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顾靳尘 朕看顾靳尘 ...
-
李怀璋面色黑得发亮。
掌嘴两个字到了唇边,思及此间人多眼杂、又思及君无戏言,生生又咽了回去。
叶向麟眨巴着眼睛,没敢接话。
如果可以有这种天赐良机。他是真的愿意买的。
看了满堂人惊诧、尴尬、失语、尤其是李怀璋愠怒而不敢言的愤慨神色,犹自唇角淌着血、面色苍白的年轻人隐有些来了精神气,眉目间透出几分喜色,“当年——”,他回忆了一下叶隅清给他讲过的几个民间编撰的同人话本子,正要润色后信口开河一番,就叫一声含怒的喝声堵住了。
“住嘴。”伴着哐当一声脆响,却是李怀璋再忍不住,将手边的茶盏扔了出去。
扔的不算远。
正好迸溅了卢裕一身。卢裕眼瞧着那茶杯甩过来却也不敢躲开,只能生看着不敢挪动。卓凌呆呆站在一旁,和有些迷茫的裴弘站在一处,两个对视一眼,只觉得如今不算大的东暖阁不单是热闹非凡,简直是有些鸡飞狗跳的——叫人不知道今夜来此议事,究竟所为何来啊?
林玉京住嘴了。抬指擦擦唇角的血,目光追随着那只茶盏,因车履劳顿、跪了半晌、又临了好些字、说了好些话,又渴又累。胡说八道也不准,眼神更加呆滞委顿了起来。
邓通瞧着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跟着叹了口气。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多半是废人了。他看这个年轻人,写得一手好字,虽然门第不高,但也没有误了读书。可见是很有上进的。如今这样的下场,也是有些可叹。
暖阁门口响起拂尘拂动声,是太监总管侯辰料理完了乾清宫的几桩事情,领了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进了来。
侯辰原本伺候淑妃娘娘,后来又被赏赐给当时还是二皇子的李怀璋。如今李怀璋登基,他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新帝身边最得宠信的宦官。地位自然不同凡响。
他才走进来,几个朝臣便纷纷向他颔首示意,他也一一还礼,绕了地上跪着的两位和乌央乌央站在一旁的几位,等走到李怀璋身畔时,已有小宫女奉上了新的茶盏。侯辰接了,恭敬递到李怀璋身侧,又低声命小宫女另倒了一杯,叫她送下去。
李怀璋冷眼瞥了侯辰一眼,却也没做声。顾自饮茶,平了平胸口怒气。
众人只道候公公这茶是送给新近宠臣叶国公的——虽然叶向麟接过了,立时端着送到了林玉京面前,但也不算是逾矩。
寒冬腊月,迎着风入宫到得东暖阁,有暖阁的地龙烘着,也没有觉得暖上多少。手有些僵冷,还要写字。膝盖跪得快麻了,也不敢起来。
但这口热茶入喉,却有些暖了起来。卖身葬父以来饱受人间苦寒的林玉京林公子小口啜饮着热茶,茶香混着猩甜的血沫儿灌进胃里,只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人怎样了。”李怀璋平心静气,转头问了侯辰。
“救回来了。郭圣看着呢。”侯辰言简意赅。
“提上来。”李怀璋扫了一眼叶向麟,目光在他扶在‘林玉京’腰上的手滞了一滞,“都起来。”
叶向麟面上一喜,但还是端了茶伺候身畔靠着的人喝完了,将茶盅递给了侍立的宫女后,才小心将他掺扶了起来。扫了一圈后,瞪走了一直没有掺合任何事情、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却占了最好的软凳的纪恒,将他安置了上去。
“朕也知道,诸位爱卿对朕将前禁军统领顾靳尘囚禁在宫内重狱里一事,颇多微词。”李怀璋等他们折腾完了,才扫视了下面各人,开口说道,“你们是不是还对献王勾连禁军兵变谋逆一案,也颇有怀疑啊。”
呼啦啦又跪了几个。
“臣不敢!”
