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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云 随便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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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覆雪,雪原本下的极静,玉絮鸿羽般飘飘而落。几处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寥寥数对,只显空空。
许是入夜后霜气太重,就连赌坊酒肆都消停了。
寒风摇了摇客栈门口的灯笼,就清晰的传出一阵树枝被压断的声音。饶是傲骨如松,也经不住这绵绵无声的雪。
不知何处的马被那声音惊吓,嘶鸣一声,急促地跺了跺马蹄。
一点鸦青色突兀的出现在烛光尽头,缓缓向客栈而来。
几声叩门声响起,小二揉着眼拉开大门,还未等他说什么,手里便塞了银子。
“一间房和一顿消夜,有劳。”
“诶诶,好嘞,您请。”小二呵出一口白气,接过缰绳将马拴好,领着人朝客堂走去。
这人似乎从很远处来,一身风雪气,鸦青蓑衣里是暗蓝色衣裳,被雪打湿的地方如同墨点,腰间一把长剑,比他印象中任何剑都要长。
许是这样的打量太过直白,反而惹得人轻咳了声叫他回魂。
小二挠了挠头,道:“客官不若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好。”古木诺寻了个座位坐下,把剑搁在桌上,摘了斗笠在地上轻磕两下,抖落了一地碎雪。
小二把热乎的姜汤端来,又忍不住看了眼那柄长剑。
“现下厨房没剩什么菜,给客官煮碗面,再来个腊味合蒸可行?”
古木诺点了点头,端起姜汤,目光顺着小二的胳膊,倒是才发现拐角处还坐着两个人。
竟是一位姑娘带着小童在喝酒。两人却不是江湖行客的打扮,像是哪家府上的小姐和书童。
客堂外忽然起了风声,吹得门窗呼啦作响。古木诺收起目光,姜汤下肚,一瞬全身都暖了起来。
等了片刻他的吃食便端了上来,他许久未吃东西,本已麻木的胃这才又有了动静。
小二添了点灯油,想那剑客走了这么远的路应当累了,他也说了一天的话,此刻便不愿再多开口,寻了处亮堂点的地方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话本子看起来,正是时兴的江湖浪子与千金小姐的故事,那故事辗转悱恻,直教人看了泪水涟涟。
古木诺吃着吃着,空荡的客堂几突然响起琵琶声,调不成调,只是零零散散几个音,末了还有一声叹息。
他抬眸看向那主仆二人,见女子蹙眉思量着什么,一旁的小童从她手中接过琵琶收好。
瞧见古木诺的目光,那女子回以一笑,拎着酒壶朝他走来。
“公子可是第一次来雁绝城?”女子嗓音清脆,脸上已有几分醉意,一双柳叶眼水光潋滟,暗红色斗篷衬得她人却似明艳的海棠花。
古木诺微微皱眉,回道:“不知姑娘是何意?”
“听闻一檀论师在雁绝城中讲经,心中好奇的紧,便从家中偷跑出来。”女子顿了顿,欲言又止,深深叹了声,才继续说道,“可来了才听说雁绝城中今日有些魔教中人作乱,侠士……若是顺路可与我结个伴?”
