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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跳格子 uwu ...


  •   一

      闵苍五九说:“梨曜,象棋下不过,我们来比这个。”

      秋柚侧目望向摘掉半边耳机的同伴,深红的发梢上吹出一个淡蓝的糖泡。

      深浅浓淡的绿荫间隙切分的天空也是口香糖一样的蓝。

      “嘭。”

      蓝色炸开了一小块。

      “多大了。”

      梨曜从坐着的双杠上一撑跳下,顺手把几绺头发拨到肩后,这时她只比秋柚高了顶鸭舌帽,麻灰色的帽檐下的面容稚气未脱,但很漂亮,像是音像店外放的DVD里主演惊鸿一瞥的出场,美人的织针在威风凛凛的背景乐里划散了一殿朱红的璎珞。

      只不过该名主演的神情恹恹,隐约有莫挨老子的表情包的气场,这副尊容便如同三伏的太阳,光华明媚灼灼刺眼,又晒得沥青路有点儿发糊。

      学校后门的沥青路是新修的,以前是坑坑洼洼的泥石路,连上一方草木葱茏的公园,中间的步程从比五分钟多一点,到比五分钟少一点,放学走这头的学生也不增不减,现在是八月,情愿出门的人更少,最后弓腰穿鞋出来的,不是补课,就是工作。

      倒也有几位小朋友,不认热不认冷,也就不怕,商量好了躲开家长,来了这公园,避着阴凉,拿粉笔在地上画出格子,念念叨叨地跳。

      “十四了。”

      闵苍五九收回指向小朋友的手,一叉腰像是要忿忿不平,“上周的生日会你们不是才来过嘛,我爸手艺一绝的打卤面都垫了两个蛋呢,就我那碗一个,这么快给忘啦。”

      “你的是双黄蛋。”梨曜一扬下巴,“流心的。”

      她淡红的眼微眯起照着碎光,如同轻闪的猫眼石,很快埋没进颔首时帽檐的阴影。

      二

      秋柚心想自己见过这样的石头,在楼道底层那间狭小的铺面,发黄的玻璃墙上用红墨水涂着「珠宝加工」几个字,黄蒙蒙的墙里有两排展柜,一横一竖靠外,仿佛红墨水多画了窄窄的两笔。靠里的是窄长的掉红漆的木桌,半边放着厨具,半边坐着驼背的人,稍稍侧身,摊开的手有种托付的意味,递出一颗圆润通透的红珠。

      “天天给人补锅补碗滴。”老板操着口音开玩笑,“难得做回正活路咧。”

      “谢谢老板!”闵苍五九高兴地接过,那时是十二月的冬天,她穿着粉灰帽子的羽绒服,羽绒服外罩着春秋的校服,蹑手蹑脚的动作像不倒翁,恰当地避开燃气灶上的铁锅把手,电饭煲耷拉的黑胶插头,分享宝物一般朝她挥手,“秋柚你看,我就说捡到了好东西,像不像梨曜的眼睛。”

      秋柚习惯性地靠在门口,杂物遮挡了半边脸,阴风刺剌在另外半边,猛地对上怪恐怖小说的。

      “哈——”

      老板倒吸了口扎肺的冷气,大约才发现居然还有个人。

      “吓到人了。”

      闵苍五九依然笑眯眯的,“不要无声无息嘛。”

      秋柚抱歉地斜出身,点了点头,又慢慢地回归原样。

      “这个多少钱啊?”

