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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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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学校财务处问了一趟助学贷款的事情。老师给他算了算,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大概一万出头,贷款加勤工俭学能覆盖。
他拿了申请表回来填了,填到担保人信息那栏的时候顿了一下,笔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他写了班主任的名字,提前打过电话问过,班主任同意了。
他把表交上去之后一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公园里坐了很久。公园里有个小湖,湖水绿蒙蒙的,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游。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鸭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赵启航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他本来想说"我决定去二师了,学费自己解决",但发出去之前他改了主意。他发了另一句话:"哥,我这边都定了,第二师范,九月份开学。"
赵启航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好"。
林越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湖边往回走。九月的风还没来,八月底的风热烘烘的,裹着湖水的潮气和杂草的味道。他走得很慢,一步一蹭的,鞋底碾着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他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没有什么事能顺顺当当地落到他手里。好东西都是要伸手去够的,够不到就只能站在原地看。
他站在湖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绿蒙蒙的水,然后转身走了。
……
九月初开学,林越去了临江市第二师范学院报到。
学校在南区的城乡结合部,校门不大,门口一条窄窄的马路,两边种着法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他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校牌,白底黑字,跟他想象中政法大学那张照片里气派的校门完全不一样。他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往里走了。
公共管理专业在人文学院下面,他报到的时候分到了三班,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他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铺好被褥,在靠窗的下铺坐下来,看着另外五个空床铺发呆。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呲呲地闪。
他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赵启航发了条消息:"哥,我报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赵启航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站起来去整理自己的东西——几件衣服、两双鞋、一摞书、一个笔袋、几支笔。他把东西都规规整整地放好了,然后坐回床边,又看了一眼手机。赵启航回了一个"嗯"字。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二师范的生活跟重点高中完全不一样。课程不重,老师讲课的节奏比高中慢了一倍,课表上每天也就三四节课,有时候下午全是空的。
宿舍里的同学刚认识的时候热情了一阵,但很快就各自有了各自的朋友圈,有人谈恋爱有人打游戏有人周末出去打工。林越跟他们都不太熟,他每天按点上课、做作业、去图书馆,晚上一个人在操场上跑两圈然后回宿舍洗漱睡觉。
他活得像一把上了发条的钟,该响的时候响,该走的时候走。可发条拧得再紧,钟面上的指针转来转去也走不出那个圆圈。
开学第三周,林越接到了赵启航的一个电话。那天晚自习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响了,看到赵启航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赵启航很少主动打电话,一般发消息,而且发得不多。他接起来"喂"了一声。
"你现在在哪儿?"赵启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杂音,像在车上。
"在学校。刚下晚自习。"
"你来一趟诉求中心,我把地址发你。"
"现在?"
"嗯。你过来看看,有个工作的事。"
林越赶到临江市市民诉求中心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那栋灰扑扑的五层小楼在临华路上,门口的灯箱亮着白光,照着牌子上掉了半个字的那行"临江市市民诉求接待中心"。他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室的灯亮着,赵启航坐在里面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赵启航见他来了,站起来跟那人说了句"就是他"。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林越,点了点头,把一份材料递过来。"你是林越是吧?赵总跟我提过你。我们这边缺一个前台接待员,负责日常来访群众的接待登记和案件分流。工作不复杂,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五险一金都有。"
林越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份材料,低头看了两行就抬起来了。他看着赵启航,赵启航站在值班室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身上的大衣换了,灰色的,看着就很贵。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在读书",但赵启航先开口了。
"你这边的课可以调整。诉求中心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你晚上和周末上自己的课。我跟你们学校打过招呼了,教务处那边没问题。"
林越愣住了。"你跟教务处——"
"嗯。"赵启航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你那个专业要实习学分,这边算实习。"
林越攥着那份材料,指尖压着纸页的边缘压出了褶皱。他看了赵启航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材料上的内容。岗位名称、职责、待遇,每一个字他都看清楚了。不是多好的工作,待遇也一般,但它是赵启航安排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初中教室里,赵启航弯腰帮他扶起桌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什么都没说,先把事情做了。
林越站在值班室的白炽灯底下,手里攥着那几页纸,喉咙里又堵了东西。他使劲咽了一下,抬起头来对着赵启航笑了一下。"哥,谢谢你。"
赵启航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你明天来上班,先跟老周学两天。"他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然后转身往外走,大衣的下摆轻轻摆了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越。"走了。"
林越跟上去。他走出诉求中心的大门,站到门外的路灯底下,手里还攥着那份材料。九月的夜风凉丝丝的,吹着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赵启航的背影。
