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向导》渡西洲

17、第 17 章 弱

　　教室内鸦雀无声。

　　数百人在这一瞬间达成了惊人的默契，所有人都没有出声，静静等待着观看这场突如其来冲突的后续走向。

　　最先打破寂静的是阿夜。

　　早在来人站定时，他周身的气场就紧绷了起来，但白枢没有发出指令，他便按捺着没有动作，直到对面的哨兵发出了近乎赤.裸的挑衅——

　　阿夜一掌砸在桌面上，嚯地站起身，毫不收敛的攻击性直直朝着对面压去，如同一只保卫领地的看门兽：“滚开！”

　　身材高大的哨兵看了阿夜一眼，脸上明晃晃流露出不屑。

　　“你养的狗？”

　　他完全无视了阿夜，朝着白枢道：“弱——难怪要你亲自去跟别人打架。”

　　“这样吧，给咱们的约战来点彩头，”他的态度好像白枢已经接了他的约战要求一样，“你要是输了，就跟了我怎么样？我嘛，别的不说，肯定比他强。”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公然挑衅一位皇室成员，还是一位“备受国王宠爱”的皇子……勇敢得让旁人不敢搭腔。

　　也是在学院了。

　　出了这儿，敢这么对皇子说话，皇室的卫兵直接就要出来了。

　　不过如今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就证明了人群中对白枢持有轻蔑态度的不在少数，只是现在有人跳出来做了出头鸟，其他人就保持了观望态度而已。

　　白枢毫不怀疑，如果这次他选择无视，接下的日子里这种事会一出接一出。

　　……啧。

　　真是麻烦。

　　说到底还是那个联盟总长的问题，好好的非要让他来上什么学，平白给他找事。

　　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白枢向后一靠，抵上椅背。

　　“阿夜。”

　　他声音不大，即将进入暴怒状态的哨兵却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几个呼吸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沉默地坐了回去，只是眼睛还牢牢锁在对面的人身上。

　　见白枢终于搭腔，身材高大的哨兵脸上划过一抹兴奋。

　　“我也不是欺负你，是按照你的方式来做事，你不是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吗？”

　　挑衅起来不顾场合，情绪大过理智，经验并不丰富，人也并不成熟。

　　“至于赌注，一点彩头而已，光打架多没意思，你们垃圾星对这种事应该见怪不怪了。”

　　结合身材特征，大概属于四肢发达的那一类。

　　“你输了就公开给艾温道个歉，毕竟你这种的确实不适合和我们的艾温皇子做兄弟。然后再跟我去登记，就……”

　　已经给面前人做了初步判定，白枢截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你是？”

　　“哈哈，这么迫不及待知道我的名字吗？我是比利·撒……”

　　“说等级。”

　　等级？

　　比利抱臂，难掩自得：“B+，成长型的，要不了十年就会升到A。”

　　“……弱。”白枢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给了判词，“你这样的，粘在鞋底最难擦。”

　　他语气散漫，以至于别人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鞋底？什么鞋底？”

　　比利一怔，旋即脸色涨得通红。

　　“——你！”

　　被侮辱的怒火冲上头，周围似乎都响起了笑声，他攥紧了拳，高高扬起。

　　白枢眼睛微眯，唇角掀起细微的弧度。

　　怒火冲头的哨兵，往往容易控制不住情绪。

　　这是他过往十年里和下城区那些人打交道实践出来的经验。

　　是以做好了激怒对方的准备之前，他就早对这一幕有所准备。

　　面对即将袭来的拳，白枢不躲不避，一派闲适地倚着座椅，平静地看着对方。

　　肉眼不可见的地方，精神力凝成的数百根针蓄势待发，挡在了身前，只等对方拳头落下。

　　只要他敢打，他就会反击。

　　一个根本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不成熟哨兵，动作绝没有他的精神力快。

　　废掉一个区区B级没见过血的哨兵，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众目睽睽之下的反击，他完全站得住脚。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却从侧里忽然出现，挡在了他和来势汹汹的拳头之间。

　　这一变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就连白枢都始料未及。

　　回过神来，拳风已经砸下。

　　梅洛珀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跌坐回位置。

　　他的脸色苍白了不止一个度，唇角隐隐有血色渗出。

　　看着这一幕，白枢大脑里出现了近乎数秒的卡顿：“你……”

