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榴年

45、第四十五章 昆山片玉（下）

　　走近那个小巷口，里面有几个高个子男生围着一个人。

　　“你不是说，过年你爸会给你几百块钱？”

　　“我没有钱，还没有。”

　　“你说了，那就是你有，钱拿来！”

　　被围在中间的那个男孩语气怯生生，“我没有。”

　　“不可能吧，你不是天天在外面吹你爸开大奔？”

　　“我......”男孩语塞。

　　男孩脸色飞上两团红，咕咕哝哝说不出话。

　　定睛看去，围在中央的男孩，正是邻居家外孙小皓。

　　“快说快说，钱去哪儿了？”一个男生拿着手机，笑着朝小皓面前晃，“快和家人们说说！”

　　小皓眼看着两眼通红。

　　“怎么，现在都爱网络执法，加我一个呀!”李丹青随手将手里一些礼盒扔到一边，拿出手机。

　　一群人转过身，瞬间拿手臂挡住脸。

　　“再不走，就去帽子叔叔那喝茶。”江遇白拿出手机，低头准备打电话。

　　一群高个男生双臂捂住脸，麻溜跑出小巷。

　　确认那群男生离开，小皓还在巷子里双腿打颤。

　　李丹青看了眼男孩，对江遇白说：“走吧。”

　　江遇白二话不说跟着她离开。

　　临走前，看了眼小巷旁落灰墙根的几个礼盒。

　　“都是些好礼物，你想要可以拿着。”李丹青余光瞥向他。

　　江遇白收回视线，“扔了也好，晦气！”

　　那些礼盒，都是那个女人走之前送的。

　　李丹青并不想要，但因为那个白玉团子般的小姑娘在，没把一些事做绝。

　　她记仇得很，那些脏东西，碰都不想碰。

　　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暴殄天物？”

　　“你开心最重要。”身后的男人毫不迟疑。

　　腊月二十八，江遇白兄弟返回南京。

　　她妈这天也从苏州回来。

　　她忙着在家里做大扫除。

　　孟智长拿把竹扫帚扫院子，没扫几下，在一边旁敲侧击，“姐，这人一走，是不是消停了点？”

　　她拿着鸡毛掸子拂尘，拂着拂着，眼睛斜过去，“还有个讨厌鬼没走。”

　　孟智长握紧竹扫帚，怒扫两下，“我们这些天的革命亲情，一下子就没了吗？”

　　“还有。”李丹青停下动作，朝他招手。

　　“干嘛？”孟智长捉着扫帚，小碎步挪远。

　　李丹青放下鸡毛掸子，一步步走过去。

　　“干嘛，干嘛，美女动口不动手嗷！”

　　“给钱！”她摊开掌心，“这年头，什么都能拿钱买，包括亲情。”

　　孟智长作西施捧心的样子，“钱，对于我们的亲情，是多么肮脏、多么痛的领悟！”

　　“你卧室衣柜第三层，用一条牛仔裤裹住的存钱罐，里面......”

　　“哇靠哇靠！”孟智长拖着扫帚小跑几步，“你怎么知道？”

　　“从小就玩不好躲猫猫，长大后存钱不也就这点老套路？”李丹青看着弟弟脸色慌张，笑意更深，“衣柜，鞋柜，枕套，分分钟给你找到。”

　　“你翻了我的房间？！”

　　“你藏钱也不避人，我亲眼看见。”李丹青切一声。

　　孟智长目光狐疑，手上打扫动作不停。

　　她也随之继续大扫除。

　　没干多久活，听到孟智长问。

　　“姐，你什么都知道，就没看出江遇白喜欢你？”

　　“哦。”今天正好是个艳阳天，她将外婆的一些布鞋拿出来晒，“他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

　　“我也没这么说,不过你俩现在这个情况，不就是他在追你吗？”

　　“让他追着吧，指不定哪天他自己累,也不再折腾。”李丹青将布鞋一字排开，“反正也赶不走，和狗皮膏药一样。”

　　“谁是狗皮膏药？”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孟智长当即把竹扫帚作为话筒，迈动太空步滑向院门口，引吭高歌，“我滴老父亲，我最亲爱的人！”

　　孟大为抬起手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瓜，“滚一边去，天天唱猴戏！”

　　“爸。”李丹青走来。

　　“诶诶诶！”孟大为双眼放光，瞬间从兜里掏出个大红包，塞到她手里，“乖女儿！”

　　李丹青接过红包，又往后叫一声：“妈。”

　　李母笑盈盈，也随之塞来红包，“好好好，乖女儿。”

　　“还没过年，怎么就给红包？”孟智长翘首以盼。

　　“你不想要？”孟大为恍然大悟，把拿出的红包收回，“行,爸给你拿着，正好省了钱。”

　　孟智长急忙大叫恭喜发财，狗子护食般拿过红包。

　　“为什么姐姐的红包比我厚？”

　　“她是你姐，当然比你拿得多！”

　　“老孟，你有点偏心啊。”

　　“今天偏你姐，明天偏你。”

　　“老孟，你一天天纯看心情呐？”

　　“嗯，你爸我就是很双标。”