她把酒壶推到古木诺面前,偏头又唤道:“阿砚,再拿个酒盏来。”
满堂烛火似给此间寒气驱赶几分,瓷壶倾倒,冷冽的酒香随着女子的动作铺散开。
“我是阳县沈家次女小沉,侠士若这次护我周全,待听完论师解惑,送我回去之时,我爹爹……”女子眉眼一弯,那柳叶眼中盛着的莹莹灯火便被点碎了,剩下一片朦胧。她翻出一块玉牌,确是沈家的东西。
那后续的话她倒是不说了,无非就是重金酬谢的话,心知肚明即可。
古木诺有些意外,不曾想在此还能碰上沈家的姑娘。
阳县沈家,乃是清流世家,他曾经师门的弟子下山历练时多有相助,先师也赞过沈知县的为人。
想来这小丫头偷跑出门只带了书童,连个护卫也没有,只当他是个练家子想寻点庇护。
古木诺虽甚少管闲事,但门派承过的情确实不得不管。
他想了想便道:“也好,在下古木诺。”
只是那盏酒却没动。
他抬眸又重新记了记眼前人的模样,人说美人如画,灯下看人更美三分,古木诺以前只冷心冷情的修习剑术,这倒是头一次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前辈所言。
待清楚记下女子模样,他瞧见昏昏欲睡的小二,心想时候也不早了,便拿起定云剑,与小沉约好时辰后去了自己房间。
眼见着古木诺的房门关上,被唤阿砚的小童脸色一沉。
“你不去李府了?”棋砚把琵琶扔给还在望着古木诺离开方向的人,冷声道,“收收你那眼神。”
酒意消退,客堂外的风声清晰起来。
沈书丞一手拿着琵琶,一手拢了拢暗红的斗篷,嗤笑:“这琵琶我是弹不成了,后日李玉庚不是也要去听经么。”
棋砚径直走向二楼最右边的房间,推开房门,示意沈书丞赶紧滚进去,让他和这个反复无常的人待在一起简直是折磨。
“我出去一趟。”
棋砚换上夜行衣,只丢下这句话便翻窗出去。
沈书丞也不管他,趁着等小二送热水的空当看起雁绝城的地图来。
他本想着自己顶了商州琵琶女的身份,随便弹弹去敷衍一下这等附庸风雅之人,谁诚想,这李玉庚琵琶乃是城中一绝。
进府献艺的算盘便是落空了,若不是今日在店小二这打听到莺行公子便是李玉庚,他怕是刚弹两个音就被拿下了。
沈书城轻啧一声,顿觉有些晦气。他前些日子还听手下的人谈起这个莺行公子,说是总在帷幕或者屏风后弹奏。
他那时听得好奇,还许几个手下找个机会一同去听这人弹出的曲子。
如此想着,沈书丞向袖箭上抹毒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他才不管什么风雅,他只认有债还债,有仇报仇。
几番灯花挑落,小二已将热水送来了。沈书丞洗去脸上的胭脂水粉,露出和原先相似但少了柔媚的脸,只有那柳叶眼似装满了世间的欲说还休,有意无意地勾了多少人的心魂。
李府在城中耳目众多,他明日还得再捯饬一遍这女子扮相。
沈书丞布置好细线和铃铛,弹指熄灭蜡烛。
也不知那剑客靠不靠得住,靠不住也无妨,他只需要对方被拖上一阵就足够了。
沈书丞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回想起那柄长剑,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下了整夜的雪已经能没到脚脖子,观天地上下飘飘漫漫,四合之间唯余皑皑,这场大雪倒不似有尽头。
院中的梅花开的自在,细瘦的枝条上缀着几点殷红。
古木诺出了客堂后便看到一身暗红斗篷的少女,她仰头看梅花,手中的伞掉了都不知。
“你来迟了。”小沉笑着看他。
“昨日奔波太过疲惫,竟是睡过头了,让姑娘久等。”古木诺很少有这种情况,轻咳一声,拉了拉斗笠,“走吧。”
小书童急匆匆背着琵琶从客堂出来,撑伞间扫了眼沈书丞,皱了皱鼻子。
这没安好心的肯定给剑客下了入梦香,不然他怎么会想打喷嚏。不过倒是给他遮掩了一二,若不是剑客睡得沉,他也不一定能赶在出发前回来。
“怎么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还闻不惯脂粉香气,今日听禅回来我定要让你多闻点。”沈书丞垂目,意有所指的说到。
棋砚抓起一团雪就往沈书丞脸上砸。
古木诺听到动静回头,问:“怎么了?”
“树上的雪掉下来了。”棋砚歪着头,眼神懵懂,“吓着公子了吗?”