赵启航已经走到路边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等他,司机下来开了车门。赵启航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跟林越的目光对了一瞬,然后弯腰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林越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纸张的边角被他攥得皱了一点,他用手抚了抚,把它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他在诉求中心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一路上他步子不快不慢的,呼吸平稳,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心里那个填上了东西的坑又往下沉了一点。沉得稳稳当当的,像被人按进去一块石头,再也浮不起来了。
……
林越搬进赵启航的公寓是那之后半个月的事。
起因是赵启航有天晚上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住宿舍方不方便。"诉求中心那边离你学校太远,你每天来回要两个多小时。我这边有间空房,你搬过来住,上班方便。"
林越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里,旁边有同学端着盆走过,水花溅到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让了让。"那房租——"
"不用。"
林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启航已经接着说下去了。"你过来住就行,别的不用管。周末我让人帮你搬东西。"
电话挂了。林越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忙音嘟嘟地响着。他站了好几秒才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赵启航",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
他搬过去的那天是周六。赵启航的公寓在临江市东区一个叫翡翠湾的小区里,高层,落地窗,客厅朝南。林越第一次踏进去的时候站在玄关就没敢往里走。
那个客厅比他整个老家都大,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个烟灰缸。落地窗外能看到临江市的半座城,远处是江面,阳光下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
赵启航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杯水。"你住次卧,左手那间。床单被褥都备好了。"
林越"哦"了一声,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左边走。推开门,次卧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能看到小区里面的花园。床单是素净的浅蓝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然后走回客厅。
"哥,我——"
"你先收拾。"赵启航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头也没抬。"收拾完了跟你说一下诉求中心那边的排班。"
林越把那句"谢谢"又咽回去了。他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鞋子摆在鞋架上,书放在书桌上码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弄出声音吵到外面的人。全都弄好之后他站在房间门口看了看,然后又环顾了一圈这个不大的空间。
他在临江市有了一间自己的房间。有床,有书桌,有干净的床单。窗户外面有树,秋天了叶子开始变黄,在风里簌簌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赵启航还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哥,我收拾好了。"
"嗯。"赵启航把手机放下,看了他一眼。"诉求中心那边周一开始上班,你跟着老周,他教你接待流程。有不懂的问就行。"
"好。"
赵启航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又给他倒了一杯。林越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赵启航的指尖,凉凉的,他缩了一下手,水杯差点没拿稳。赵启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林越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水,没喝。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落日把半边天空烧成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那杯水从温热放成了凉。
他在心里默默想:从今以后他就在这里了。在赵启航的公寓里住着,在诉求中心上班,晚上回来也许还能跟赵启航一起吃个饭。他想了这些事,每一样都觉得好。他慢慢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小哆嗦,但他嘴角翘起来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把书桌的台灯打开,坐下来翻开了第二天要预习的资料。
窗外天彻底黑了,临江市的万家灯火在他窗外亮成一片海。他坐在那盏台灯底下,看着资料上的字,看了几行,目光从纸面上飘开,飘到窗外那片灯火里。他在那些光点里试着辨认远航集团的方向,但没找到。
他想没关系。明天就能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浅蓝色的床单干净柔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他在那个气味里闭了眼,一夜无梦。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间房间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就彻底跟赵启航的绑在了一起。绑得越来越紧,像一根绳子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他当时只觉得那根绳子是暖的,攥着不冷。
他攥了很久。
林越在诉求中心上班的第一天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一。早上八点二十分他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值班室里泡茶了。老周大名叫周建国,五十三岁,在诉求中心干了快十年,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老花镜,镜腿上缠着胶布。他见林越进来,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翻烂了的《来访群众接待工作手册》递过去。
"先看这个。看完我带你走流程。"
林越接过来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翻。手册很薄,只有二十几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他翻了半个多小时就把内容记了个大概——登记来访信息、分类转办、跟踪反馈,流程不复杂,就是琐碎。老周等他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带你认认门。"
诉求中心一楼大厅摆了六排塑料椅子,靠墙是一排服务窗口,玻璃隔断上贴着"咨询""投诉""建议"之类的标签。老周带他从大厅走到后面的办公区,又上了二楼看了看档案室和会议室。三楼以上是其他部门的办公室,跟接待工作关系不大。
"你平时就在大厅靠门那个接待台后面坐着。有人来了让他先填表,身份证和联系方式一定要留,案子性质写清楚。不会的分类你问我就行。"
林越点点头。老周又带他认了认洗手间和茶水间的位置,交代了打卡和中午吃饭的安排。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紧张,这活儿不难,就是要有耐心"。
第一天上班林越坐在接待台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一本登记簿、一筒圆珠笔。大厅里空荡荡的,塑料椅子一排一排地空着,只有最前面坐了一个在等结果的老人,耷拉着头打瞌睡。林越坐了一个多小时,接待台前面一个来人都没有。他翻了几页登记簿看前面的记录,都是些家长里短的投诉——楼上漏水不修、物业费乱涨价、邻居半夜打麻将。
十点多的时候来了第一个来访者,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材料。她走到接待台前面看了一眼林越,愣了一下。"你是新来的?之前那个小李呢?"