　　“他们爷俩一天天，也没个正形。”李母牵着她的手进院子。

　　李丹青望着弟弟的背影，“妈，如果智长说想当艺体生，您还会让他去吗？”

　　“去吧。”李母握了握她的手，“你们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孩子。妈妈还能怎么办，只能在后面兜底了！”

　　李母凑近她悄悄咪咪说：“不过，你弟那唱歌五音不全的水平，我看难！”

　　“画画呢？”

　　“你以为他小时候，妈妈没把他送过画画兴趣班？”

　　“体育呢？”

　　“这个，或许可以，不过现在也晚了。”

　　李丹青想着好笑，挨到母亲耳边嘀咕，“我弟确实还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李母噗嗤笑出声，“这话别和弟弟说，他跟你急。你弟弟真是，天天傻乐的呆头鹅！”

　　“妈、姐，在外面笑什么？”孟智长跑到房门口喊。

　　“夸你长得帅。”李丹青打趣。

　　孟智长抠抠脑袋，“行吧。”

　　年三十这天，外婆的院子里布满欢声笑语。

　　长这么大，李丹青终于过了一个安稳年。

　　手机里，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

　　徐静好：宝，新的一年，喜悦无边、财源滚滚，我会是你永远的姐！

　　顾井澜：亲亲，愿新年，胜旧岁，岁岁欢愉，年年称心。

　　她回完徐静好，再回顾井澜，最后再回江遇白。

　　江遇白：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她回了句：喜乐无边，敬此经年。

　　这时，烟花响起，漫天的七彩流星。

　　“青青，快来看烟花！”李母喊。

　　“来了，妈妈。”她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和家人一起仰头看。

　　烟火绚烂，转瞬即逝；灯火尤在，温情长存。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李丹青，就祝你岁岁年年胜今朝。

　　过年间，她四处走亲戚，给人发拜年祝福。

　　催婚，是不可避免的话题。

　　本以为要在网上学些话术应付催婚。

　　没想到，妈妈很给力。

　　每次有亲戚问到这个话题，妈妈总会接过这个话题。

　　“我女儿想干嘛就干嘛，她长大了，自己会做出想要的选择，也能承担选择的后果。”

　　她看到妈妈，又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妈妈在她心里，无异于强大的神明。

　　走亲戚空隙，她看了两幅优秀苏绣作品的细节照片。

　　一幅《韶山》，一幅《东海女民兵》。

　　房间里，外婆指着《韶山》问她：“青青，你来说说，这幅作品，有什么特点？”

　　李丹青看了几分钟，“《韶山》绣面空间感极强，远处巍巍群山环抱，近处树木葱茏，一座简朴的房屋，掩映在万树当中。山体上的丝理用直斜交叉线条拼色打底，再辅以细线条绣密。远山针迹较长，线条略粗，色彩以灰绿、青紫为主；近山线条略粗，交叉宜乱，色彩以灰蓝、红紫等。绣树的部分，主要用色彩区分前后层次。向后一点的树，层次趋向模糊，明暗色差接近，通过青灰色表现树的空间与延展；树梢线条细而稀疏，呈现出随风摇曳的动感。”

　　李阿婆嗯一声，显得极为满意，“你再看看，这幅作品，以什么针法为主？”

　　李丹青撅撅嘴，“外婆真是严格，直横交叉，乱针绣啊！”

　　“没错，这是我跟着你姥姥，还有以前那些老姐姐们一起绣的。”李阿婆摩挲手机屏幕，像是穿过电子设备，回到韶华当年，“我们讨论很久，这么大一幅绣品，还是绣主席故居。主席让我们吃饱了饭，不饿肚子，他老人家的家乡，应该要气派、威严！”

　　“你看这个瓦房，线条要直，手要稳，线条不直，房子会歪。那时我们先绣墙和窗户。”李阿婆指着那张图上的窗户纹样，“这就是我绣的，那时还年轻，技术没有那么好，也没那么耐心。那大片大片的山水树木，我绣着绣着坐不住！”

　　“大图都是你姥姥和那些姐姐们来，我大多数情况就绣点边边角角，你看窗边墙上这个灰缝！”

　　李丹青细看过去，图片上显示，砖缝是极具规律性的条纹，不用全部绣出，只在明部浅浅绣出几笔。

　　“你别小看这些条纹，为了不显得呆板，有些绣得清晰、有些绣得模糊，有深、有浅。”李阿婆架了架鼻梁上的老花镜，“这种边边角角可太多，比如说主席屋前这片草地，每根草的根部。再你来看看，这幅图中那些个远处的人影，哎呀，确实费神！”

　　李丹青指了指绣面上的红旗，“外婆，这个你也是绘的么？”

　　“昂！”李阿婆干枯如黄瓜皮的手，将照片中的红旗一下一下，笨拙地放大，“绣了我快七天，我老怕出错。这么神圣的东西要给出了错，我不成千古罪人！”

　　“您也别谦虚，这也都是精细活。”李丹青翻了翻那些绣品图片。

　　“精不精细不知道，反正一辈子也这么过来了！”李阿婆又指向那幅《东海女民兵图》，“你把这个也说说。”