      闵苍五九掏完裤兜掏衣兜。

      驼背的人背是直的了,惬意地舒展起胳膊,烧水的壶咕噜噜地响。

      “就一颗玻璃珠。”他摆摆手又张开,“五块。”

      三

      “Surprise——”蓝黑格裙的女生痛失对质伙伴的主动权,却想起另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当即模仿了一声老妈当时雨凇市口音极重的单词,身子一歪靠上梨曜被挠痒似地笑,拧开公园外买的青柠口味的冰汽,湿闷的三伏天里汽水窜了一响,气泡呛口,清清凉,但甜,像她本人。

      闵苍五九的头发黑,瞳孔也黑,不同于常见的褐色,黑得深而正,便似乎同梨曜一致的怪,乍一看疏疏离离。她的肤色又白,白成了电视上的书画馆正中打光的宣纸,不巧是经常笑的,右边唇角上梨涡浅浅,只好错喻为客厅纸杯里泡开的洋槐花的白蜜。

      “噫!”她咕咚了一小截汽水,用力地扣回瓶盖,好似遭到叛变,“你在听英语听力。”

      摘下的耳机掉到了校服领口,透露出字正腔圆的英文朗读。

      “放空会儿大脑。”

      梨曜轻柔而坚决地推开某人乌溜溜的脑袋。

      “才在秦老师的课上放空了两节呢,二十套卷子打印出的深度阅读。”

      闵苍五九护住脑袋在大热天里打寒颤,“太有深度了。”

      “一半是带回家做的。”

      秋柚总觉得能说点什么,想来想去,复述了秦老师的话。

      “题量也不大吧。”梨曜轻嗤一声附和,“她不是都做完了。”

      “回家要玩嘛。”闵苍五九顽强地坚持己见,“不管不管,作业就是多。”

      秋柚低头看手表:“该回家了。”

      “才透了十分钟气呢。”闵苍五九垂头丧气,“补课补课,寒暑假都要补课,明明八月份这么热。”

      “至少没有晚自习。”梨曜无所谓地耸肩,提起书包准备要走,却被扯住了书包带子。

      她瞥了一眼跳格子的地方,小朋友像是找到灌木里的蝉尸,推搡着捡石头搭墓去了,留下空荡荡的粉笔白线。

      “回家之前比一下吧。”

      梨曜说。

      四

      闵苍五九当起一尊沉思的石膏像。

      梨曜回家须从十字路口分开,赢下比赛先一步潇洒走人,空留败者蹲在公园门口石化。

      秋柚起初陪她蹲着,脚有点麻了,便抓住铁钢的棱边站起来,左看了看蓝钢棚搭起的副食店,人来人往,右看了看昏黄的马路,车来车往,然后望向面前的铁门,铺满红锈的铁皮,焊了两颗五角星,方方正正一块,活动的物体少,交互也少,用来出神刚好。

      她揣起手待机了。

      “难以想象的失策啊。”石膏像终于吐露出粉尘唰唰掉落的感想,“她跳得比我还花!”

      秋柚心领神会地构想了一幅画面,还是小萝卜头的梨曜在孩子堆里撒欢,滚轮、皮筋、打弹、拍牌样样精通。

      细思恐极。

      并且是画面立马糊成像素点的密密匝匝的恐。

      五

      秋柚应当不认识梨曜。

      即使是同班同学互通名字的认识,在极其偏远的地方,扎堆了一百多人的班级里,坐在最后面望不尽人头,同样很难一一记全。后来的中学倒是人少了,七八十个人,教室宽松又白净,但也总会有不清不楚的轮廓。

      直到微光缈缈的轮廓里有了切实的线条,先是一只借出的笔,再是一包纸巾,一本课外书,然后是一块随书还赠的巧克力。

      “我们回去顺路诶。”黑发细辫的女孩靠在课桌上,吊着一串彩纸球的发绳是浅紫色,巧克力的塑料包装是深紫色,“放学要不要一起走啊?对了,我叫闵苍五九,五九五九很好叫的。”

      秋柚说好啊。

      尽管她的思路卡顿了一下,类似的交往不难处理,往往是几句话联络在一起,进出学校于是有人同行,如果没有特殊的事件营造过度的感情联结,升学分离后就可以逐渐销声匿迹,收拾一段恰到好处的记忆,浅淡的,风一样平和舒缓,点到为止的圆满,不会有十分强烈的色彩,但也不会生长出烦扰的蔓须,细密湿潮地拉扯人的肢体。

