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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巳(1) “敢问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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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春天携着润雨酥酥而来,绿水被风层层推动,叠起粼粼的波光。城外早已碧柳成荫,河水曲流,结伴而来的女子嬉笑着话着闺中轶事,音如黄鹂清脆。眉山坐落在一片烟云中,四面是山水,袅袅婷婷地铺开一幅画卷,横看是行行热闹的市集,纵看又是绝伦的山水宝画。
穿过几条人涌如潮的街道,过了明安桥,就看见柳家的府邸。这府邸极大,看得出主人家富甲一方,细瞧,栏瓦细节处都精致细密,典雅淑静,似乎是书香味重极的大户人家。
这便是眉山柳家,赫赫有名的人家。
卖货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柳宅,将担子撂地上,今日特从京城进来了好东西,只等那人出来,便是赚的盆满钵满。他面上不禁露出荡漾的神色,眼角细纹都跑出来,赶忙收敛了这贪财样,把胭脂水粉等东西摆到摊上。
李家货郎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心里不由焦急。
进这些货花了他全部身家,就为了赌那大小姐会买,从此他便可扬眉吐气做有钱人!
只是……
柳家小姐何时出来!
他眼睛盯得酸胀,刚打算闭眼休息片刻,只听门内传来笑闹声,女子娇俏如枝头雀一般的嗓音:“二姐姐可别打趣我了!千莺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那女子身姿挺拔,身型削瘦,一头乌发垂下来,头上只别了个朴素的木头簪子。
李货郎心下狂喜,终于来了!
她穿月白绣枝长裙,风动间,已经过了门槛,裙摆如鱼过江般轻轻曳过,如仙子皎皎月华。
她身旁跟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瞧着文静端庄,拉着她温声道:“千莺,咱们慢些,不急的。”
名唤千莺的女子冲她撒娇:“二姐,快点嘛,今天城郊一定很热闹,咱们去早些还能看到士子作诗呢!”
李货郎见她二人要走,连忙哟喝一声:“二位小姐看看小人的货哟!”这一声喊的柳千莺立刻回头,拉着二姐走回来站在摊子前打量货物。
她就站在李货郎面前,李货郎自然想多瞅几眼,看看这金枝玉叶的柳小姐长的是不是如传说中一样那样姝色惊人。
一双圆眸似黑晶般剔透,盛着汪汪的清水,长睫如扇,细长,她微微蹙眉,莞尔间便增添了俏皮之感:“把这几盒胭脂包起来吧,嗯……还有这个这个。”她看向旁边的女子,眨眨眼,那女子叹口气,掏腰包付钱。
千莺开开心心上了马车,当即打开买来的胭脂,一盒烟粉色,一盒霞红色,还有几盒差不多的。
柳千云上来时她正在研究买来的东西,见千云上车,抬头叫她:“二姐,这盒给你。”
千云叹气走过去坐下,苦口婆心道:“千莺,货郎卖的东西以后少买,这些东西大多都是骗千金小姐的假货,也就你这个傻丫头买。”说着戳了下千莺的额头。
柳千莺忙道:“不是啊,怎么会?”
千云懒得和她多说,闭上眼养神了。
千莺这样活的快乐,倒也不是坏事。
外头李货郎笑的合不拢嘴数银子,刚刚两位大小姐买了不少东西,他货一下就空了,正打算
去春风楼喝壶酒听首小曲,拎在手里的货篮被人按住。
那人一身紫衣,眼含笑意,谈吐有礼:“敢问先生,刚才那两位小娘子是哪家的?”
李货郎警觉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眉眼如画,看着不像坏人,但他秉持着生意人的规矩刚硬道:“不知道。”
他瞥了眼旁边的人,那人马上掏出一个布袋,往地上一摔,“铿”地一声脆响。
李货郎心里的天平一下称量好。
李货郎狗腿地哄笑:“大人,小人这就说,两位小娘子……”
城外平廊山。
杜止痕骑在马上,环顾四周,赞叹道:“眉山真是好啊,风景秀丽,百姓友好。”
子桉:……
明明是你贿赂人家,还百姓友好。
“公子,咱们真要去找柳娘子?”子桉对自家主子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只是陪主子去找一个一面之缘的女子还是第一次。
杜止痕睨他一眼:“当然。”
子桉劝道:“公子,还是别了,柳娘子是女子,待字闺中,您是外男,这……于理不合啊。”
杜止痕皱起眉打量着子桉:“你是子桉?”
子桉很想离开这个地方,更想离开这个不正经的主子。
“是。”
“以往都是我递刀,你杀人,今天为何这么多话?”
子桉叫苦,他们偷偷离府,若是被老爷知道不得把他骂死。在外面只能尽量看着公子,不让他惹事。
“公子!我们是偷偷离府!不能惹是非!”
