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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千零一夜 生活就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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辐射着橙黄光波的烤箱里,滋滋地逸散出椰子片烘烤的香味和浓郁的椰奶香。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蛋糕就烤好了。
人生有太多时间用来等待。
明明是下午两点的汇报,从上午九点开始就进入了一种准备的紧张状态。
明明心情很好。
但等待这种东西,会像个幽灵路障一样,时刻提醒着你:“别嘚瑟,还有事没做完呢。”
于是,又进入了等待的状态。
或许,人生都像等待戈多一样荒谬。
对于常常处于等待状态的柯佳圆来说。
将等待的时间浸泡在沉默之中,并不是明智之举。
那就……
用来学习!
“话说,你今天满十八,是晚上一年学了吗?”柯佳圆坐在餐桌上,利用碎片时间背点N2单词,漫不经心地问着时晤,“我记得我是高考结束的暑假才过十八岁的。”
“可恶,要不是这个原因……我早就学车了。”
他正盯着烤箱里逐渐耸起膨胀的蛋糕,用手机咔咔地拍照,似乎很享受烘焙的治愈时光,随口答道:“不是。”
“初三休了一年学。”
完了捏,此话一出,柯佳圆意识到或许触之逆鳞了。
本着不触及别人隐私的原则,她决定换个话题。
“每个人都有gap期嘛。”
“也挺好,现在整个班上,只有你,可以不受游戏防沉迷的限制。”柯佳圆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和时晤见面,他戴着耳机,打apex的场景。
“手游我玩的少。”
“那……在班上,你是绝对的大哥。”她忽然想到,在高中的班上,她8月16的生日在1班算是排末尾的。
还记得刘明不断在柯佳圆面前嘚瑟他9月1号的生日:
“哎呀,只要这生日生得巧,整个班上做大佬。”
1班还有个习俗,当班上有某个同学过生日时,班长安澜会悄悄组织全班同学,每个人去小卖部买一个和此寿星相关的物件。
比如说,申立清过17岁生日的那天。
因为他在班上的外号是申公豹。
所有人就会在小卖部买那只长得像“豹子”的棒棒糖,堆在他的桌子上。
只有柯佳圆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故意买错,在一整个豹子棒棒糖的小山丘之中,还藏着一颗圆圆的水晶球。
那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的正中间,站着一只招手的猫猫。
猫猫不会说话,水晶球也没写名字。
没人知道这是柯佳圆的“鹤立鸡群”。
申立清也不会知道。
时晤像是想起了什么,摘了有些起雾的眼镜,从烤箱前径直地走向沙发,懒懒地坐了下去:“他们都不知道我的年龄。”
他们?
时晤的用词,总让柯佳圆感到他和班上的同学有着非常强烈的疏离感。
不止这一处细节令柯佳圆猜想。
还有——
在课上,时晤不像她其他的学生一样,会喋喋不休着学校里的趣事,会向柯佳圆分享她们的学习生活。
他们的课集中在了对数学的钻研上。
闲话少说,非常纯粹。
所以直到在公交车上那一次偶遇,她才知道时晤读的是海市蛮有名的绿滩中学。
柯佳圆对时晤,不甚了解。
他似乎在隐藏着自己。
不过也是,没必要对所有人交代处境,吐露心声。
因为有时,真诚是杀死自己的必杀技。
于是她点了点头,关掉MOJI词单,回道:“那你知道我的年龄吗?”
时晤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也十八。”
“外加1034天。”以她马大哈的属性,柯佳圆在计算时,一定忘记减闰年了。
“我们之间相差有一千天。”柯佳圆似乎在滑着手机,她内心横亘着难以抹去的一千天,这过于直观的数字,这是她和时晤之间最明显的差距,“够讲一千零一夜个故事了,叙述者还能有23天休息。”
“有趣的人才能编出一千多个故事。”
时晤看了眼柯佳圆,继续说道:“而我是个无趣的人。”
“只会将一个故事重复一千遍。”
他是讽刺着自己。
千日如一。
还是宽慰着她。
一如千日。
“其实每一天都有无限的细节可以拓展回味。”
“这不是挺有趣的嘛?”
柯佳圆看着时晤认真的眼神,不禁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她耸了耸肩,自嘲道:“显然,我也是个无趣的人。”
骗子,她自己的小剧场还不够多吗?
“如果是你,这一千天你会去编制一个怎样的故事?”她向他抛了一个极难的问题。
我们该怎样在空白的想象里编出花。
她在内心反问着自己,该用一个怎样的故事来度过这漫长的一千天。
柯佳圆自己都不知道。
时晤思索片刻,说道:“或许我……会……想一个关于在荒野上求生的故事。”
“鲁滨逊的那种?”