      可处理的对象是闵苍五九,呈现起来就扭曲起一丝丝怪异,宛如铝盆里惨亮的面浆鼓出小小的气泡,高大的蓝白瓷砖蜷曲四面八方,炽烈的日光灯照得她有点冷。

      秋柚小幅度地晃了晃头,尽可能恢复出错的视觉。

      她当然知道闵苍五九的名字,这种积极向上活泼可爱,一看就是被爱意包围长大的人,身上总会有别样的光彩,但近在咫尺就像飞蚊症病人眼里飘闪的黑影。

      好在黑影的光源自带几档开关,既能融洽地在人群中欢声笑语,也能挎上书包自顾自安静,仿佛无意之间收放自如,相处起来很少有冒进的情绪,留存了让人安定的距离。

      为什么呢?

      秋柚想。

      对方的接近或多或少带了妥协,时日一长总会使人察觉,而这份妥协刨除新鲜感以后,按理没有长久维持的必要,为难自身对任何人来说都损失耐心,这个人却仿佛直接乐在其中,靠拢的一步一步决不惊动什么,像在跳格子,花样再多也不愁犯规,筹备落足于旁人不明所以的终点。

      她猜另一个人怀有共同的疑问,在某个放学的晚上,那人还毫无预兆地问出了口。

      “一江春水向东流,两个黄鹂鸣翠柳,三氧化铁,四洋七洲,你们这个样子。”

      走在前面的女孩把知识点串烧成顺口溜,“就是会让我很想贴贴嘛。”

      “不要贴贴。”

      戴着鸭舌帽的人面目晦暗,“哪方面?”

      月明星稀。

      亚麻的凉鞋踢踏在一束路灯的光柱中,路边零散落着前日大雨后的榆叶,鞋底踩上去啪啪嗒嗒,笼蒙了老式钠汽灯投放的黄雾,像一幅蜜蜡刻印的古拙的版画。

      “有种……”蓝黑的校服裙摆微扬又旋下,闵苍五九一踮脚尖回身点地,明智地选择和她勾肩搭背,隔着人探头对鸭舌帽放轻声音,“生病的感觉。”

      秋柚觉得这句话太近,近在耳畔,叩敲出头颅里的回音,难免分辨出微细的认真,听出在同时说给两个人。

      她不经意地避开一点接触,渐沉的回音就拉远了,只有浓甜的花香浮于表面。花香来自一朵闭含的黄葛兰,穿引在那条浅紫色的发绳上,一晃一晃,垂下眼皮时用余光刚好能看到。

      闵苍五九的发绳装饰千奇百怪,第一次对上是彩纸球,第二次是粘成小动物的蜡笔芯,第三次是苍青的莲子,课间还摘下剥开吃了,新鲜可口,至于第四次,第五次,第N次,走马观花不一而足。每每发现她辫尾上新换了什么,仿佛在翻看记录有趣事物的明信片,而不留恋地去旧换新的作风,就像注视窗外的露水,再晶莹再梦幻,一个清晨和傍晚就够了。

      这次的装饰品是在校门前买的,卖花人的背篼倒扣在地,上面摆好洁白的栀子,成串的黄葛兰,收钱的装着零钞的铁盒,男孩女孩上下学成群路过,总有几个人想买两朵,压在书里或者放入抽屉。

      “阿嚏。”

      秋柚拿出纸巾,捂着打了声喷嚏,“流感的季节,正常。”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有些防备,又有点微妙的难堪,纸巾铺开起码能遮挡。

      “流感峰期过去几周了。”闵苍五九收回手抄跳到前,她是不忌讳背后跟着人的,所以照顾了同伴无伤大雅的癖好,“你体质不行啊,还没转好,那回去多喝热水,泡两包板蓝根。”

      秋柚放下纸巾说好,包捏着纸团,开始张望垃圾桶。

      “那里。”