　　梅洛珀为什么要替他挡攻击？

　　比利也懵了。

　　在正式赛场攻击一位向导，和私下里攻击且成功了，完全是两码事！

　　他正要说什么，就见白枢神色冷了下来，先前的散漫再不见踪影。

　　空气中，精神力凝成的无形长针齐齐逼近比利脑袋，白枢眉峰下压，神色冷然，尖锐的长针就要直直扎进去。

　　腿上忽然传来温热，白枢低头，是梅洛珀在桌下伸手碰了碰他。

　　梅洛珀冲他摇头。

　　虽然没有出声，但那双眼睛却好似会说话，把主人的意愿清楚地表达了出来。

　　白枢沉默了一下，放弃了废掉对方以绝后患的打算，只像当初逼问瑞斯时那样，控制了攻击的力度，警告般给了对方一击。

　　难以言喻的疼痛一瞬间炸开，比利尚还没从现状中回神，猛地惊呼一声，蹬蹬蹬后退好几步，撞上了一连串的桌椅。

　　白枢扶着脸色苍白的梅洛珀，嗓音冷淡：“这件事后续再谈。现在给你三秒，滚。”

　　他冷下脸的时候，沉冷肃然到了极致，那股好似来自外貌又好似来自性格的锋锐之感朝周围漫散开来，带着迫人的压力，让人不由屏息。

　　然而处于锋尖的比利，此时却无暇“品鉴”这种感觉。

　　他完全没有感受过这种仿佛脑子都被人绞开了的疼痛，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甚至找不到是从哪里来的攻击，加上伤害到一名向导后理智回笼的惊惶，他心中那些找不到出路的恐慌，争先恐后地乱撞乱飞。

　　最后，全部指向了白枢。

　　指向了那名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位置、甚至没有正眼瞧他一次的向导。

　　他顾不得其它许多，连应一声都不敢，连跌带滚地一路下了阶梯，回到他原本的位置。

　　满场死寂。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只看到，比利因为擅自替艾温皇子打抱不平，公开找上垃圾皇子白枢挑衅，然后矛盾升级，比利出手攻击，打伤了白枢旁边的无辜向导，再然后，比利就忽然崩溃了，狼狈逃窜离开。

　　连被那位垃圾皇子骂“滚”都不在乎了，真的一路滚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枢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这位室友，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一下，为什么会知道他要下狠手并劝他不要下狠手，又到底是怎么察觉到他的精神攻击的？

　　短短一会儿的时间，他的困惑添了太多。

　　不过，这些纷杂的思绪都被暂时压了下来，把碍眼的东西赶走后，他单手扶起梅洛珀的胳膊，想要检查伤情，考虑到场合，扬起手却又放下。

　　最后只是低声发问：“你怎么样？”

　　梅洛珀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血色的唇上露出一抹笑：“我没事。”

　　刚刚渗出的血痕已经被擦干净了，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都被打出血了，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这位室友的等级怎么样，但向导的身体素质并不和等级挂钩——他气质斯斯文文，身体素质也显然远远比不上自己，挨了盛怒上头的哨兵一下，怎么也不会没事。

　　白枢皱了皱眉。

　　“你不应该挡的。”

　　梅洛珀莞尔：“你也说了，他很弱。我真的没事。还是说……你觉得我多事了？”

　　“没有。”白枢道。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虽然确实觉得没有什么必要。

　　他不会让自己吃亏，哪怕是刚刚那种局面，也不会任由自己捱对方一下，梅洛珀估计不知道这一点，出于担心才站出来挡了一下。

　　但……不对啊，看样子，他分明是知道自己要用精神攻击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

　　既然察觉了，为什么还要拦？

　　他到底是怎么察觉的？

　　疑问是真的疑问，但两人又的确不是很熟，贸然把这些问出口，有交浅言深的嫌疑。

　　“……啧。”白枢闭了闭眼，有点找不到形容的烦躁。

　　梅洛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弯了弯，伸手盖上了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等回去说。”

　　他声音轻轻，似乎带了些安抚的意味。

　　白枢知道眼下不是谈事情的时机，微微阖眼，很快调整好了思绪。

　　再睁开眼睛时，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皇子模样。

　　他扫视了一圈，所有还停留在这边的视线刹那间齐齐转开。

　　轻嗤一声，白枢不再理会。

　　负责大课的教师迈进教室时，看到如此安静的人群，格外惊喜：“今年新生这么乖巧？”

　　做了自我介绍，她便开始了本节课的教导。

　　白枢翻着教师传下来的教材，看到“哨兵袭击向导，将视情节与具体情况予以7天及以上的禁闭处罚，上不封顶，另有罚款、电击、流放等……”的时候，心下一顿，视线偏移，落到了身边专注听课的室友身上。

　　似乎察觉了注视，梅洛珀微微侧目，旋即看到白枢手环上的内容。

　　白枢朝他一挑眉。

　　梅洛珀笑了起来。

　　“你看到这里了。”

　　课堂上说小话，他侧头靠近白枢，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宛如吐息：

　　“向导要处理一个人，方法有许多……不一定必须要强硬地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