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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齐大人! ...

  •   “齐大人!”
      高墙下昏暗的长廊中,一身黑衣轻甲的高大男人低下头,利索开口道:“黄府上下共计一百四十三口人,都控制住了,黄肃州及其家眷,大人看是…?”
      而这被称为齐大人的男子,站在廊桥屋檐的阴影中,月光单薄,照不透此处。只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半晌,听得一个声音平淡道:“问我做什么,你们衙门的事。”
      低着头的黑衣男人腰弯的更深了,只一句话也不讲。
      “黄肃州不该再开口了。”
      恭敬的黑衣男人低声称是,不敢再抬头,转身迅速穿廊而出,这位处城西的大宅院此时灯火通明,但照亮它的却并非房内烛火,而是一个又一个沉默的黑衣甲士手持的刀剑火把,除了某处院中传来一些压低的惊恐的哭泣,再无一丝异响,带着寒意的秋风肃杀穿堂而过,门外等待的属下与他对上眼神,他顿了一顿,沉声道:“黄肃州畏罪服了毒酒,其妻子携儿女悬梁自尽。我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死透了,去吧。”
      “是。”
      这些人的生死,便也已经定了。

      黑衣男人一言不发,回想起长廊中的那位大人——齐宴。
      天子近臣,手握重权,不是他这种刑部小吏敢置喙的人物。他只是奇怪,黄府牵涉的不过一桩贪腐案,此人位居四品,放在州府上算得了一方大员,但在京城,也只是夹着尾巴做官而已,怎么劳得动这样一尊大佛?
      不过像他这样的小人物,想要活得长久,最懂得闭嘴的道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属下便来回话了,他犹豫两秒,还是转身推开长廊木门,刚想开口,然而那处哪还有什么人影,只余一地单薄的月光。

      长街上,两道骑马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着,夜已深,宵禁之下,更是安静了。显出马蹄闷闷的声音。
      其中一人身量略矮,是个半大少年,轻声开口道:“主子,这种事情叫我去不就得了,干什么劳动你深更半夜的走一趟。”
      另一人也不回他,只低低叹了一口气,心想,给陛下擦屁股的事,轮得到你吗?

      小个子没讨到回答,像习惯了一样,自顾自地又开始唠叨着:“明天又是大朝,四更天主子你就要爬起来,现在赶回去可还睡的了什么觉?从上个月起主子你就没歇过整夜,老这样可是要折寿的…”
      “行了!”马上的男人不由得揉了揉眉心,一夹马腹提了速,离这唠叨小孩远一点:“哪儿这么碎嘴,多听你念我才折寿。”

      小个子只一瘪嘴,赶紧加速跟上,嘴里还嘀咕着,倒是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了。

      远远的,一座府邸近了,朱红大门在夜色中深得发黑,一块描金靛蓝底的牌匾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齐府。
      大门无声得推开一条缝,一位大约五十来岁的老仆提着灯笼穿门下阶,身后跟着两个十来岁的小童,迎了上来。
      “简伯,做什么这么晚还等着。”齐宴翻身下了马,一个利落的小童即刻踱着小步接过了缰绳。
      被叫做简伯的老仆只是笑笑,脸上的皱褶越发深了:“大人未归,老奴自然是要等着的,别人比不得老奴知道大人脾气,我怎么放心。”说着便提着灯笼向府内领去:“宵夜和热水都备下了,大人先用饭还是?”
      齐宴慢慢跟着:“还有两个时辰又得起了,不多那些个劳什子,都撤下吧,我补个觉。”
      “主子!今个晚膳就没怎么用,您这么着,脾胃哪里受得了呢?”跟在他身后的半大少年探出头来,皱着张清秀的小脸:“简伯您劝劝主子吧,这半个多月哪里是过日子!”
      “多嘴。”齐宴转头轻声道,“迟早给你这破嘴缝上。”
      老仆叹了一口气:“您别说他,小季是担心您的身体。”
      “外面的事,我们做奴才的什么也帮不上,只望照顾大人您妥当。”
      齐宴只好点头:“知道了。”
      “哦对了,大人,那位沈佥事今日里又来了一趟,送了一块说是云南得来的和田籽料,老奴推托不过,答应先留下,等您回来再说,您看是收到库房?还是明儿个老奴给他送还了?”
      简伯一边说着,一边抬眼打量齐宴的神色,大人身居高位,迎来送往想要巴结的官僚众多,然而他们这位大人,是很少愿搭理的,唯独这位沈佥事不同,也正因此,他才敢暂收下对方送来的东西。
      齐宴似乎是也困了,并未露出多的表情,“他?...放库房吧。”

      待到一行人进了院,小季先跑两步推开了房门,齐宴一边解着袖口突然回头道:“送到我这儿吧,下旬该闲了,我来看看。”

