卷上。
　　阳光偶尔晒干两三件潮湿的记忆，也一视同仁地晒干卷子上的墨迹。
　　“耳机用来做听力的。”
　　时晤的影子盖在了柯佳圆的连衣裙米白色的尾摆上，霎时间，分割成一深一浅的两块区域。
　　“天気がいいから、散歩しましょう”。
　　天气很好，一起去散步吧。

　　柯佳圆决定讲一个冷场笑话：“你把被子摊开吧——”
　　“？”
　　她解释道：“别卷了。”

　　“只是要考试了才这样。”时晤掰了下手腕，发出咔咔声，“没想到数学课还能复习一下歇后语。”

　　“这是数学课，如果这是茶馆吧，我是不是应该在这里挂一个‘勿谈语文‘’的牌匾。”柯佳圆敲了敲书桌上的木柜。

　　“数学课的茶馆，还是挂‘殡至如归’的牌匾比较好。”
　　时晤显然清醒了不少，停止了转笔的动作，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殡”这个字。

　　“多说冷笑话会让空调制冷效果更好是吗。”
　　“那我关了。”
　　柯佳圆以为时晤开一个不是那么熟练的玩笑，于是嘲笑着看向他。
　　只闻“滴——”的一声，空调上的24℃数字就已幻化成了一个实心红点。
　　……上帝，这家伙听不懂冷笑话吗？

　　本来打算带着时晤复习了一遍解析几何还有导数，但在解析几何那里磨蹭了太久，时间有点来不及。柯佳圆从书包里掏出另一本和砖头一般厚的“函数与导数”。

　　这是柯佳圆成为“老师”以来智慧的结晶，用ID排了版，自己设计自费打印出来的教材。
　　题海战术，她把整个百慕大三角搬来了。
　　颇为自豪。

　　“有个问题？”时晤转着笔，把那本厚厚的教辅拿到面前端详。
　　“说。”
　　“你做的教辅怎么这么厚？”

　　“怎么的，要补贴我配送费吗？”
　　巧得很，柯佳圆今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

　　时晤笑了下，“嗯，下次你来，帮你喊个货拉拉。”
　　柯佳圆笑了一下，回怼道：“反正你嘴这么欠，装在书包里给你防身用。”

　　“我看未必。”时晤停顿了一下。
　　“如果真遇到危险了，把这些书丢掉反而跑得快。”
　　嗯……很有道理。

　　“嗯OK，到时候跑不掉的话，我帮你喊个货拉拉，保证让你殡至如归。”柯佳圆不忘皮一下。

　　时晤一副死得其所的表情，单手抬起眼镜，揉了揉眼睛，随即打开教辅扉页，郑重地写下“时晤”两个大字，以一个准备好的心态翻到第一页，眯着笑看“砖头”的第一题。
　　全是题。
　　全是。

　　柯佳圆料到了时晤的“循规蹈矩”，故意耍了个滑头，“把书翻到第二百零一页的第七十八题，我们从这题开始看。”
　　高手过招，出其不意。

　　这题很难，是lnx 的同构问题，没讲过就是不会做。
　　趁着时晤卡壳的间隙，柯佳圆准备喝了口水，拿书包里水杯的时候，无意瞥见时晤书桌上的奖牌。
　　藏在很后的“长跑金牌”。
　　原来那副欠欠的表情，不是因为能“死得其所”，而是一副“真是被看扁了”的表情。

　　柯佳圆不擅长跑。
　　“桂圆，张欣，我们等会一起跑，谁也不要背叛组织。”
　　卓阡的声音此刻攫取柯佳圆的记忆。

　　每次跑800米的时候，看着卓阡和陈张欣远远地把自己甩在身后，在度过那个漫长的4分多钟时，每个人脑子里想的东西都不一样。
　　只有柯佳圆脑子里不断循环着：
　　去他妈的长跑。