古木诺淡笑,雪从树上落下的声音与人砸出来的不同,不过见到是主仆间闹着玩,他也不再多事。
客栈外已经被扫出了一条路,古木诺便让小沉骑在马上,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过街市。
高大的乌云盖雪载着美人,红衣素伞,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棋砚白了眼被当大小姐伺候的沈书丞,没好气的把琵琶往上背了背。
古木诺对雁绝城颇为熟悉,穿过北城门,一路往雁归寺去。
“你不累吗?不若和我同乘一匹马,我应当占不了多少地方。”
古木诺正思忖着见到一檀该如何讲述这些年在外游历的事,就听到小沉和他搭话。
“不必,沈姑娘坐便好。”他有些头疼,不知沈知县是如何把女儿宠成这般……率真心性。
棋砚哼出一气,用脚去踢地上的残雪,心道这厮爱逗弄人的毛病又犯了。再看这剑客,待得越久越发觉得粗人终究不解风情,竟是脸也不会红一下,实在无趣。
三人到雁归寺时正好午时,寺里传来洪亮的钟声,在寂静的雪地里荡起声声回响,惊得鸦雀高飞。
扫雪的僧人微微俯身,古木诺朝他回拜,小沉下了马,也有模有样的学起了他的姿势。
僧人笑了笑,对古木诺道:“一檀师傅已经在等你了。”
一檀论师见到古木诺时只停了拨动佛珠的手,笑着拍上他的肩,命人带他们去用斋饭。
棋砚立马就喜欢上了这个老和尚,他还以为要先饿着听一堆话,这琵琶背了一路背得他腰酸背疼,沈书丞这牲口倒安逸得很。
这样想着,连带着咬菜叶都用力了些。
沈书丞察觉到棋砚的情绪,边笑边轻咳两声,将偷带的金丝甜枣糕分了块给古木诺。
“回家的路还要麻烦你了。”
“无妨。”古木诺由着人将糕点放在他的盘子里,垂着眸子吹青菜豆腐汤。
汤确实太烫了。
斋饭过后古木诺叮嘱了小沉和阿砚两句,便去了一檀的禅房。
世人敬仰的一檀论师确实将自己活成了佛的模样,一颗心慈悲空明。
五年前见他如此,五年后见他仍然如此,仿佛不动的远山。那时满身是血的古木诺在他眼里不过是不知归处的赤子,如今依旧。
檀香弥漫,古木诺吸了吸鼻子。
“这五年可有所悟?”一檀与古木诺相对而坐。
古木诺叹了声,先前想好的说辞全然抛之脑后。他自认自己是个漂泊江湖的俗人,行侠仗义之事的确不少,可叫他从中悟出什么道理来,却为难他了。
五年前一檀问他:“为剑,为心?”
五年后古木诺依旧摇了摇头,这两样有什么区别。
他抬头去看一檀,后者的眼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其他情绪。
古木诺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或惊险或感动,或无趣或可憎,他的运气并不好,这一路多有坎坷。一檀都静静听着,含着笑意感受青年的漂泊之旅。
禅房外的风雪大了些,天光暗淡,寺外山峦一如水墨,天公蘸了笔苍绿,在白卷上抹过,斑驳白点间有寒鸦飞去。
讲到江南林家惨案时似乎是想起什么,古木诺将未说完的话生生掐断。来时见过几人行色匆匆,他雪林之中遥遥一眼,留意到了他们诡谲的身法。
古木诺看了眼门窗,压低声道:“我来此地之时似看到有贺逢门的人活动,这大会还要开下去吗?”
