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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杨枝甘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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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梭在夕阳炽热的光波里。海市的西晒是出了名的热辣,因为要经过两侧种满榕树却不怎么宽敞的闹市区,360路开得很稳很慢。
柯佳圆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像在京南坐没有空调的43路一样,她条件反射般地打开窗子,黏腻的海风直直铺面而来,像搅拌机一样卷着她的长发。
此刻,她很适合去大街上随机挑选一名幸运路人,让她表演一下泼妇骂街。
文明,文明。
毫不犹豫“咚地”一声将窗户关上。
在海市没办法代言海飞丝。
不怪海市没让她的长发有一席用武之地,是她今天的纷乱的心绪全部靠头发来展现了。
正如岳飞所写“怒发冲冠凭阑处”。
情绪最先能体现在头发上。
自从收到池思芦发来的意味不明的消息后,她整个人变得相当急躁和不耐烦。
一时捉摸不透对方说“有些事情想要见面谈谈”的用意。
二是不知道池思芦从哪搞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张楠若没理由会把柯佳圆的联系方式给池思芦,而且她正在激切木板做模型,正和U胶密不可分地粘在一起,腾不出手来将她的联系方式“转卖”给池思芦。
可是看到时通过“查询手机号”添加方式时,柯佳圆心里不禁升腾起了一丝不痛不痒的反感。
他有这么自来熟吗?
柯佳圆深感自己的电话号码已成功从月子中心毕业了。
柯佳圆掐着表要回去做核酸,六点半截止现在已经五点四十了。如果要去见池思芦的话,她估计晚饭吃不上。
还有,在通讯技术这样发达的情况下,什么事非得当面说?
难道他以为凭借着“帅哥”的一张脸,就能解决一些线上没法解决的问题吗?
虽然柯佳圆很不愿意承认,她还是偷偷地在心里给池思芦贴上了“自恋狂”的标签。
在心里给别人贴小标签是一件很不好的行为,因为所有人都是多维度的,一张简简单单的标签,一个简简单单含有褒贬意味的词语,很难精炼准确地概括一个人。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去完完全全从头到尾地了解一整个人,只好在心里给他们做着单一的分类。
柯佳圆知道,这样对人际关系的处理,一定是带着偏见的。
可是世界给每个人的时间并不多,一生的时间只够去感知一个人。
为图省事,先贴上标签,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把这张标签摘下来,和有色眼镜一起扔进名为“误会”的垃圾桶里。
但是上次北门外卖的“一饭之恩”。
想到这,很快,柯佳圆的怒气被那碗热粥给浇灭了。
心里那张标签的胶水变得不是那么牢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池思芦是个善良的人,就算是伪君子,也是君子。
算了算了,他是恩人,有人想当面问的,就当面问吧。
看他净白的肤色,不像是常年出入东南亚场所的满身金链子的老大,柯佳圆没有被直接嘎腰子的风险。
她不禁联想到了最近大学生被抓去缅甸的新闻,倒吸了一口凉气。
至少……风险不是很大。
在她眼里看来,池思芦不算什么坏人。这就代表柯佳圆觉得,池思芦不是个单纯的好人。
从池思芦不发校园墙而发表白墙开始,她隐隐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对他的各种举动抱着偏见和恶意,是因为察觉到池思芦似乎在打着她好姐妹的主意。
而且,面对张楠若的询问,他用“没加表白墙”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还不是那么诚实。
还有,池思芦的进攻在最近她俩忙的焦头烂额,防守空虚之时,变得密集了起来。
这可不是纯粹的趁火打劫。
高中时人人埋头于书页之中,彼此都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情感。好像只要跨过6月789名为高考的警戒线,所谓的早恋就变成了青春的恋爱,一切的追求与恋爱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只等着在大学爆发自己青春被过分压抑的情感。
恋爱怎么知道自己将诞生于于几月呢?
少年少女五月的恋爱最容易胎死腹中,七月的早产儿被遗弃在火车站的各个角落。
所以大学的恋爱,目的性太强,刚认识就牵手,不到三天就确定关系的情侣一抓一大把,火速改口的“老婆”“老公”叫的让人头皮发麻。
这都是对少年时期没有“早恋”的报复。
三天的时间,连朋友都当不成。
如果连朋友都不是,你怎么能确认对面的那个满口“这辈子最爱你”之人不是想嘎你腰子的那个人?
