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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之恩 不得以身相 ...

  •   曲未言原本舒展的表情沉了下去,抬眼望着那盘桓不散的鸟雀,轻声低喃,“真有趣,这次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吗?又或者、是另一个麻烦?”

      要去看看吗?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叩在窗沿,在心中反复衡量,是否要在自己身上麻烦未竟的时候,再去主动揽上更多麻烦、又或者、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拖进自己的麻烦里?

      纠结半天,青年叹了一口气,狠狠唾弃自己,“哼,怪不得那人总说我就是个劳碌的命……”

      嫌弃完,转身拎起外袍披在身上,任命地推门出去。

      这周围荒山野岭的,哪儿是正常人会来的地方?万一真有人慌不择路闯进来,终归是一条人命。看都看到了,先不说那人是好是坏,他总得去看一眼,凑个热闹。

      内力傍身,寻常人走起来崎岖坎坷的山林于青年却如履平地,循着飞鸟所在,他很快到了地方,在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黑色的人影。未等他靠近细看,一股浓到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已扑鼻而来,曲未言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被呛得直皱眉,

      流了这么多血,那个人还活着吗?

      越是靠近黑衣人,地上的痕迹就越凌乱,压碎的落叶、掀翻的枯枝凌乱地描画出一条手脚并用挣扎爬行的血痕,在这尽头,那人半倚靠在一颗树下,头颅低坠,一动不动,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这人居然还活着的。

      觉察到有人靠近,黑衣人微微一颤,抬起头来,“是来杀我的吗?”

      曲未言注意到,这人脸虽然朝向他的方向,眼睛却空洞的厉害,瞳孔失焦,似乎看不清东西,他否道,“不是。我只是个一般路过的、普通人。”

      哪怕是在这重伤快要死掉的时候,冷昭都忍不住因这回答而愣了一下,谁家普通人一般路过会路过到鬼影子都没有一个的深山里?还正好和他遇上?

      他努力瞪大眼睛,想看清楚这个人的真面目,恍惚的视野中黑一阵白一阵,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青色的人影正看着他。努力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清,冷昭索性放弃了。

      先前受伤的地方已经过了最开始尖锐的疼,只剩下绵延不绝的钝痛不断消磨他的意志,过度的失血带走了大半的温度,身上只剩下渗进骨子里的冷,生机正在从这具躯壳中流失,用不了多久,或许再过几个呼吸,他就会死去。

      费劲力气一番折腾,结果却是死在深山老林里,这就是他拼了命从天牢里逃出来时、想要的结局吗?

      是、或不是,在死亡面前都没有了意义,唯一还值得庆幸的,至少他死的时候,身边还有这么一位一般路过的普通人,“有酒吗?”

      黑衣人的声音又哑又低,像只轻飘飘的飞虫嗡嗡地从他耳边路过,曲未言一时没有听清,下意识问道,“什么?”

      一边警惕,一边小心靠近些许,他这才发现,黑衣人身上的衣服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黑色夜行衣,而是一件褐色的囚衣,原本白色的“囚”被血从里到外地浸透,这才成了他看到的黑衣。这款式,这字体,再加上地点,这一位的来历瞬间浮现在曲未言的脑海中,

      能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果然是个麻烦。

      麻烦挣扎着又说了一声:“……酒……”

      这一次曲未言听清了。他皱紧了眉头,黑着脸把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把眉头皱得更紧:“你伤得很重,会死。”

      伤成这副鬼德性,半只脚都在鬼门关里晃荡,还想要喝酒,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人……都会死……”对于死亡,冷昭很看得开。

      他这一行本就刀尖舔血,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持刀杀人的人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刀下。有活路当然可以争一争,可当眼前没了活路,死一死也不是不可以,

      死之前他突然想把脑袋里那些纠缠他至今的混乱念头都扔到一边,痛痛快快喝上最后一口酒。

      曲未言:“好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来都来了,碰到就是缘分,至少该尽力满足这人死之前最后的愿望。他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出来的太着急,几乎两手空空,什么都没、

      也不是什么都没拿,曲未言往袖子里翻了翻,拿出一只瓶身上写着小小一个“酒”字的小瓷瓶,拔掉塞子,递了过去——药酒也是酒,没毛病。

      “……多、谢……”

      冷昭没去管酒葫芦为什么这么小,微凉的液体在流入口中瞬间炸开辛辣的味道,火焰顺着食管燃烧进胃里,又顺着经脉蔓延向四肢,

      身体似乎没那么冷了。

      “快些离开吧,”借着最后的气力,他对一般路过的好心人道,“追杀我的人、很快就会来,在那之前、离开这里……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来过、”