贺逢门无利不起早,杀人越货、谋财害命就是这个门派的立足之本,不可能无端出现在雁归寺附近。
一檀指尖一顿,道:“先差人送了香客。”
话音未落便传来房门被撞开的声音,伴随着少女的惊呼。古木诺心道不好,立马提剑掠出禅房。
一抹黑影擦着树闪过,裹起阵阵血腥味,树随风动,每片叶子都啸叫起来,树上系的木牌猛得碰撞,响作一团。
少女火红的斗篷在雪中扬起,她惊慌地逃窜,尖叫声引来所有人的注意。
“古木诺——”
嗡得一声长剑出鞘,尘封许久的剑终于看见天光,那一瞬,所有人都看到深蓝的剑背压着银刃,一剑砍下,对上那团黑影手中的长鞭。
鞭子上是铁鳞,相撞中金铁声震耳欲聋。长鞭绞缠,如蛇勒死猎物般迅速,铁鳞绽起,一簇簇如花盛开,黑亮的鳞尖处反射着长剑的幽光。
定云剑背如冰面光滑,同样也照映出鳞片,似在深湖里长出的铁花就要破冰而出。
两相较劲,只见那柄长剑唰啦抽出,剑气纵横,一段风雪之气扑面而来,冷得众人都哆嗦着清醒了,方觉眼前之事是没命看的,惊呼慌乱得四处逃开。
黑影青面獠牙的鬼面碎裂,露出原本的脸,斜横着的一道疤横贯半张脸,如蚰蜒附在上面,教人看了心惊肉跳。
“是赵契——”有不怕死的看清了那张脸。那是十几年前所有人的噩梦,曾经武功盖世堪称天下一绝的赵契走火入魔,从北下江南,一路走一路杀,他在大地上以血描绘出他脸上的疤痕。
赵契这名字一出,无人敢再停留。
两人分合之际幽光化作残影,似魂魄燃烧般的蓝划过弧线,一点雪银藏在这惹眼的色彩里,却是最锋利的剑刃。
赵契手中铁鞭一抖,又是龙蛇之式袭来,迎上长剑,鳞片撕裂风声,好似蛇在厉叫,杀机四起。
那柄长剑掀起的冷风教人好似身处山巅,剑身旋动,卷起乱雪翻飞。古木诺的剑素来很稳,精准的挡下铁鞭每一个攻势。
似乎是赵契眼中的杀意激怒了他,长鞭回收之时,血珠回溅到他脸颊上,宛如墨蛇吐信,带着饱含血气的风倏然离去。
古木诺顾不上疼,定下心神。生死之间,他的眸子越发明亮,千山万雪褪色,眼里只有那长剑的幽光在熠熠生辉。
定云剑出,一式刺破天光,一式横绝山海,薄刃在剑招中翻转,裹挟着无边无际的剑意挥出,力抵千钧。这场大雪仿佛为他而下,让他本就冰冷的剑更显无情。
“古木诺,我记住你了。”
赵逢扯起嘴角,他许久没有这般畅快的打一场,或许是棋逢对手,他沙哑刺耳的声音多了分欣喜。
“你的剑,很稳。”
没有任何一招是多余的,至少比他曾经见过的剑都要精准。此人武功之高即使方才露出一丝破绽仍然是未能让他取人性命,只是点擦伤。
古木诺不语,清冷的光在剑尖上顿住。他能感觉到赵逢认真起来,那长鞭诡谲难缠,来来回回间却无法近身,贺逢门的功法果然难以捉摸。
无尘剑诀在他手中变化万千又归为至简,他从未想以快取胜过,这番缠斗下来,二人皆是身负数伤,浑身恐怕早已被鲜血浸透。
瞬息万变的杀招中,先露破绽者死,而他定力向来是十分好的。
此战不是不可能赢。
长鞭再一次凌空甩开,如盘踞的巨蛇突然苏醒,坚硬的身躯在空中画作一条直线,长蛇背覆天光,疾驰而来,直扑人的心脏。
古木并没有横剑去挡,而是身形骤然奔出,以攻为守,似流星赶月,直逼的赵逢回护。鞭身与剑相撞,震得树上的木牌齐齐粉碎,香炉掀倒一片,雪尘荡开,天地间只剩下嗡鸣不止。
赵逢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他突然诡异的笑了起来,世上竟然有人能把他逼到如此地步,之前是遭至亲之人暗算才在脸上留下不可恢复的疤痕,如今竟是重温了年少时那种生死皆在身侧的恐惧。
冰冷的剑刃划过他的脸颊,甚至划过了那道疤,在他的眼中只留下了一道幽蓝的光。