      鸭舌帽适时开口。

      秋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见环卫留下的防风扫箕,橙黄的铁皮半隐于绿化带,旁边黑色的小车上就是塑料的蓝桶。

      “谢谢。”

      她朝这个叫梨曜的女孩点头,老实讲,新同伴的加入影响不大,两人即使不开口认识,都有一种无须言明的熟悉和默契,明白对方在维持的事,同类相斥的现象固然会发生,不论是因为过于了解的枯燥,还是因为对相似的自身的抵触,要是没有闵苍五九这个意外,她们共同的选择会是互不打扰。

      不过现实既然抵达了另一面,这份心知肚明倒也不算坏,好歹能在互斥前协调一块舒适区。

      除了那一次……

      “梨曜拜拜。”

      秋柚踮脚把纸团投进桶中,听到闵苍五九在告别,“明早一起买煎饼,记得提醒我不要香菜。”

      她抬头注目岔开的十字路口,意识到这是分开的地点。

      “明天见。”

      秋柚回头致意。

      抛开能对上的共性而言,两人的区别其实明显,假设她是小心翼翼地克制,梨曜就是坦坦荡荡地放开,浑身上下标好一句话——本人冷僻,无事莫近。

      “拜拜。”梨曜摘下了那顶鸭舌帽,晦暗的面目在路灯下迷离,但无疑出色得先令人目眩神迷,晕乎乎的功夫,对方已款款经过扬臂挥帽,“明天见,两位。”

      六

      “拜啦,秋柚。”黄昏的最后一个岔口,闵苍五九在和她说话,“周末出来打羽毛球吗?”

      秋柚拉上幕布停播记忆,蹲坐的小人改为直立,拖着步子走回原位,她朝面前的人摇头。

      “待在家里做什么呀。”闵苍五九恋恋不舍地怂恿,“我还想你来我家玩呢,我养的一盆仙人掌开花了。”

      “拍照吧。”秋柚说,“终端上看。”

      “理想很丰满。”闵苍五九挠头思索,“唔,我妈给我管着的,不让带我学校去,拍了打印倒是可以。”

      “我想,其实。”秋柚迟疑地张口,“我有终端号吧。”

      “你有终端了?还办了卡?”闵苍五九从书包侧兜抽出一支笔,“太好了,快告诉我号码。”

      “算是。”

      秋柚轻不可见地敛眉,说出来历不明的数字,没法判断真假和存在方式,也许能从外界介入测试。

      虽然这个尝试来得略迟,约等于一个人长时间旁观,观影般转头事不关己,自然无所谓真假来历,所以迟来的这点儿反应,反而更像开始在意。

      不符合习惯的危险。

      但她筹备了对话,没有细想,也不打算想,就想往一个方向走。

      “好耶,我回去加你。”

      闵苍五九抬起手腕就往上写,对面的人翻出草稿本刚想阻止,她已经盖上笔帽挥手跑走了。

      秋柚把拉链开口的半截本子塞回去,又伸长手从里面拿出一个方块,扁平的方块是哑银色的金属材质,漩涡的纹路映照着夕阳西沉的橘晖。

      橘色的天空像风干的橘皮,罩落楼户大片切分的黑影,橘色和黑色间夹杂瘪下的彩色,是一个个挂满街道的彩色气球,最近这里办过什么商业活动。她在岔口的栅栏长椅坐下,望着暗袋中的胶卷一样的街道,游移不定的视线从近到远,从远到近,末了停在面对面的街道口,那里有一座施工中的楼房,钢铁的脚架上覆盖了一层绿纱,绿纱上是黄昏和彩色气球。