      酒带来的一点火星子很快被更深沉的冰冷吞没,冷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也越来越慢,眼看就要失去意识。

      “你就不怕我给你的是穿肠烂肚的毒酒?”曲未言瞧着这人不带半点迟疑就往嘴里灌的架势,挑了挑眉,没忍住,“拼了命都要从牢里逃出来,你还有想做的事吧……你还没死,还有活路,喝了毒酒,可就连这点活路都没有了。”

      “……”

      那人挣扎了一下,敌不过药力,很快没了动静。

      瓷白的小瓶从那人的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曲未言的脚边,他定眼一看,那人已经手臂低垂、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就在那人身体从树干滑脱将要摔在地上时,曲未言伸手扶住了他,“这可是能吊着命的好酒,就这么被一口闷了……救命之恩,你小子不得以身相许啊……”

      吐槽归吐槽,他下手可不慢,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这人身上,好歹遮一遮血气,再避开伤口把人打横抱起来,抹掉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扭头就走。

      报信的鸟雀还在天上徘徊,为追猎者指引方向,再不走,真的要和追兵撞上了。

      在林子里绕了点路甩脱信使,曲未言把人带回自己的落脚点暂时安顿下来,然后对着床上的伤患开始头疼。药酒的药力稳定发挥,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这一身的伤不好好处理,待药力挥发殆尽,还是逃不过一死。

      “……唉,劳碌命啊……”自嘲一声,曲未言起身,来到堆放着杂物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房间开始翻箱倒柜,“在哪儿呢……我明明记得……啊,找到了!”

      一个药匣,装着应急处理需要的烈酒、麻沸散、桑皮线、缝合针、金疮药、白麻布,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一样一样的盘点。幸好他现在是一个行走江湖的、额、医师,手艺没那么精,至少没死过人,刀剑造成的外伤更是专业对口。

      黑衣人的伤势看着严重,他刚刚简单检查过,都是些皮肉伤,骨骼和经脉都没有问题,处理起来没那么难……应该?

      一切准备就绪,干脆利落地扒掉那人的衣服后,曲未言愣了一下,随后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剑砍刀劈的伤在预料之内,可这人身上还有更多的伤。腋下、大腿内侧这些地方绕着的几圈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拆下来后才发现下面的皮肤被搅碎大片,红肿流脓,看着就让人觉得自己的腿也疼起来了,还有锁骨斜下方的一小块皮肤是不正常的焦黑,边缘暗紫,外围肿胀,像被什么超高温的东西烫过——这不是刀伤,是倒刺骨鞭和烙铁才能留下的痕迹,是天牢重犯被审讯时留下的刑伤,专挑神经密集痛感强烈的地方下重手,行刑人和这人之间多少该有点恩怨。

      这人到底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会被用上这些专门折磨人的重刑?可依他所见,一个在伤重濒死时还惦记着不要牵连他人的人,最起码不会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

      脑子里转过千般念头一点没耽搁曲未言上手清创。

      喂下麻沸散,用烈酒洗净伤口处的泥沙血痂,把裂开的皮肉止血缝合,用金疮药厚厚涂上一层,再用沸水煮过的白麻布层层包裹。鞭伤就把金疮药换成止血生肌散,烙伤要先揭去焦黑的表皮,等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包扎完毕,最后灌下一碗清热解毒的金银花汁。

      一番应急的处理,伤患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曲未言呼出一口浊气,慢慢收拢用过的东西,沾血的碎布麻巾一律烧掉,针具泡在沸水里烹煮消毒,金疮药剩的量不多,得去药铺补货……等这些都收拾妥当,他只觉得四肢瘫软,浑身无力,脑袋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扶着墙站起来时脚下一软,差点摔个趔趄,再一看天色,已是夕阳西下,一天的时间眼看就要走到头,窗外的鸟雀也已散去多时。

      一天都没进水米,难怪没有力气。

      肚子空空如也擂鼓如山响,累到不想动的人拿干粮潦草充饥应付一番,然后和伤患挤了挤,两眼一闭,沉沉睡去,

      屋里就这么一张床,今晚还有一场仗要打,他得抓紧时间养好精神。

      夜半时分,曲未言忽然惊醒,第一时间去探那人的额头,果不其然,探到掌下一片滚烫。

      用提前备好的凉水浸润毛巾,拧去多余的水分,折成方块放在那人头上,曲未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强打起精神,手指头戳戳自己捡回来的昏迷到人事不知的人,“你小子还没报恩呢,可千万要撑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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