古木诺看向定云剑,如镜的剑中有着无边的雪云,山川倾倒,天穹惨白。温热的血顺着剑尖滴下,有他的,也有赵逢的。
赵逢像是被触及了什么逆鳞一样,疯了般大叫起来,就连招式也变得杂乱了起来,如蛇的长鞭淬着阴沉的杀气,急切的要撕碎万物。
古木诺咬牙接下两招,忍住喉头涌上的腥甜,他握剑的手上已是鲜血淋漓,就连剑背上的蓝色也被抹上了一层暗红,血在交手中凝固,又在震鸣中碎裂。他却心中清明,知晓唯有此时,才是唯一机会。
定云剑见势而刺,那是极尽浑身力气的一剑,也是极尽了古木诺毕生武学的一剑,风雪骤停,长剑悲鸣,他的剑永远都是冷的,像是在覆雪的山池底囚困了百年,带着遥远的寒冷,贯穿四肢百骸。
所有的光华林家惨案恍若眼前,他未能救的,未能护的如今一并给了他机会,那些声嘶力竭的哭喊犹如在耳。
林家仅存的儿子抓着他的袖子大喊:你为什么救不了他们,既救不了,留我独活有何意义!你不如杀了我!不如杀了我!
他压下痛苦的神色,却被鞭子擦过耳侧,留下一道血痕。
长鞭回收之时,血珠回溅到他脸颊上,宛如墨蛇吐信,带着饱含血气的风倏然离去。
古木诺顾不上疼,定下心神。生死之间,他的眸子越发明亮,千山万雪褪色,眼里只有那长剑的幽光在熠熠生辉。
定云剑出,一式刺破天光,一式横绝山海,薄刃在剑招中翻转,裹挟着无边无际的剑意挥出,力抵千钧。这场大雪仿佛为他而下,让他本就冰冷的剑更显无情。
“古木诺,我记住你了。”
赵逢扯起嘴角,他许久没有这般畅快的打一场,或许是棋逢对手,他沙哑刺耳的声音多了分欣喜。
“你的剑,很稳。”
没有任何一招是多余的,至少比他曾经见过的剑都要精准。此人武功之高即使方才露出一丝破绽仍然是未能让他取人性命,只是点擦伤。
古木诺不语,清冷的光在剑尖上顿住。他能感觉到赵逢认真起来,那长鞭诡谲难缠,来来回回间却无法近身,贺逢门的功法果然难以捉摸。
无尘剑诀在他手中变化万千又归为至简,他从未想以快取胜过,这番缠斗下来,二人皆是身负数伤,浑身恐怕早已被鲜血浸透。
瞬息万变的杀招中,先露破绽者死,而他定力向来是十分好的。
此战不是不可能赢。
长鞭再一次凌空甩开,如盘踞的巨蛇突然苏醒,坚硬的身躯在空中画作一条直线,长蛇背覆天光,疾驰而来,直扑人的心脏。
古木并没有横剑去挡,而是身形骤然奔出,以攻为守,似流星赶月,直逼的赵逢回护。鞭身与剑相撞,震得树上的木牌齐齐粉碎,香炉掀倒一片,雪尘荡开,天地间只剩下嗡鸣不止。
赵逢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他突然诡异的笑了起来,世上竟然有人能把他逼到如此地步,之前是遭至亲之人暗算才在脸上留下不可恢复的疤痕,如今竟是重温了年少时那种生死皆在身侧的恐惧。
冰冷的剑刃划过他的脸颊,甚至划过了那道疤,在他的眼中只留下了一道幽蓝的光。
古木诺看向定云剑,如镜的剑中有着无边的雪云,山川倾倒,天穹惨白。温热的血顺着剑尖滴下,有他的,也有赵逢的。
赵逢像是被触及了什么逆鳞一样,疯了般大叫起来,就连招式也变得杂乱了起来,如蛇的长鞭淬着阴沉的杀气,急切的要撕碎万物。
古木诺咬牙接下两招,忍住喉头涌上的腥甜,他握剑的手上已是鲜血淋漓,就连剑背上的蓝色也被抹上了一层暗红,血在交手中凝固,又在震鸣中碎裂。他却心中清明,知晓唯有此时,才是唯一机会。
定云剑见势而刺,那是极尽浑身力气的一剑,也是极尽了古木诺毕生武学的一剑,风雪骤停,长剑悲鸣,他的剑永远都是冷的,像是在覆雪的山池底囚困了百年,带着遥远的寒冷,贯穿四肢百骸。