      世界终于回到了正轨。

      秋柚想自己去过闵苍五九的家,谎称中午留在学校,借机偷溜到同龄人的家里,委实是不听话得大逆不道。这点忐忑很快淹没无踪,陌生的心情如潮翻涌,大概是因为见证到一份崭新的样本,窗明几净,合家温馨,客厅纸杯里温凉的开水,泡开了一块洋槐花的白蜜,符合于此的意象和造境司空见惯,但只适合存在于文本和影像,或是文艺矫饰,或是普罗宣传,活生生的接触堪称打破次元壁,第一感觉是有点掉san,随后才是合情合理的依恋不舍,和隐约不可说的颤栗。

      好比她当时坐在沙发上,盯着溶解的蜂蜜出神,恍惚在汪洋的塑料膜里窒息,很小的时候她陪妈妈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的女人被绑在浴室的角落,脸上被铺好纯白的纸巾,然后浇水,缠胶带,再铺一层白纸,浇水,缠胶带,一直到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不挣扎了,就有了青草地上蓝天白云的镜头。

      总的来说,闵苍五九的出现,让她感到高兴。

      七

      秋柚打开自己的终端,那块哑银色的金属,翻盖液晶屏带键盘,山寨手提电脑的造型,只是一部古董级的学习机,也许会在很久以前,从很远很远的海边,遮天蔽日的集装箱后,几户人合用淋浴喷头和马桶的某间出租屋内,打包到行李箱压满的衣物里寄回来。

      英汉,汉英,英英,工具,黑白的格子依次放大图标,停顿片刻进入娱乐板块,贪吃蛇,推箱子,数独,俄罗斯方块,结束到底了。

      本来应该如此的。

      丝印按键上的指腹摩挲几下,摁下那个不该再有响应的>键。

      [通讯]

      这种学习机的型号太老,不能通信,不能联网,不像其余发展设计的智能设备,多少能接入部署中的城市AI,成为时髦便捷的微型终端,而现在它可以称得上是,因为早在很久以前,不可能的图标功能凭空出现。

      [是否接入异常位面——Y/N]

      [Y]

      [天玑网络正在提供服务……已接入]

      [监管工位:AI-LC-BXJ]

      冷衍天:佛门清静地供的那些菩提珠子,也没和魔物们结的果子差多少。

      冷衍天:法照老和尚讲坛用歪理损我,我便给兰因寺送份大礼,以魔珠和佛珠来场论道,你说是吧阿秋道友:)

      秋柚往上滚动了几页记录,确定距离上次交流,也就是今天早晨,他那边的时间只过去了十天。

      这是很少的时间流速的差异了,有时那边只过去几小时,有时会一连过去几年,除非双向交流才能趋于同步。最开始和异界访客对接的时候,他还是个被卖到绣坊的小孩,昵称还是阿冷,渐渐地像在翻阅一部修真文,虽然文本主角提供的都是修行日常,日常包含使坏的整蛊报复,但依旧能看出字里行间的波澜,惊心动魄被抚平成云淡风轻,彼方时空的身影拔剑任性。

      如果不是幻觉的话。

      “哪种类型?”上个月的消息框她发出这个类比,对方刚处理了追袭的魔兵,坐在水池边洗剑待闻,满怀对自己人设的好奇,她一边思索这个得分具体网站,一边屏蔽了不太和谐的内容,登了一下午家里的电脑,临时查找了许多书目,简明扼要地转述了各类情节。

      “哦,这些啊,和坊里的话本一样,消遣开心的。”弹出的消息一条一条,“浮华尘宇,光彩呈沉,但取一方空间,一方时间,限制好了,造出一个主角,想想也可行,看记录还是编造在谁。”

      秋柚心不在焉地回了两句。

      “什么?我?别了吧,跟关在笼子里似的,哪个傻子会这么干。只是因为刚好有人在看,只对于看的人而言,想看的人就成了——”对方嘴毒又轻慢地拎起人设,仿佛还挑剔不已甩了甩,忽然乐不可支地笑开,“对了,有人看呀,这么说来最近的故事,未免太过无趣了些。”

      于是他去了一处叫彼岸的深渊,说是一个很黑很深的窟窿,长满了红得让人不舒服的花。秋柚试着在脑中还原画面,只想到市区里有家唱k吧叫彼岸の花,后来城市文明整-风,改名成了宛河彼岸机麻。