"小李调走了,我姓林。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人把材料往台面上一摊,开始说她的问题。她家住在城北的老公房里,楼上邻居改建卫生间导致她家天花板漏水,半年多了跟物业反映没结果,物业说楼上不配合他们管不了。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急,手指攥着材料的边角来回搓,材料纸被她搓得起了毛边。
林越一边听一边在登记簿上记录。他问了她楼号、房号、漏水时间、和物业沟通过几次。女人把情况说了一遍之后看着他写的那几行字,犹豫了一下。"同志,你说这个能解决吗?我去了好几趟物业,他们就是拖——"
林越抬头看她。"您这个情况属于邻里纠纷,物业调解不成的可以转到街道办。我帮您把材料整理好,今天下午就转过去,您留个电话,有进展我联系您。"
女人站在那里,看了他好几秒,忽然笑了。"你看着年纪不大,说话还挺利索。"
林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登记表填好,复印了一份材料存档,把原件递回去给女人。女人接过材料叠好揣进布包里,道了声谢走了。林越坐在接待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厅出了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字迹工整,信息清晰。
他干这个应该能干好。
中午老周带他去食堂吃饭,三菜一汤,味道一般但能吃饱。老周一边吃一边给他讲了讲常见的几类诉求案例,什么类型该转到哪个部门、什么情况需要请示领导、什么案子得优先处理。林越听着,偶尔"嗯"一声,把老周说的关键点记在心里。
下午又来了几个人。一个老头反映退休金发放少了,一个年轻女人投诉小区楼下夜宵摊占道经营,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说他被公司无故辞退想申请劳动仲裁。林越一个一个地接待、登记、分类、转办,动作越来越顺,到四点多的时候已经能不用翻那本手册了。
下班前他整理好当天的登记簿,把转办的案子材料装进文件袋放到转办箱里,关了电脑,收拾好桌面。老周从值班室出来,看了他一眼。"干得不错,明天继续。"
"好。周叔明天见。"
林越出了诉求中心的门,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九月中旬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斜斜地照在临华路两边的法桐树上,叶子边沿被染成一层金红色。他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来——他不住宿舍了,他现在住赵启航的公寓。他拐了个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地铁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一手扶着栏杆一手刷手机。他翻了翻赵启航的朋友圈,赵启航不怎么发动态,最后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行业新闻。他退出来,又打开了和赵启航的聊天框,想说什么,但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就把手机锁了屏。
地铁到站的时候他跟着人流出了站,走进翡翠湾小区的大门。小区里绿化很好,路两旁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刚开,细碎的黄花藏在叶子中间,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顺着路走到单元楼下按了电梯,上了十六楼,掏钥匙开了门。
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暗着,赵启航还没回来。林越换了鞋走进去,把客厅的灯打开,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茶几、落地窗、电视柜、墙角那盆绿萝。一切都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样。
他回自己房间换了件衣服,然后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面食材不多,有鸡蛋、青菜、一盒豆腐。他想了想,把鸡蛋和青菜拿出来,又翻出一包挂面,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煮好之后端到客厅茶几上,一个人坐在沙发前面吃。客厅里太安静了,他只开了落地灯,昏黄的灯光拢出一个不大的光圈,他坐在光圈里面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吃完的时候门口传来电子锁开锁的声音。林越抬头,看见赵启航推门进来。赵启航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进门换了拖鞋,看到林越坐在茶几前面吃面,脚步顿了一下。
"吃了吗?"林越捧着碗站起来,"厨房里还有面,我给你下——"
"吃过了。"赵启航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松了松领带朝卧室走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吃你的。"
林越坐回去继续吃那碗面。赵启航回了卧室,过了十几分钟出来换了家居服,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什么。林越把碗洗了,擦了擦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各做各的事。落地窗外是临江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赵启航偶尔划一下手机屏幕的声音。
林越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他本来想跟赵启航说今天第一天上班的事,想说说那个漏水的大姐和那个反映退休金的老头,但他看着赵启航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那些话在嘴边转了转又咽回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哥我先去睡了"。赵启航"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越回房间关了门,躺到床上。床单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窗外路灯映出的一小块亮斑。