所有的光华只剩下这抹幽蓝,就连长剑没入身体的声音都听的那样清楚。
鞭上的鳞片刺破了古木诺的整条手臂,他却浑然不觉,只有手中的剑紧紧的握着。血顺着他的胳膊滴落而下,剑的尽头,是赵逢仍然温热的胸膛。
然而苍茫的白雪落下,仿佛方才天地都静下的一瞬,只是个错觉。
他抽出剑,血立马从赵逢的胸膛中喷涌而出。他将长剑凭空挥斩两下,甩落血珠,收剑入鞘。
那抹幽蓝消失在视线中,棋砚面色沉沉的问沈书丞:“你就没打算跑。”
他打得过我们为什么要跑,方才雪是停住了么?”沈书丞拉着棋砚躲在暗处喃喃自语,回过神后轻啧了声,“真是精彩。”
他身上同样带了不少血,只是伤的很轻,倒是棋砚那时在禅房里离赵逢十分近,撂倒一众贺逢门徒时受了不小的伤。
“现在可以走了?”棋砚捂着肩,那里被抽去了一大片皮肉,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的命还得我救呢。”沈书丞哼笑,按了按棋砚的伤,把一直不舍的用的上好伤药留给他,“你这点,和他比起来可真算小伤了,后治不迟。”
沈书丞走过去时,眼前的一切更清晰了,血洒了满地,融进冰雪,鸟雀早已飞逃,千山万仞寂静一片,古木诺的胸膛起伏着,他的身上没有一丝雪,只有被热气融化的水珠。
他看见有人走过来,愣怔片刻,滚了滚喉结,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你又何必如此拼命,我们打不过可以跑呀。”沈书丞是个刺客,从来就不懂得心疼人,此刻却觉得这鳞伤遍体的有些刺目,大约是看起来就太疼了,让他这样的人,竟也生出几分不忍之意。
“你不是不清楚赵逢……”古木诺敛眸,任由眼前之人架着他去禅房里,“你呢,我拖住了他,你又为何不跑?”
沈书丞轻笑,谎话张口就来:“自然是担心啊,良心有愧,左右不过一死,但要无愧于心。”好在他受伤惯了,包扎上药是最为熟练的。
古木诺闷哼一声,脸色惨白,道:“背后有处被那鳞片咬住了,有劳你帮我挑出来。”
沈书丞眉头一跳,这还真是他最擅长的事了,又觉得有些好笑,前脚刚帮棋砚挑了些铁鳞,后脚就要帮古木诺,他是不是应该转行去当一个专为江湖人治伤的大夫。
“那你且忍着。”
古木诺背过去,神色涣散,像是已经疼麻木了一般,想起了一些旁的事。
为何要如此拼命……或许是为了柳家那些惨死的人,又或许是为了自己的执念。
柳家被灭门那日,他正在与柳堂主对弈,那是他人生为数不多的知交,故人托孤之言总在午夜梦回时想起。
贺逢门心狠手辣,他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带着年幼的柳青沽逃出去,他看见大火满天,将整座城池都照亮,血与冤魂在火焰中燃烧殆尽。
那种景象他却熟悉无比,少时习武之地也是如此被大火吞噬,那可怜的无名门派还未在江湖中留下什么,就已烟消云散。
一瞬间柳青沽的哀嚎疯狂似与师弟的脸重合,那个总在他身后喊师哥的小孩儿也求他杀了自己,责问他为何要独活,为何救不了所有人——他是想救的,可那日他跑死了三匹马,也未能赶在贺逢门上山前将消息带回去。
他总是想着当时自己武功再高些,马再快些,是不是事情就会有所不一样。
至亲之死,灭门之恨,痛彻心扉。
他不怪柳青沽。
他又想起一檀所问,只觉心中痛苦。
在古木诺胡思乱想之时,沈书丞已经帮他包扎好了,看着被裹成粽子的剑客,又是一笑。沈书丞那双眼睛总是含笑的,让人忆起春水江畔的烟柳来。
古木诺又道了声谢,没头没尾的问沈书丞:“若是今日我未拦住赵逢,你……那些香客会怨我武功不济么。”