      她把精神放回眼前的消息,指头无意识戳了戳再按下。

      秋柚:看物质构成吧。

      冷衍天:近乎一致。

      秋柚心想不奇怪,很多意义是后天赋加,用来打辩论才算丰富多彩,思维发散间下一句询问弹到屏幕。

      冷衍天:我想问个问题。

      秋柚:问。

      秋柚:不保证答得出。

      冷衍天:这有什么(摊手)

      冷衍天:我找到了一个地方,能躺着看星星,只想和人说说话。

      秋柚就等他往下说。

      确实是等冷衍天说,用嘴来说,除非专门为之,他那边不常打字,都是说了什么,消息框就传来什么,该传的传了,不该传的也会传,连表情都翻译到位,当初把他凌乱得手忙脚乱。

      冷衍天:现在你和我下一局棋,都想先到正中的终点,棋子黑白著色,绕迂万壑,互吃亦可。

      秋柚:我不会下棋,会输。

      冷衍天:咳,输赢没关系,结果都一样。

      冷衍天:棋子到了中心,然后停止了,戛然而止,你觉不觉这有点,有点——

      秋柚:有点?

      冷衍天:堵塞。

      秋柚发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冷衍天:打个比方,就像一座很高的宫殿里,放着盛水的金缸,水中的小鱼,水上的青萍,全是静止的,静了千千万万年,四面八方都没有活的水源。

      秋柚:宫殿没人去换水吗?

      冷衍天:换不了。

      冷衍天:鱼儿就要死了。

      秋柚的心头一抽,真奇怪,她的心脏原来这么健康,有活力,堵塞的心情也感知分明,像在和陌生的人一起难过。

      他是在难过吗?

      她犹豫地起落几回手指,保守打出理解的推测。

      秋柚:棋子是单向运行轨迹,终点即结束,但这是棋子的结束。棋子间的互吃,前进,甚至著色,我想无足轻重。你要说的是棋局,这局棋又死了,对吗?

      冷衍天:。

      秋柚:错,错了?

      冷衍天:不,我想手打,手滑。

      冷衍天:鼓掌鼓掌,道友聪明,真令我如觅知己(/▽\)

      秋柚:(*^-^*)

      秋柚被夸张的颜文字雷住,明白他动手是为了调表情,有心至此,唯有礼貌点击互雷回去,没分清他在夸她还是自夸。

      秋柚:那怎么办?

      她回到了正事上面,虽然没弄懂什么情况,为什么自己就坐在路边,和谁谁谁讨论起哲学问题,这个谁还是超自然现象。

      简直有病。

      冷衍天:不知道:p

      冷衍天:我就是一介散修嘛,没什么要操心的。

      秋柚也不想操心,心里空荡荡的,她把学习机放在膝盖旁,看着天上飞过一群黑色的点,一只,两只,三只……一共十五只,十五只大雁,其实不是大雁,是哪扇窗后放养的鸽子,小学课文里她学大雁南飞,排成人字,回家的路上抬头看到一撇一捺,就以为见到了大雁,后来她被告知那是鸽子,鸽子也挺可爱的,但习惯使然,走路无事抬头相见,她还是会当大雁来默数,一遍又一遍。

      天色渐暗,暗了半边天,另外半边黄着,再不回去显得太晚。

      她低头想把屏幕关闭,看到新的几条消息。

      冷衍天:但这儿的星空挺漂亮,堇青色的,不多看看有点可惜。

      冷衍天:我还想种一片桃树,用处是,我想想,有了,开完花还能结果子,开花结果得浇水,得晒太阳,得有春天和秋天,秋,入秋有人来做客,喝我头春酿的酒。

      冷衍天:阿秋道友,如果你困在棋盘上,你在一个个棋格里,一直跳,一直跳,你想做点什么?