诉求中心的工作不难,住的地方也挺好,赵启航让他住进来什么都没要他的。一切都挺好的。可他说不上为什么,躺在这张干净柔软的床上,他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吸走了他呼出来的热气,凉凉的贴着他脸颊。他在黑暗里想,明天早点起来,给赵启航做顿早饭。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还在初中教室里,赵启航坐在窗边看书。他走过去把豆浆放在赵启航桌上,赵启航抬头看了他一眼。林越在梦里想问他"哥你要不要喝",但还没问出口他就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临江市十一月的早晨灰蒙蒙的,小区里的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去了厨房。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越在诉求中心干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已经能闭着眼睛走完接待流程了。他跟老周配合得越来越熟,前台接待、材料整理、分类转办,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老周在领导面前夸过他两回,说"小林干活踏实,人耐心,群众反映都不错"。
可林越跟赵启航之间的距离,在暗中越拉越开。
刚开始住进翡翠湾的时候他还没怎么察觉。赵启航每天早出晚归,他在诉求中心上班朝九晚五,两个人晚上偶尔在客厅碰见,说几句闲话就各自回房间。他以为这就是赵启航平时的生活节奏。后来他才知道,赵启航最近几个月在忙一个大的并购项目,远航集团的业务版图从临江市往外扩,赵启航作为少东家已经开始实际参与管理了。
他说"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呢。有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出了地铁站走回翡翠湾的路上,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台旁边的报刊架上摆着本地财经杂志,封面印着赵启航的照片,标题写着"远航集团少帅赵启航:三十年深耕的下一步棋"。
他站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面,把那本杂志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的照片拍得很正式,赵启航坐在办公室里,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照片里的他神情专注,跟坐在家里沙发上刷手机的是同一个人,但气质完全不一样。杂志里写了远航集团今年的营收数据、正在布局的几个新项目、赵启航在行业论坛上的发言。林越看了两页,有些词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些词代表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他把杂志放回报刊架上,付了水的钱走了。出了便利店门他站在路灯底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慢慢往单元楼走去。
那之后他留意得多了。赵启航偶尔会在客厅接电话,他坐在自己房间里隔着门板能听见——"那个地块的评估报告发我""对方报价压到多少""周三晚上的饭局你安排一下"。那些话里的每一个词都跟林越的世界隔着一层膜。他每天在诉求中心面对的来访群众,说的是漏水的天花板和没发够的退休金。赵启航在电话里说的是评估报告和地块。
有天晚上赵启航在阳台接完电话进来,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凉气。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林越正好从厨房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赵启航的领带是深蓝色的,打得很正,肩膀挺直,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收拾得一丝不苟。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裤脚边上还沾了一小块他下午擦桌子时蹭上的水渍。
"哥,你吃了吗?我煮了粥——"
"吃过了,你自己吃。"赵启航从他身边走过去,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凉风。
林越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盛出来的粥碗。白粥冒着热气,里面放了切碎的红枣和枸杞,他第一次试着煮的,煮了半个多小时,米粒熬得都开了花。他端着粥碗在厨房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把粥放在书桌上。白粥的热气在空中升起来又散掉,他坐在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烫了舌头。
他慢慢地喝完了那碗粥。粥是甜的,红枣的甜味渗进米汤里,喝下去暖胃。可他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后来慢慢想明白了。那种不对劲叫"够不着"。
赵启航在杂志封面上、在电话里、在深夜才回来的大衣上。林越每天能从诉求中心的大门走出来,坐上地铁回到翡翠湾,推开公寓的门,看到赵启航换下来的鞋放在玄关,或者在客厅里跟他碰一面说两句话。可那些都是表面上的在。
他伸手够不到赵启航了。赵启航在往高的地方走,他在原地待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一天比一天大。大到中间能隔了一整片他没去过也看不懂的世界。
林越在这种够不着的感觉里待了一个月。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自己跟赵启航离得近一点。他把诉求中心的工作做得更认真了,下班回来会把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锃亮,沙发上赵启航随手放的外套他会叠好挂起来。他学着做饭,从煮粥开始慢慢学炒菜,有次做了一盘红烧排骨,端到赵启航面前的时候赵启航看了一眼,夹了一块吃了。