沈书丞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像是在听什么笑话。且不说他原本只想让他挡上那难缠的铁鞭一时片刻,以他的轻功,逃一个赵逢还是毫不费力。至于香客,也有些江湖人,却被一个名字吓得抱头鼠窜,实在是令人耻笑,有什么资格去怨别人。
不过若是没拦住,基本上也都是死人了。
他不明白古木诺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却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怎会怨,尽人事,听天命。”沈书丞捻起古木诺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故意将那眸子盈起一汪水,此刻他还是女子扮相,更是楚楚可怜。
“那些无关的人,何劳你挂心。”
不知是哪句触动了剑客,古木诺的神色变得舒朗起来。
没有沈书丞预想的表情,看来是这人真的不解风情了,他也不恼,只是有意无意的提起贺逢门来。
“今日真是吓死我了,你认得李玉庚么,他前月邀我们去论曲艺,此番前来雁绝城,本是顺道来听禅的,再过几日就去他府上献艺,好巧不巧他今日也在。”
沈书丞顿了顿,一边瞧着剑客的脸色,又道:“呀!我的琵琶被那群人毁了。”低头沉默片刻,自顾自接着往下说,“他邀我去说话,就见几个蒙面刺客对他出手,想不到这李玉庚竟也是个会武功的,杀了那几个刺客后却被赵逢勒死了,他知道我瞧见他杀人就要杀我!”
沈书丞面不改色的颠倒黑白。好在李玉庚和贺逢门勾结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还心怀歹意的邀“她”去禅房。今日赵逢除了护着李玉庚,应当还是要杀一檀的。骗起这半个救命恩人来,他还是良心不痛的。
古木诺将这些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人,终于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像是高悬已久的心落下,还在絮絮叨叨的人让他有种仍在世间的真实感,身上的疼终归是清晰的传到他心头,他也会疼,会怕,也有想拼尽全力去做却总有遗憾的事。
他少时拜入一无名派,习过十年武,师门被屠戮后便漂泊江湖,创无尘剑诀,一剑定风波,便给剑起名定云,荏苒十年又过,他应是见惯了红尘却心无人间,而今想来,一檀想让他见到的,原来是眼前这番景象。
为剑,为心。
何为“剑客当如是”?无人教他拿起剑后该朝何处走,只是仰望着前辈的身影,去尽量模仿,到最后已然成了习惯。
此前他作为剑客故而行侠仗义,此后是为本心救苦渡厄。
身处此间,手中之剑,为天下,为是非,也为心之所向。
正如剑锋,正如少年意气,随心而为,大道逍遥。
既已尽力,何须惭愧。
紧绷的弦突然卸下,便是排山倒海的困倦。雪照旧落着,房中早已静下,那人轻手轻脚地收拾药箱,古木诺困意上来,沉沉睡去。
在雁归寺养了段时日的伤后,棋砚终于是等不下去了,催着沈书丞回去复命,却被沈书丞以众所周知四个字堵了回去。
人人都知道疯人赵逢死了,李玉庚也死了,还回去复什么命。
棋砚暗骂这人懒散的性子,但念在先前那瓶药的人情没有发作。
毕竟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沈书丞花了不小的代价才拿到,自己都还没用,一半给了棋砚,一半用古木诺身上了。