      时至深秋,院里听不到一声虫鸣,房中灯火也熄了,一夜无话。

      带到天光只浅浅得亮了一丝毛边儿,小季轻轻推开房门道:“主子,时辰到了。”

      榻上的男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随即懒懒半搭着,哑声道:“小季。”
      少年熟门熟路地伺候起更衣饮茶,只是一张嘴那是不停的:“要说遭罪还得是大人遭罪,陛下也不知道心疼您,真是--”
      “住嘴。”齐宴冷冷睁眼,“我惯得你,什么话也是能说的吗?”
      小季消了声。

      镶金丝的猩红色绸缎长袍,入手很沉,镶玉黑绸环过腰间,勾勒出劲瘦的弧度,小季有些不敢抬头看齐宴,安静地忙碌着--他这位主子,多数时候好说话极了,一张脸上带着笑意看人。但有的时候,小季也知道怕的,会有类似一种,在野地里被暗处投来的狩猎者的眼神无意撇过的错觉。

      喝过一盏醒神茶,齐宴利落的跨出了院落。

      皇城中,天光微亮,宽广的白玉石长阶上,众官的身影像蚂蚁一般缓缓上行。
      随着首领太监响亮的唱和,一道道身影附身下拜,一旬一次的大朝开始了。
      行过大礼,按部就班的禀告一声接着一声。大殿内铺着曜石色黑砖,齐宴以某种既不算失仪,又正好省力的姿势,安静地立在一隅,低头看地板。高高的金阶上传来一道隐晦的视线,他立马象征式站直了,待到视线离开,又照旧歪了下去。

      “唉--”一声叹息从龙椅上传来,又接着说到:“陈相所言,正是朕近日思虑所在,科举新制的推行不可操之过急,怎么改,何时改,交由你再拟定具体章程吧。”
      皇帝似是乏了,朝着台阶右下方轻轻一瞥,一位手持拂尘华服白面的老监顿时会意了,用他那尖细高亢的声音喊道:无事退朝!

      众官逐一起身告退,齐宴往边上让着路,一动不动等着。
      果不其然,片刻的功夫,老太监躬着身子凑上前来说:“齐大人,陛下请您到御书房稍等片刻。”
      齐宴含笑点头,也一回礼:“杨公公辛苦。”

      老太监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一边领着齐宴过了偏殿一边道:“您不在京城这半个月,陛下很想您呢,总也念着。”
      “还得多谢公公替我向陛下转达感激之情了。”
      “欸,”老太监笑着转头到:“您亲口说,陛下定是最高兴的。”

      待到了书房,杨公公便命小太监抬来一座金丝软凳,“奴才先行告退了,还请大人稍坐。”
      齐宴点点头,仍是站着,这偌大的御书房又安静下来,成堆的批文有序地摆在桌上,冉冉檀香缓缓燃烧,齐宴并不多四处看,只闭目养神,昨日觉睡得短,这会儿眼里正干涩着,心里转过几缕思绪,准备着一会儿的问话。

      “子舒啊,”一声沉稳的男声响起,皇帝换下了沉重华丽的朝服,只一身淡黄金纹的常装,腰间佩着青白玉蟠龙牌,他看着约莫三十七八的样子,眉目间不怒自威,这时却带着一丝似有责怪的笑意:“此去泉州半月,也不给朕写几封书信,可还顺利?”

      齐宴这时便早已收起大殿上悠闲的神态,脊背笔直,低头正色道:“臣多谢陛下挂念,泉州事宜,臣都已一一上书了,可是奏折还在走内阁审批?未来得及送与陛下,是臣疏忽了。”

      “朕说的可不是公事。”皇帝悠悠然落座,托起骨瓷茶盏轻轻摇头:“你做事,朕从来没有不放心的,此行可遇到什么难处?”

      齐宴乖乖摇头。

      皇帝抬眼看他,盯了半晌又突然笑道:“你还是这个倔脾气。”
      “这次上书参你的人可不少,不守规矩,雷霆手段,雁过拔毛,如今泉州已是人人自危噤若寒蝉。你可有什么辩解的?”

      齐宴又摇头:“臣无话可辩。”

      皇帝这下是真叹气了:“这些闲言碎语,朕自然会替你按下了。只是日后行事,还是收敛些,朕能保你一时,若是动静太大,那也总得给那些啰嗦的老臣一个交代,得委屈你了。”

      “固臣所愿耳。”齐宴躬身下拜。
      皇帝放下茶盏站了起身,扶着青年人的肩膀令他站起身来,他直直盯着这张平静的脸:“子舒,你可会怪朕?”
      齐宴似是在沉思,半晌轻轻抬起眼皮,轻声道:“陛下会是臣的后盾。”
      这话似乎极大地取悦了皇帝,他眉眼一舒,朗声笑道:“子舒最得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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