这辈子最爱你的人,也可能是你们故事的旁观者。
大一大二得闲时,和张楠若会在饭堂里聊天。不知怎的,在张楠若面前,柯佳圆非常自然地以第三人称视角,冷静客观地分析了自己对申立清的种种好感以及,为什么会喜欢申立清的原因,经过和结果。
清醒地好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田荔餐厅的风扇摇的吱呀作响。
“以前在高中食堂。”
“嗯?”张楠若扒着饭。
“不知道申立清是不是我的笑声雷达一样,只要我肆无忌惮地狂笑,然后笑到喷饭时,他一定会出现。”
“他永远能捕捉到我最丑最狰狞的时刻。”
柯佳圆对着张楠若做了个鬼脸。
“像现在这样?”张楠若一本正经地盯着柯佳圆,她们俩四目相对时,就在第七秒时,柯佳圆憋不住像仓鼠一样鼓鼓囊囊的嘴,好不容易把那一口饭给生生咽了下去,两人开始狂笑。
如果是在江实的食堂里,申立清应该已经出现在她俩的背后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奇怪的通关条件一样。
“自信点龙哥,你们学校那么多漂亮妹子,申立清肯定被真实不做作的你迷死了。”张楠若笑得打嗝,直接摊在餐桌上。
柯佳圆率先止住了笑地回道:“那他癖好还挺独特的。”
说道关键处,看着张楠若聚精会神且好奇的眼神,柯佳圆突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收紧音量环顾四周。
她敛声之时,风扇的嘈杂和不锈钢碗勺叮叮咚咚的碰撞之声像海浪淹没了她。
正当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将溺亡在这潜在的流言蜚语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处只有膝盖高的浅水湾。
可是周遭的人显然对她这个祥林嫂所讲无数遍阿毛的故事毫不关心。
她忽然懂得了自己为什么会来离京南这么远的海市。
柯佳圆想要一个能肆无忌惮的陌生环境,去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她的故事。
高中三年加上初三一年的暗恋,她压抑太久了。
像是在没有换气的自由泳。
时值盛夏,尽管柏油马路路面上的小汽车渐渐多了起来,360驶经的老旧城中村外,飘起了饭香,打着赤膊的建筑工人提着盒饭随意捡了处阴凉蹲坐了下来。
小贩们推车堵在因周六还要补课刚散学的学校。
天色没有要黑的意思,这让人们疲劳不堪的全都浸泡在了明晃晃的聚光灯之下。
整个海市的傍晚,像是一瓶冒着气泡的密封罐,里面堆积着被戳得千疮百孔的青梅,用热辣的高度白酒不断舔舐着青梅的伤口。
城市上空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柯佳圆也是这么多青梅当中的一个,比较幸运的青梅。
酸涩,幸运,没被命运的牙签戳太多。
晚高峰,车子停停走走,离海市大还有四首歌的距离,她戴上耳机,将背后的书包拎到面前,掏出六月初刚考完,她前几天才打印的高考数学试卷。
就当是,练练脑子吧。
蝉鸣如雨。
代价就是,做到填空题时,猛然抬头发现,窗外的景色已由密集的住宅区变成连片的海景了。
嗯,只能证明。
这套卷子挺难的。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柯佳圆甩着马尾辫,背着书包向路灯下的清立的身影跑去,那人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足足占了地面七个砖格。
“柯同学,不用这么急的。”池思芦笑着向她招手,很招牌很和善的笑容,很像观世音菩萨捧着玉净瓶和杨枝甘露,普化世人的微笑。
“柯佳圆?”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意外和疑惑,但很快被笃定的笑意抹灭了,“给你点了杯杨枝甘露,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睹物思人,柯佳圆这周五刚好在北门丢了杨枝甘露的外卖。
正抱怨着海市大真是捅了贼窝了,这不,命运兜兜转转地将杨枝甘露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是你的,终究都还是你的。
“……谢……谢谢。”极限做完核酸,一路狂奔而来的她现在确实渴得要命。
柯佳圆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多少钱,我转给你。”
尽管,这杯杨枝甘露最底层可能不是芒果和椰奶,而是厚厚的一沓钞票。
柯佳圆在想象中穿上了日剧白色巨塔中一样洁白的白大褂,像个主刀教授一样为难地看着点心盒子下,那一沓厚厚的红钞。
八成喝了这杯杨枝甘露,池思芦就要开始套关于张楠若的各种消息了。
贿赂,这是赤裸裸的贿赂。
他没回答,池思芦把冰凉凉的杨枝甘露递到柯佳圆手上:“你们学建筑的,都喜欢说一句话。”
“什么话?”
“多少钱,我转给你。”池思芦有模有样地学着张楠若和柯佳圆的口吻。
“哈哈哈哈,你们学数学的还真是爱模仿别人的口头禅。”柯佳圆毫不客气地回击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咋们还没有血缘上的关系。”
“其实,不用分得这么清的。”池思芦在前面带路走着,柯佳圆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也没有明问。
金星伴月,那颗悬星,像是月亮的泪痣。
他不好意思用他明晃晃的假面微笑看着似乎对他抱有敌意的柯佳圆,于是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总这样,井水不犯河水。”
那还怎么和张楠若掉入爱河。
“今……”
“泾渭分明,你是想说这个词吧。”柯佳圆打断了他的话,池思芦愣了一下,笑着接道,“是这样没错。”
柯佳圆觉得池思芦要兜圈子,她要回去画图,掐着表没时间等他弯弯绕,于是俩人随处找了个凉椅坐了下来“你今天找我,是想问张楠若的事吗?”