　　“外婆这个明天再看吧！”李丹青把手机关上，“大过年的，先不讨论这些技术问题。”

　　“是不是因为这幅有人像，你就有点看不出了？”李阿婆直接拆穿。

　　“怎么可能，等我熟练掌握针法，我就能看出来了！”李丹青靠在外婆肩头，“外婆，您刺绣这么厉害，怎么没让我妈也跟着学学？”

　　“你妈一个小姑娘不爱这，我还能逼她学？”李阿婆捧着茶嘬一口。

　　“那您也算后继有人了。”李丹青拍拍外婆手背。

　　小时候，她放学回家，外婆总会拿着她最爱的烤肠等在校门口。

　　记忆里，外婆手背有她爱吃的烤肠那样滑溜，现在被岁月的砂石磨得格外粗粝。

　　“还没进师门，别乱认！”

　　“考察期还没过吗？”

　　“看你表现。”

　　“李师傅，等着我拜你为徒的那天吧！”

　　“去去去，找你弟玩去！”

　　正月初六，她回到自己家里，刚回家就听到隔壁邻居在骂孩子。

　　她们窝在家里蛐蛐。

　　“妈，之前好好来我们家，也刚好遇上隔壁那户揍孩子。”李丹青拿起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当菜刀，“外婆直板板往外冲，估摸着想去主持公道，结果隔壁那孩子确实得揍，充游戏币，充了他爸两万！”

　　李阿婆老脸一红，“行，以后这事我不管了！”

　　李丹青想了想，还是把在小巷遇到的事说出来。

　　李母长叹一声，“现在孩子不好管，特别是有些家长离异的孩子，看起来让人心疼。”

　　“你不说这个，我还想不起来。我班上一孩子，有天心情不好，没回教室上课，坐在美术室那个楼梯拐角处。我硬是找了两节课没找着，当时我那个全身抖得呀，心跳得快要心脏病发！”

　　“你们班那个XXX吧，我知道。”孟大为接腔，“老婆，你工作太辛苦了。现在初中孩子难管，你带完这一届，要不别再当班主任？”

　　“我妈，全市优秀班主任，能同意吗？”孟智长嗑着瓜子。

　　“想当也当不了，年纪大了。”李母唏嘘。

　　“不老不老，仙女不惧时间，您现在就和我姐像姐妹花似的！”孟智长飞速接住话题。

　　李丹青也岔开话题，“元宵那天，附近有个文化节，我们也去看看吧！”

　　全家人纷纷同意。

　　过年这几天，接到许多消息，有前同事，也有以前同学。

　　只有江遇白，一个人天天发消息道早晚安，还给她分享每天日常。

　　起初，她客气回两条，后来有些消息就忽略了。

　　对于江遇白的情感，比起更进一步，她觉得还是保持原状较好。

　　李丹青在家一天天吃饱喝足，过得舒坦。

　　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南京，有人坐立难安。

　　“哥，你整天发来发去，人家都不鸟你！”江遇杰苦口婆心劝说：“你放弃吧！”

　　“爸让你来当说客？”江遇白滑动手机对话框，没看到一条消息回复。

　　“咱爸干不出棒打鸳鸯这种事。哦不对...”江遇杰纠正，“你们还不是鸳鸯，只是你，这个单箭头舔狗！”

　　反正老妈承诺给的十万到手，江遇杰也不藏着掖着，该说什么说什么，“哥，你变了，现在你真是没有半点尊严。”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江遇杰也是恨铁不成钢。

　　江遇白看着那个对话框，喃喃自语，“至少，还没有被拉黑。”

　　几个月前，他还被青青全面拉黑。

　　到现在这样，已经是个巨大进步。

　　“你真是没救了。”江遇杰双手抱住脑袋唉声叹气，“谁能知道，我哥居然是个恋爱脑癌症晚期!”

　　“你不懂，青青已经足够强大，不需要拯救她的人。我只想，能够在她的节奏里，有一个能陪着她的位置。”

　　江遇杰似懂非懂。

　　江遇白开门见山，“以后不要受老妈贿赂，来帮我追人，不去干扰青青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我有钱？”江遇杰说完捂住嘴。

　　“回来这些天，你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稍微问问，我就知道。”

　　江遇杰从震惊中回过神，“哥，妈妈也是一番好意。一般来说，小说里拿深情男二剧本的人，都只能默默守护。”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江遇杰：“对了，瑶瑶姐姐好不容易回国，说想去苏州那边参加一个文化节，老妈让我们没事陪着一块去。”

　　“文化节？”江遇白提取到关键信息，“在哪举办？”

　　“就长水镇附近吧。”

　　“我不去，要在家里画线稿。”江遇白再次点开对话框，框里依然没有回复的消息。

　　“你怎么不去，去了可能见到李丹青！”江遇杰鼓起双眼，不太理解，倏然哦一声，“瑶瑶姐姐好像对你有点那啥吧？”

　　“反正你陪她去。”江遇白起身摆摆手。

　　万一被李丹青撞见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就不干净了。

　　他好不容易才被解除拉黑，可不能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