　　可在理科实验班凑不齐十个健全的女生的情况下，柯佳圆不会因生理期痛经而被认定为运动会钉子户，三年参加了三次万米接力长跑。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400米。
　　柯佳圆在200米的时候就想跑出场外了。
　　最好还能双腿一软，不小心跌进申立清的怀里。

　　“桂圆————！加油！”
　　但当她真的在200米处，看见像是走流程一样，为每个同学加油打气的申立清时。
　　视线渐渐模糊，周围都是被“集体荣誉”噱头冲动着的同学，大家三三两两抱在一起，在红色的塑胶跑道旁，形成一道乌压压密不透风的人墙。
　　“10班最强—————！”
　　“风哥加油————！”
　　“打倒1班！重振3班！”

　　“桂圆——加油！”
　　而申立清的身影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对于她来说，像是一个灯塔。
　　200米的灯塔。
　　220瓦的白炽灯。
　　“加油————！”申立清冲着柯佳圆拍手，他甚至微微弯了腰，以便柯佳圆能听见他的掌声。

　　她承认，她只想用力跑下去。
　　在喜欢人面前，用力跑下去。
　　渐行渐远，一往无前。

　　柯佳圆最后大致讲了下同构函数的做法后，看了眼自己的手表，时间刚过十一点。
　　“答案是D。”
　　“对的，那我们这堂课就到这里了。”她今天不准备拖堂了，抄起家伙就走。

　　“对了。”时晤坐在凳子上，默默翻着桌子上的“砖头”教辅。
　　柯佳圆以为他有什么题不会，于是问道：“啥事，快说。”
　　“考试加油。”

　　听到这慢吞吞还有点拧巴的四个字时，柯佳圆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她好像站在那个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回首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少年。
　　时晤侧着脸，逆着光，因为没开空调，他的脸热的有一点点红，脖子上挂着耳机，有些讪讪地推着眼镜。镜片的反光给纤长的睫毛描上一层金光，就这样温和地注视着桌上的摊开的书。
　　他不是申立清，他是时晤。

　　柯佳圆她讨厌长跑，却一直站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永远站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你看，为你加油打气的不止申立清一个人。
　　其实周围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何必故作姿态掩耳盗铃。

　　树影盖在柯佳圆心前，细长的树干落影坠于地面，像是听诊器的橡胶管一样连接着他们俩。时晤不慌不忙地戴起耳机，像是个医生一样仔细检查着柯佳圆漏拍的心跳。
　　扑通，扑通。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如果时晤会读心术，一定能读到她内心振聋发聩的呐喊：
　　去他妈的长跑！
　　但是这次，除此之外，还有一句。
　　“你也是。”

　　电梯吱吱呀呀地打开铁门，柯佳圆戴上耳机，按下1楼的键。
　　她试图在考试前练一下听力的即时对话。

　　电梯门正常地合上后，一阵急速的失重将她的耳机重重摔在地面，咣当一声，从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看着电梯中显示楼层的数字全部熄灭后，柯佳圆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嗯……墨菲定律。

　　就像小学时，总觉得头上的电风扇一定会掉下来砸死同学一样。
　　就像坐在地铁上时，总觉得地铁会失控脱轨。
　　就像看电视时，总觉得会和女主角一样得上不治之症。
　　担心的事情总有几件一定会发生。

　　柯佳圆是个有急智的人。
　　但等到13楼的魂魄已经追上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完了。
　　第二反应是把所有的按键按一遍。
　　第三反应是按响了电梯里的紧急求助键，结果可能刚好是饭点，值班室里并没有其他人。
　　电梯停在了大概7楼的位置。
　　不慌柯佳圆，7楼，大概21米而已。
　　而已。

　　11：08
　　【京东白切鸡】那个
　　【京东白切鸡】我困在你们这栋消防梯里了
　　【京东白切鸡】按求救没人接，我没物业电话，你能帮我找下物业吗

　　【15】电梯现在在几楼
　　【京东白切鸡】本来在7楼
　　【京东白切鸡】刚刚好像掉到了5楼

　　【15】你别急，我已经联系过了
　　【京东白切鸡】我没急
　　【15】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