“不太一样。”
“互相不认识的被扔到这个岛上,而他们每一天的记忆都会被清除,每到日出的时候,所有的人的初始位置也会被还原”“所以,在这样的机制下,他们会将余生,重复一天。”
“你倒像是上帝。”
“但是如果是清醒的上帝被抛到这个岛上呢?”
“如果他的记忆也会被清除,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知道这个岛上的运行机制,那么他有勇气带着已知的恐惧去面对重复的每一天吗?”
柯佳圆反常地沉下语气来,像是一个哲学家在说话:“所以,如果我是被抛到岛上的上帝,我会去想故事。”
“人是同一个人,会受约束做不同的事,但是,人的思维永远是被内在牵引的,不可能踏入两次相同的河流,思维会是跳跃不同的。”
“重复中必然蕴含着不同。”
“无趣中必然隐藏着有趣。”
时晤有些理解了:“这有点像太极图。”
“西方上帝可读不懂东方的奥秘。”柯佳圆补充道。
“叮——”
椰香味的蛋糕已然烤制完成,烤箱橙黄色的灯光在一瞬间熄灭。
柯佳圆走到烤箱前,时晤戴着手套将蛋糕取了出来。
戚风蛋糕烤的格外蓬松硬挺,加了椰奶的缘故,整个蛋糕是一种淡淡的鹅黄色,虽然还没有用奶油抹面,这个蛋糕已经看上去很好吃了。
趁着时晤将蛋糕端去餐桌上的功夫,柯佳圆瞄着这没有抹面的蛋糕,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有没有蜡烛?”
“蜡烛?”时晤好像翻阅着古老的记忆,皱着眉头,忽然取下眼镜,“应该是没有的。”
一向嫌麻烦的时晤,也开始努力地配合着柯佳圆。
“不愧是热岛海市,京南总会因为大雪停电,所以家家户户都备着点蜡烛。”
柯佳圆想起了刚才做核酸,在玄关处看到的东西,径直走向前去。“我们高三晚自习,因为大雪忽然停电,有人淡定地从后排储物柜掏出蜡烛。”
“有了,就是这个。”
时晤转过身来,在他印象中,玄关是不可能有蜡烛的。
当他看见柯佳圆拿着一盒棉签笑盈盈地向他招手时。
创……创意……无限……
“能点着就行。”他丢下这句话就跑到时晴卧室拉她起床了,留柯佳圆一个人在蛋糕上“磨刀霍霍”。
时晤不知自己是怎么的了,感觉这个生日过得有些头晕目眩。
客厅的钟已经指向了18:04
到底还是夏天,这个点,天色还没有将熄的意思。
三人围坐在桌前,看着面前这个表面挂淋酸奶和几颗蓝莓点缀的朴素蛋糕,时晴显得格外兴奋。
“哥哥来切蛋糕吧!”
柯佳圆从棉签盒子里数出十八根棉签,郑重其事道:“我来点蜡烛。”
但是,明显蛋糕不大,没有这十八根棉签的落脚地。
“八根,八根就够了……”时晤从柯佳圆手中拔出这一大捧棉签,挑出八根。
时晴纠正道:“哥哥,你搞错了,你是十八岁,我才是八岁!”
柯佳圆顺着话,笑着看向时晤:“那我们就庆祝八岁的时晤生日快乐!”
时晤拉长着语气小声埋怨道:“喂——”
“有什么不可以的,难道有人规定不能为以前的自己庆祝吗?”
“那哥哥十八岁的生日谁来庆祝?”时晴小天使怕时晤漏了十八岁的生日。
那可就真的亏了。
“这件事就交给二十八岁的哥哥来办。”
嗯……柯佳圆让这件幼稚的生日难题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
时晴鼓掌欢呼雀跃着,说道:“好耶——哥哥今天和我一样大!”