"咸了。"
"那我下次少放点酱油。"
"嗯。"
赵启航把那盘排骨吃了大半。林越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心里那块"够不着"的东西好像被填满了一点。他想了很久,觉得他能做的就是这些——把赵启航的生活照顾好,让他回来有口热饭吃,让他不操心家里的事。也许他够不着赵启航在谈的那些地块和评估报告,但赵启航回来的时候穿的那件外套他会挂好,赵启航早上出门的时候忘带的钥匙他会追到电梯口递过去。
他只能做这些。他做这些的时候觉得踏实。
可踏实的背面是不安。他怕自己连这些都被赵启航说"不用"。就像初中那年的早餐。如果有一天赵启航说"你不用收拾了,有阿姨来做",他连手里仅有的这点事都没了。
他在这种患得患失里过完了整个秋天。临江市的法桐叶子落光了,桂花谢了,路边的银杏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林越在诉求中心的接待台后面坐了一整个冬天,来来回回地填表、登记、转办,下班回到翡翠湾,收拾好客厅,等赵启航回来。
有时候等到十点,有时候等到十二点。赵启航回来得越来越晚。林越等到困了就在沙发上睡过去,醒了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毯子,不知道谁给他盖的。他又把那毯子折好放回沙发上,继续等。
等到年底的时候,有天晚上他在浴室里照镜子,看着自己身上的旧毛衣和洗褪色的运动裤。忽然想起杂志上赵启航那张照片里的白衬衫和手表,还有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上自己那张脸,什么都没说。
……
那个饭局是十二月中旬的某天晚上。林越本来不知道赵启航在外面有应酬,是赵启航出门之前跟他说的"晚上不回来吃"。林越"哦"了一声,把刚炒好的菜自己吃了,收拾完厨房之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看了两集没什么意思的综艺,关了电视回房间看书。
十点多的时候他出来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启航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忘了带钥匙,你在家吗。"
林越秒回了"在",然后把门锁从里面拧开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口有了动静,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好几双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夹杂着男人说话和笑声。电子锁"嘀"了一声,门开了,赵启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男人。
林越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水杯,愣了一下。
赵启航看了他一眼,侧了侧身对身后的人说"进来坐"。那三个人鱼贯而入,一个穿藏蓝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穿了件花哨的棒球夹克、看着跟赵启航年纪差不多。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赵启航去厨房拿了瓶酒和几个杯子。
林越站在客厅边角,不知道该待着还是该回房间。他正犹豫着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穿棒球夹克的男人抬头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偏头对赵启航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林越听清了。
"你家的?"
赵启航没有回答。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倒了四杯。"林越,去洗点水果。"
林越"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他在冰箱里翻了翻,拿了一盒草莓和几个橙子,洗好切好装在盘子里端出去放在茶几上。那三个人已经聊起来了,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题——项目、融资、谁谁谁最近拿了一块地。林越把水果盘放好,说了句"你们慢用"就退回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水龙头还滴着水,嗒嗒嗒地响。他伸手拧紧了,然后靠在灶台边沿,听到客厅里那几个人的说话声隔着墙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他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了一下,是那个棒球夹克的声音。
"那个就是你之前说的?长得还行,就是那身衣服——"
后面的话被赵启航打断了。赵启航说了句什么,林越没听清,但棒球夹克笑了一声,另一个中年男人也笑了。笑声不大,但隔着墙板传过来,脆生生的。
林越站在厨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色卫衣,已经穿了两年多了,袖口起球,胸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下面是那条洗得发软的运动裤。脚上踩着双十块钱的拖鞋,超市买的,底已经磨薄了。
他在厨房里站了大概十几分钟。客厅里的声音时高时低,笑声一阵一阵的。他后来没再听,把水槽边沿的水渍擦干,把抹布搭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时候他尽量没发出声音。
他坐在床边,没开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片,落在书桌的桌角。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板上那道月白色的亮光看了很久。
棒球夹克没说错。他身上的衣服是挺破的。他的鞋也是。他的头发长了没剪,刘海耷拉在眉毛上面。他看起来跟赵启航那些人不一样,哪儿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