“你想追她吗?”
池思芦没承认也没否认,脸上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藏着什么其他情绪一样,他似乎只会用微笑来掩饰自己真实的情感。
“算是吧。”
“抱歉,我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是过于隐私的问题,我是不会说的。”柯佳圆补充道,“而且,如果你的问题很冒犯,我会替她扁你。”
“你知道的,学建筑的人都爱说一句话:”
“医药费多少钱,我转你。”
池思芦笑了笑,开始如数家珍地问道:
“你们平时喜欢吃哪个食堂。”
“田荔食堂。”
“最喜欢什么菜?”
“烧鸭白斩鸡窗口,看情况吧,她口味偏重,倒不像个正宗的海市人。有时喜欢三楼的孜然烤肉。我们通常吃饭不会像守株待兔一样死盯一个窗口。”
“建筑系周中哪天课比较少?”
“马上都放暑假了,这个问题要等下个学期的课表了。”
“那我换一个问题。”
“她生日什么时候,什么血型什么星座,mbti是什么”
“你这问题可不是一个文件,是压缩文件吧。”
池思芦比划着点击鼠标的手势:“叮——解压成功。”
“这些问题,你直接看她□□名片岂不是更快?”柯佳圆若有所思地回道,“哦对,她不怎么玩□□。”
“生日是10月1号,星座天秤,血型不知道,她挺招蚊子的,应该是O型吧,然后mbti是INTP。”
“我是INFP。”他笑着回道。
“这点倒挺巧合的,我也是。”柯佳圆点了点头,或许池思芦的世界里也把她想象成了一个可以搜到想要答案的百度,“那她应该能和你相处得来。”
“毕竟我就是前车之鉴嘛。”
她的潜台词是说,池思芦,你要想追她,至少要和我一样,和她从朋友做起。
不然这个“前车”会碾死你。
“保真吗?”
他半信半疑的回答透露出他的不信任。常常撒谎的人,是很难相信别人的话。
“一半一半。”柯佳圆也在撒谎。
“最后一个问题”池思芦看向她身后方的月亮,逐字地说着:“为什么要帮我?”
是啊,你明明是她最好的朋友,却帮助一个和她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去走进她的生活。
“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不是好人卡,柯佳圆这句话是诚实的坦白。
但是池思芦是怎么样理解的,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邪恶和友善一半一半。”她做了个鬼脸,补充道。
“张楠若她是个很要强很自立的女孩,但是这个世界上如果能多一个人去爱她去保护她,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被人爱人,总不是一件坏事。”
“或许一开始我觉得你的目的并不单纯”柯佳圆挑明了自己对池思芦,最开始一些不友善态度的原因,“我希望这是误会。”
她的这句话更像是警示和威胁。
如果不是误会,这就代表,有一个人在监视着你。
“我还有个问题”柯佳圆弯下腰,挠着满腿的蚊子包,“这些问题为什么不能微信上问。”
池思芦很抱歉地看着柯佳圆,笑道:“看来你是O型血的。”
“这周五我朋友手机没电了,没确认取件号不小心拿错了你的外卖,他想向你道歉,但又不好意思露面,所以点了杯杨枝甘露让我转交给你。”
柯佳圆想起来了那杯兜兜转转的杨枝甘露。
“真的是拿错了吗?”
偷外卖被拆穿后的借口,大部分都是“拿错了”。
“他叫何国强。”
“……这还真怪不了他。”
柯佳圆的外卖备注是柯国强。
不对啊,那他怎么知道拿的是她的外卖。
正当柯佳圆迷惑时,池思芦看出了她的忧虑,解释道:
“他手机刚好没电了,我替他试着加了下外卖上的电话,想解释清楚,并且把杨枝甘露还给失主。”
池思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刘海,“本来以为,虽然海市大姓柯的人不多,也不至于这个柯国强是你。”
所以你一开始如同观世音菩萨般地微笑不是来普度众生的,而是来赎罪的微笑。
这样的微笑,足以让他见到意外前来赴约的“柯佳圆”时,面不改色。
掩盖住了他惊讶的内心戏。
高手,实乃高手。
惊天霹雳。
柯佳圆这才明白了,她今晚白白交代了张楠若的消息。
原来所谓的“有些问题想问你”,是问你是不是这个饮品的失主,而不是作为张楠若的追求者,问她一些有关张楠若的喜好。
“那这杯杨枝甘露多少钱,我就不转了。”柯佳圆觉得头皮发麻,抓起书包就准备要走,向他回了一个临别的微笑。
很假,掩盖不住她内心尴尬的事实。
池思芦站起来,喊住了她:“明天游泳比赛,你来给张楠若加油吗?”
“这是你的机会,我还要画图,就不来凑什么热闹了。”
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像个行侠仗义的过客潇洒离去。
只是在平地上险些被自己绊了一跤,她装的不那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