“许个愿吧。”
落地窗外的黑夜一点一点地抹开夕阳的余韵,整个绿水湾小区像是一副画框,任由自然的笔触蘸着颜料点在各处。
绿叶在晚风中逗引着过路的风,红晕爬上恋人的脸颊,晚风吻着恋人,恋人吻着晚风。
爱像晚风,就要横撞直冲。
“我……”
不要长大。
世界不要向前。
我想永远停留在起点。
这样消极的话,时晤并没有说出口。
柯佳圆和时晴用着合唱队般的音调唱着“HAPPY BIRTHDAY TO YOU”,童声和她独特的声线合在一起,像是在唱《奇异恩典》般庄重神圣。
“我希望……”
“学业进步,家人平安……”
“还有就是——”
“二十八岁的时候,能过十八岁的生日。”时晤打趣着说道,可是他没发现,柯佳圆把他的这句玩笑话当了真。
她甚至真诚地祈祷着,世界永远为你预留一个十年的误差。
音乐声停止的一瞬间,时晤吹灭了那八根冒着火焰的棉签。
他似乎敏感的察觉到,柯佳圆有些失神的表情,在透过这摇晃的烛光,看着另一个人。
这个人,不会是他。
白色的棉签头已浑然焦黑。
“那我祝你,二十八岁时,能拥有和十八岁一样的故事。”
时晤惊讶地看着柯佳圆的眼神。
她当真了。
真是个侦探。
十八岁的故事。
是时晤的十八岁,还是申立清的十八岁。
柯佳圆在说这句话之后,不敢细想。她承认,在烛光的昏黄之下,一瞬间,时晤笼着阴影的侧脸,让她看到了那天烟火下的申立清。
但是,但是……
蛋糕浓郁的椰香味将她撞击回了现实,这里是海市,不是京南。
眼前人是时晤,不是申立清。
她到底在想谁?
如果,她是说如果。
时晤就是失去一千零一个故事的申立清。
那她对申立清的感情,能否就此移花接木?
她可以对他弥补诉说这一千零一个故事吗?
“那这样,每年哥哥和我一样大!”时晴托着脸,凑近闻着那个蛋糕,一脸陶醉的样子,咽了咽口水,“哥哥快切蛋糕吧!”
发着呆的柯佳圆一下子被时晴的声音点醒了,乘着酸奶椰子蛋糕的碟子被推到她面前时,柯佳圆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实在太可怕太自私。
刨去种种用如同遮羞布的语言修辞与粉饰,她剖析着自己刚才可怕的想法——那就是是和十八岁时晤在一起,弥补自己十八岁的遗憾。
人渣……
人渣不如。
柯佳圆挖了一大勺蛋糕送入口中,一大口吃掉自己贪婪可怕的想法。
椰香味直冲天灵盖。
啧,味道意外地还算不错。
时晤端着盘子,仔细端详着被挖掉一小块的椰子蛋糕,小声赞叹道:“厨神……”
时晴大口大口地吃着蛋糕。
这顿略显寒酸的生日晚宴,只有这一个主菜。
但所有人,都很满足。
其实,从和时晤的种种接触之中,柯佳圆或多或少地猜到了他的一些过去。
被放在最角落的同学录,理论上来说,早该积了很多灰,但是柯佳圆几次瞄到那个角落时,同学录都被擦得锃亮。
时晤的房间相当干净整洁,只桌面上突兀地放了些硝酸甘油之类的药物。
明明,相框里,是小时候的时晤抱着篮球,和朋友们笑着看向镜头。
墙上挂着寥寥几张的照片里,大约是时晤妈妈的杰作,都是他形单影只的侧写。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的意外,没人能为你驻足停留。
这才导致了时晤对于时间驻足的执念。
他想回到过去。
仅此而已。
柯佳圆和时晤的情况有些特别,他们忘记明天,活在今天,都像是被困在过去的水晶球里——
一个是贪图那漫天闪着亮晶晶碎片的幻想回忆,自愿让那圆圆的玻璃球画地为笼;一个是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等他长大,只有被遗忘的在角落里的生日礼物,闪着破碎的灯光,唱着生日快乐。
“核酸结果出了。”柯佳圆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随后起身拿着书包,准备离开,“我也该回去了。”
她看向时晤的眼神,明显有些躲闪。
在弄清自己心意之前,她要找到自己究竟喜欢的是谁?
“柯老师——”
时晤喊住了她,柯佳圆没有回头。
她有些害怕和动摇了。
满瓶不动半瓶摇的记忆,差点将她淹没。
“谢谢你。”
听见时晤的声音,柯佳圆说心里没有触动,那是假的。
她弯下腰蹲着准备换鞋,落地窗外升着一轮极圆的满月,她看着地上洒下的清辉,爽朗地说道:“下周见。”
柯佳圆看着不期而遇的满月,忽然明白了什么。
月盈月亏,潮起潮落,月亮没有结局,潮汐没有终点。
那为什么要说,每个人的结局,都是木已成舟?
人能不能像月亮忘掉代表明天的太阳一样,忘记所有事物的结局。
生活就是不断编制着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只要故事不结束,就永远都没有结局。
所谓的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永远活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