叶向麟看他们跪,没动作。李怀璋脾性一贯不算柔和,但往常大家跪一下做做样子,他也都会很快喊平身。唯独今日,不太寻常。这跪下了一时半会未必起的来。他倒无所谓,只是不好留下楚郁一个人坐着。显得太突兀。
于是他讪讪然垂头。“臣冤枉。”
“献王谋逆一案,并不简单。顾靳尘身上有些紧要的证据,先帝晏驾前,嘱托朕审个明白。”李怀璋慢慢道来,“此时言之尚早,不日北辽来使,自然有分说。如今既然诸位如此想见这个叛贼,朕便成全诸位。”
叶向麟心头一提。
裴弘略侧头,瞥了他一眼。
今日之事,不会是这两人做了个局吧。
献王身死不久,朝中动荡不安。北辽突然来使,朝臣众说纷纭。有主和的,也有主战的。有浑水摸鱼的,也有图谋不轨的。李怀璋新帝登基,诸事纷扰,尚未料理停当。是以圣心所向,尚未可知。
如今这个关隘发生什么事情,都令人忍不住要多想一想。明堂之上这位,到底是想要怎么样。
众人俱是沉默。
唯独林玉京侧头看着侯辰,盯得后者情不自禁地抬了头。他先是拱手向侯辰,算作道谢。后抬手比划两下,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意思是,再来一杯。
侯辰愣了一下,旋即向下勾了唇角忍住了笑,侧头给身边宫女使了个眼色。
热茶到手。他捧着茶盅,低头小口喝着。喝的很高兴。
叶向麟看着他。
李储昱。
献王殿下。
当年那个晃人眼睛的盛夏,他也是负了伤,低头小口啜饮着水,像一只没家的可怜小野猫。不过那个时候他浑身都是刺,看起来可怜,实际上手握重权,翻云覆雨不在话下。
如今他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幸而当年还算积了点善缘。也还算侯辰此人知恩图报,念着当年三皇子的一点旧情,才关照他,给他口热茶喝。
如果他就像他自己编撰的那般出身微贱、终身不能翻身,如今被李怀璋一番戏耍,倒也能说是天命使然。可他本来生在云巅之上,是九天上的明月,本可成为大齐天子,如今却沦落如此,却叫人瞧着,觉得有些过分可怜了。
如果他就死在他为自己选定的那一天。死在他二十岁的寿辰上。倒确实是干干净净,不受搓磨了。
叶向麟还想着。
几个身着重甲的侍卫已拖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上来——说是人,也就勉强算是还有个人形罢了。
诸位朝臣已经叫血气熏得不自禁掩住了口鼻,纷纷让了开去。给侍卫和他们拖着的那个人形让出了一条通向正坐的路来。
叶向麟转头,他身后坐着的人,已经扶着小几站了起来没,向前走了去。
他本想伸手拽下他的袖子,拉他回来。想了想,却又收回了手。
这人被穿了琵琶骨,挑了手筋脚筋,草草裹着几层白布,那布帛分明是刚刚裹上的,却仍被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渍,散发出浓浓的血污气,底下到底有多少伤,难以想见。
卓凌别过了头。
他浑身虽没有几块好皮肉,唯独脸上没有刑伤。却仍能叫人一眼认出,这正是前禁军统领,顾靳尘。
在座不乏以前共事过、打过照面、甚至酒席举樽共饮过的。如今看他这样生不如死的景象,心下皆有不忍,纷纷扭头。不敢多看。
如此众人避之唯恐不及时,唯独一人越众而出,走到了那个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进殿内的罪臣身畔。
侍卫手已经抬起,本要拦他,却见上首李怀璋摆手示意放行,也便退到一旁。独留他一个,站到了这个出气多、进气少的活死人身旁不盈半步处。
他低头半跪下去,凑近了端详。
“顾靳尘?”
昏昏然中,听到这一声柔和的低唤,地上的血人使出莫大的力气,撑开了一线眼帘。只是映入眼中的这张脸,却是十分的陌生。唯独一双眼睛,眼型、神色似有些熟悉。
顾瀚云使劲张开了嘴,用了吃奶的力气,吐出来一口包了浓黑血浆的参片。
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的诸臣,就见他张开的口中,黑洞洞的,除了血垢空无一物。
“前禁军统领顾靳尘,勾结北辽,意图叛国。审问之下,供认不讳。往来书信、证词证物,不日就可移交刑部、大理寺。昨夜刺客夜闯皇宫,此子畏罪,趁身边守卫御敌之机,试图咬舌自尽。幸得陛下派了神医裴旸,留了他一命,好叫他伏法。”
侍卫首领郭圣在李怀璋示意下,朗声介绍了一番。
李怀璋看了怔怔立在地上的叶向麟一眼,“可惜顾靳尘咬舌,虽没有死成,却也已经是个哑巴了。慎之,朕看顾靳尘大概是没法和你对峙了。”语气冷淡中却隐隐有些薄薄的调笑意味,听在诸人耳中,全然不是要问罪叶向麟的意思。
顾瀚云吐了这一口,口中虽少了异物,却也没有了该有的那些东西,一时满面茫然,瞪着眼睛,不知道该表达点什么。
他本想用力骂一句,老子不是什么顾靳尘。当了一辈子影子、暗卫。你们一个个的连老子姓甚名谁都不晓得,见了面,就叫顾靳尘,老子也腻味了。
但到底没能说出口,就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