      秋柚起身沿着一栋栋楼走,阴影里走着走着,踩起了夕阳投放的橘亮的方块,像在一个人跳格子,突然想说我这也有很好看的日落,又觉得有些老土。

      一栋栋楼也是格子,一扇扇门也是格子,出门和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了很多格子,这个格子装着灰色,那个格子装着黑色,等到她学会辨认经纬度,在那个倾斜的球体上,又看到了一个个格子,灰色和黑色,转啊转,漂浮的大陆外海潮消长。

      暮光坠落在天际了无痕迹,面前是感应灯照亮的楼道。

      天黑了。

      秋柚:把线擦掉。

      她合上机盖。

      -尾幕-

      闵苍五九踩着板凳打开冰箱,一只手拿着半根棒冰,嘴里还咬着半根,芒果味的,犹如长臂猿在最上格左掏右找,然而不是碰壁就是空气。

      “妈——”

      她蹦下来窜到书房,趿拉着拖鞋冒头,“我的芋泥冰淇淋饼干呢?”

      坐在台式电脑前的女人侧身,后扬了扬头扶起眼镜正视:“吃过晚饭了,消消食。”

      半根棒冰殷勤地双手捧献。

      “唔要刻鼎视么。”闵苍五九含糊地吐字,老妈没接她手上的,但把她嘴里的棒冰抽走,她才语字清晰地说出下半句,“看电视不能没有小零食。”

      “我才刷过牙,和你爸去分吧。”妈妈把冻结的果饮塞回她的手心,“他画完设计图刚走,去楼顶浇花了,而且他爱吃甜的。”

      “好呀。”

      闵苍五九乖巧地应下,还在原地磨磨蹭蹭。

      “至于饼干。”

      妈妈的目光飘向壁挂书桌的另一头,闵苍五九这才注意到爸爸作图的位置上,放着一个空荡荡的眼熟的包装。

      “明天再给你买。”

      妈妈仿佛提前预判。

      “嗝。”闵苍五九悲伤的表情卡在中途,“那我不看电视了。”

      妈妈等她讲条件。

      “可以让我玩会儿终端吗?”

      闵苍五九跃跃欲试地商量。

      “柜子里面。”妈妈转回看电脑文档,右下角时间还早,“十点前收拾好睡觉。”

      “谢谢妈妈。”

      闵苍五九一溜烟跑出门上楼,楼顶有住户们晾的床单,还有一小片水泥地,搭起了公用的花架,放着各自种的蔬菜和花草。

      她和老爸解决完垃圾食品,聊了会儿月明星稀明日无雨,在他说明天一起晨跑时掩耳遁离。

      “禄存。”

      洗漱完的闵苍五九长舒一气,倒在卧室的床上舒展手脚,握住经典手机样式的终端,叫了一声配备的AI名字。

      [用户您好,请下达指令]

      “添加通讯好友,终端号——”闵苍五九回忆了下掉色的数字,洗手前她抄在了便利贴上,不过即使不看也能准确背出。

      [很抱歉,该号为空,无法添加]

      记错了?

      闵苍五九脚后跟一蹬坐起,撕下墙上的粉色便利贴,老老实实地照着念。

      [很抱歉,该号为空,无法添加]

      秋柚记错了。

      闵苍五九坚信自己没听错写错,随手打开一款闯关音游点点点,决定暂时搁置等上学见面再说。

      窗框上的淡紫风铃叮叮嗒嗒。

      她想起窗户忘记关了,却好像有什么忘了,风扇在转,来到窗边时月满露台。

      和两个伙伴分开,放学回家吃饭,芋泥冰淇淋饼干,睡前拿到终端玩,依旧如常又轻松的一天。

      哪里缺了点呢?