又过了半月,古木诺挥得动剑了才启程。
“你还带他做什么,何不趁他养病溜了,你还真当自己是沈家小姐。”棋砚这次不用背琵琶了,花着沈书丞的银子买了根糖葫芦啃。
“小孩儿,你懂什么。”沈书丞抢过他的糖葫芦高举起来不给他,“沈家此时不搜刮何时又有机会,沈知县总在人前做好事,怕是快忘本了,此次回去顺便敲打敲打,更何况——本小姐这般娇弱,回去路上怎么能不带护卫。”
余光瞥见古木诺的身影,沈书丞停住嘴边的话,把糖葫芦还给棋砚,使了个眼色。
这次一檀为他们准备了车马,临行前还将一块玉牌塞到古木诺怀里。
世人只知佛门里有半块,却不知另一半也在,看来纵然藏的再好,还是有人知晓了是在一檀手里存着。这玉牌牵扯了桩旧事,古木诺的师门被屠,几年间武林动荡不安皆由此起。
如今将其中一块托付给古木诺,是见他心结已解,剑道已成了。
一檀拨着佛珠与他们道别。
霜雪未绝,一如江湖风起云涌,山水静默却暗潮迭起,不知开春之时,又还剩几株松柏依旧。
入夜,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一路上已听了不少传闻,说的最多的还是雁归寺一战。
“当是时,天地变色,风云涌起,名为古木诺的剑客一身暗蓝衣衫猎猎作响……”客栈中有人喝醉了,拍着桌子与同行人得意说到。
沈书丞喝着茶看古木诺,那些人说得像眼见了似的,分明当时只有他和棋砚在场。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亲眼所见,才会被传的神乎其神。
后者没接下他的目光,只是大口喝着茶水,一杯又一杯,像是怎么也不解渴。
“……赵逢就这样死在了他手中,那可真是天下第一剑!”
“好!能杀了赵逢,可不就是天下第一么。”一众人附和起来。
沈书丞见古木诺这幅样子,唇角一勾,道:“他们讲的可真精彩。”
古木诺咽下最后一口水,壶已经空了,却还拿着杯子不肯放下。
“不过仍旧比不上你的剑招半分。”
这下古木诺彻底坐不住了,干笑一声,抓起定云剑便道:“伤还未好,小沉姑娘……我先行一步。”
跃动的烛火映着满堂行客,沈书丞言笑晏晏,也不点头,只是看他。
古木诺离去后棋砚拿瓜子壳扔沈书丞:“你可将天下第一剑骗得好惨。小心日后他找你一雪前耻。”
沈书丞哈哈大笑,笑得眼尾都挂上了泪珠:“天下谁人能找得到我。”
这话不假。棋砚郁闷的将瓜子壳一推,道:“大小姐,也该歇了吧?”
客房之中,古木诺未点烛火,他坐在窗边,将玉牌拿出来用指尖细细描摹一遍,又放回怀里,前尘往事悉数闪过,到头来只觉得大梦一场。
古木诺抱着剑,借光看雪。
长夜冷寂,好生无聊。
突然他翻身出去,立于屋檐之上,定云剑出鞘,剑背上的蓝光幽如冥火,在暗淡的雪夜里翻腾。
一剑定云。
他的剑比以往更稳,养伤多日,手中的剑再也不甘寂寞,铮鸣着想要一展风姿。他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客栈里的任何人。那柄剑的光华在天地中流转,斩尽无数雪花。
无尘剑诀一招更比一招精妙,那是引得无数人去想象去描绘的剑招,可只有在他手里,才能真真正正的展现出来。
暗沉的天无半颗星子,他的剑光就像是这天地中唯一的星芒,将所有的灯烛都比了下去。
破空而出的声音,似长风呜咽,又像竹林萧萧,勾挑斩刺,古木诺的身形与黑夜融为一体,唯有剑活了过来。
如此便是,天下第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