杜止痕点点头,一幅听进去的样子:“我懂,我就看看她,离远一点行吧。”
子桉好想把他迷晕了拖回水阳,眼看这个念头越来越大,他拼命把压下去。
不行,主仆有别主仆有别。
越往山里就越静,鸟鸣声更幽。今天上巳,眉山有地位的家族都来平廊山下祓除畔浴,寓意除凶去垢,迎来好运。
柳家姐妹多,个个都是有才有貌,在众娘子中也是排得上名的,尤其是柳千棠,哪怕整个眉安也是叫得出名字的。
柳千棠是柳家大房的嫡女,行一,大家都叫她大姐姐。
但千莺不,她偏不叫。
从小到大,凡是能做比较的事,大人都要把她和柳千棠比一比。千莺的大伯,柳千棠的父亲,柳颂,捧高踩低的家伙,动不动就把他家大女儿和千莺比。
千棠绣了一幅千里明月图,千莺呢?不能整日瞎玩啊。
千棠的琴艺可不得了啊,扬州的老手艺人都赞不绝口,千莺可要下功夫啊。
诸如此类实在是数不胜数。
所以当千莺看到柳千棠和贵女们在亭中聊天,果断拉着柳千云快步离开。
柳千云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她一向直白,喜恶更是一眼就明了。
“大姐姐在那边,我们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岂不无礼?”柳千云声音温柔,拉着千莺的衣袖停住脚步。
千莺望了一眼亭子,远远看见柳千棠在给其他人看她绣的荷包,摇摇头:“我不去,去了也没话可说。”
柳千棠一开口便是诗云,文邹邹,没意思。
柳千云牵着嘴角笑了笑,她和千莺是同胞姐妹,关系好,无话不谈,见妹妹这样说便道:“千莺,你不能这样,大姐姐有她自己的乐子,她爱好这些,就像你喜欢看江湖上的话本一样。今日本就是你收拾得慢了,不然我们要和她一道来,此时再不过去要让人瞧了柳家人不睦的笑话了。”
见千莺低着头不语,柳千云轻轻推了推她:“好啦,姐姐肯定不让别人讲你。”
众娘子正在亭中话趣事,见千云和千莺过来,徐蕙便扬声道:“你们慢了,该罚。”话中笑闹着。
千云一副懊恼的表情,含笑接过一杯米酒,小口啜饮,“给大家赔罪,千云姗姗来迟,该罚。”
见千云喝了酒,徐蕙便看向千莺:“千莺也来一杯?”
千莺接过仰首饮尽,露出修长的脖颈,在日光照耀下莹白。
“这酒可是家酿?”千莺是酒坛子,虽是照大家闺秀的模子培养的,却没学到一点,喝酒似男儿家,会品又能喝。
徐蕙点头:“正是,我舅舅在水阳花重金和酒坊的老师傅学的,这就是他酿出来的酒,特别香,又不醉人,适合咱们女子品尝。”
千莺两眼放光:“水阳?!那么远的地方!我也想去把这方子学了!”
千云和千棠四目相对,一个让千莺坐下吃点糕点,一个乘机转移话题。
“你们怎么不一起来?千棠都来好一会儿了。”陆筱枝疑惑道。
柳千棠指指身上的裙子:“在流云坊订了一套裙子,提前去拿。”
千莺诧异抬头看她,柳千棠大大方方,眼里看不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她这是……在帮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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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桉坐在石头上,沉默地看着自家公子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江心的亭子。
最爱干净的人今日竟也毫不在意地盘腿坐在地上。
为了看柳家小娘子,杜止痕和子桉爬到平廊山半山腰,这里的位置保证看的清清楚楚,别人又发不现他们。
“公子……”子桉欲言又止。
杜止痕应了声:“什么事?”见他半天不说一个字便有些不耐烦:“到底怎么了?”
子桉破罐子破摔:“咱们这样像是做贼,杜家名门望族,崇尚诗书礼仪,是商人中的典范,您这样是给杜家抹黑!”
杜止痕“啊”了一声,回过头托着下巴看子桉,眼神危险:“你说我是贼?”
子桉铁了心要阻止他这种行为,便不管不顾点头。
“昂,那我也要做采花贼。”
杜止痕笑眯眯转过头去看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去了。
子桉脚步一虚,一个趔趄就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到满是泥巴的地上,他喃喃自语:“不得了,杜家百年风气要败于今日了,完了,完了啊。”
杜止痕暗暗想,她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都找到眉山来了,一定得知道她叫什么。
知道名字容易,难的是如何接近她和她相识相处。
他总不能跑到她面前去,那她真会把他当浪荡子看的!他杜十三不是那样的人!
突然间,他看见不少白衣的男子在溪边吟诗,貌似是读书人,脑子里立马就有一个主意。
他蹦起来,兴高采烈把子桉从地上拽起来,语气欢快:“走!去溪边吟诗!”
子桉麻木地跟着杜止痕,脑子里想起那天公子把他拖出家门说带他去买一把好刀,其实是偷溜出家门直奔眉山,水路陆路日夜兼程,终于来了眉山,他以为公子要背着夫人把眉山的生意拿下来,结果……
就是来偷鸡摸狗看小娘子的!
简直……不要脸!
当然,这话万万不能说出来,子桉在心里发发挠骚就好,对主子,他必定是一万个真诚。
上山半个时辰的路程,在杜止痕的飞奔中,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就到山脚了。
“子桉,我这身像不像读书人?”杜止痕心慌,万一她认出来他是装的,肯定会对他印象大减。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止痕与她就错付。
她,是杜止痕唤她的称呼。
还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他心上早已腾出地方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