      闵苍五九望向天空,月明星稀,明日无雨,不管了,反正会是好天气。

      薄纱窗帘下合上了落地窗。

      楼底。

      梨曜有一搭没一搭转着帽子,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在身旁抓狂。

      “有这个必要吗?”女人以手掩面,“清除……文件都没批示。”

      审讯灯般的白光打在她脸上,照出纤纤十指上新做的美甲,冰蓝色胶抹印了金粉质感的蛇纹,璀璨的金线扭曲成莫比乌斯环,呈对角的瞳孔水钻闪烁。

      “阿姨你在乎这个?”

      红发女孩弯唇,有些妖魅,又因校服打回原形,像个恶作剧的小鬼,左摇右晃强光手电筒,“审美不行啊,指甲颜色不搭。”

      “臭小——”女人甩下手气哄哄叉腰,面面相顾却把话咽回,气势萎靡地放轻了语调,“小,我的小祖宗,你就当个人吧,那是玩伴不是玩具,解决问题得靠交流,不是拆拆补补。”

      “你是人吗?”

      小祖宗发问犀利。

      对方想当然头脑一热要应是,幸亏及时想到非人的本体。

      遂相默。

      “玩具也能珍惜嘛。”梨曜一脸有什么大不了,“遇到合适的多不容易,和她俩待着挺舒服的。”

      “那你还,喏。”

      女人,拈字眼地说,某位女士断章般断句,往楼上暗示性地瞟。

      “如果你碰见喜欢的东西,会带走还是什么也不做,还是交托到别人手上。”梨曜对着阿姨迷茫的表情耸肩,“比如,亮晶晶的宝石。”

      “那肯定买下来啊。”

      阿姨炫起手指上的蓝宝石尾戒,“你看多配我。”

      「再更进一点,你本来只是走着,走着,什么也不看,然后你注视到一个点,点就存在于你的世界了,可接着你发现,点上有一条拉伸的时间线,当你伸出手指把线拨过来,点有了面,世界就有崩塌动摇的迹象,你和它的时间线都会刷新,这是不可预测的概率,那么除非必要的情况,两条线还是平行或相错更安全,或者看那条线和别人的世界融合,你的世界就可以依旧稳定。」

      “再更进一点……”

      梨曜慢吞吞地补充,回想起了那一次,在公园的湖畔,闵苍五九有事迟来,她和秋柚坐在景观石上,她在听歌,秋柚在看日落,她分了一半耳机线,从这里开始说话,说话不难,毕竟在同一段电波的人,只会因为太熟懒得张嘴。

      “算了别进了,反正就是,我喜欢一幅画,随便它褪色,保养也可以,但别让我添两笔。”

      她不耐烦地挥手,手电光在墙上乱晃,照出东歪西扭的小广告,“秋柚也差不多,只是她在楼里,我在楼外,我看到的多一点,就帮她阻止犯一个小小的错,明白了没。”

      “没明白。”

      阿姨绞着头发忧心忡忡,大波浪绞成了小波浪,表情像在说孩子是进入青春期了吗,讲的都是什么迷惑疼痛文学。

      “明白了。”

      第三方多余的回答响起,听着年少但沉稳。

      两道身影站在同一堵墙之外,一大一小,小的看起来只有八岁,冷酷地揣着裤兜,奶气的脸像在看智障。大的看起来有十八岁,举止穿搭出挑有范,连手电筒打在他身上,都成了舞台剧的追光,他对观众微微一笑。

      追光跟着一抖。

      “这谁?”

      梨曜面无表情地关掉电筒,“来了多久了。”

      “我没察觉到。”阿姨自我怀疑得心虚气短,“路过的吧。”

      “不多,两分钟。”那名稍大的男孩好心看表,“我带我弟外出补习,的确是刚好路过。”

      “哦。”梨曜皮笑肉不笑,“公交站前面路口左转不送。”

      “谢谢,不过在那之前,梨曜小朋友,还有她的监护人容滕女士,你们私自抹除公民记忆,涉嫌违纪,恐怕需要一场谈话。”

      大男孩老成持重地划开终端,跳转电子光屏上的档案资料,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玄门,萧授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跳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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