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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夜寒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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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你等的人还没到吗?”船夫望向站在清栈口的灰衣男子,心里嘀咕,左等右等,等到城门紧闭,出入受限,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近日城中传言,秋际楼内有大人物出事,楼内的探子在到处抓人。
“他不会来了。”灰衣男子道。昨日午时三刻没有来,那以后也不会来了。
“他不来,那你还走吗?”
男子没有回答,似在思索。
在船家看来,他衣着朴素、面容普通,但身形挺拔、气质不俗,虽说只给了自己一些碎银两,说不定也是个能成事的人,不敢怠慢,想着自己的货船还能腾出些位置,故而答应载他和好友一程,送他们去擎州找谋生的活计。没想到竟耽搁了一日,到现在还没走成。
不过一日,城中已然天翻地覆,喧闹被寂静取代,路上行走的人寥寥。灰衣男子目送宁王殿下的轿撵离开秋际楼,又见到一些不该回来的人策马赶回,似乎很多人都在为那个生死不明的秋无际焦愁。
可要是他们知道自己好生生地站在这里看戏,没死,怕是会愁上加愁。
他们盼他生,更盼他死,日思夜想他为何还不死。故此,他本打算让楼里的那个“秋无际”成为一具焦尸,代替他在众目睽睽下死掉。
没死,有点可惜。
没死,还把周越留下了,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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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入夜,马蹄腾飞、闯进秋际楼内的一片肃杀,巡逻的火把朝发出声响处汇聚,流入秋无际的院落,护卫踹倒了筋疲力尽的马,没拦住人。
那人冲到秋无际的门前跪下,重重磕头,说道:“属下来迟!”
门扉并未为他打开,身后来追捕闯入者的护卫却顿住脚步,瞬间噤声,没有再上前。
那人是秋无际的侍从,张承。
“怎么就迟了?我还没死。”秋无际推开房门,下颌往一旁抬了抬,护卫遵命散去,只留下了把头磕得鲜血直流、须发乱舞的人。
他在开门前一刻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一个贴身的侍从。周越贴耳提醒,张承早在半年前就被秋无际派出去秘密寻找一样东西,一直未归。
张承额前的头发散在了地上,得知秋无际性命无忧露出欣喜之色,却仍不敢抬头:“属下无能,未能找到您所托之物,更未能在您遇险时伴其身侧,属下该死。”
“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秋无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又冷漠地把门关上。
“像吗?”他望向周越,得到了对方有些迟疑的点头。
方才,周越听到屋外声响,提醒秋无际对方身份后,又赶紧阻止那双开门的手。“楼主,他是四年前成为你的侍从的,四年很短,短到他不知道你的来时路,四年又太长了,长到他对你的脾性了如指掌。你不能像对我这样,对他说话。”
“我对外是什么脾性?”
“冷血。”
所以秋无际问,像吗?
其实并不太像,九年后的秋无际牢牢圈住的,是手下的命,额外能赐予的,是钱权,不包含关怀。他何止是冷血,简直是残忍至极,他才不会对张承说收拾干净了再来见他这话,只会在张承说属下该死时,轻飘飘地对他说:“那你去死吧。”
故而张承在听到此话后如蒙大赦,磕了一个长头,才勉力站起,带着浑身的尘土向自己的马望去。
他为了尽快赶回,跑死了陪伴自己多年的老马。
张承合上马的眼睛,喘着粗气靠在马旁,一滴泪落下,沾湿马鬃。痛苦也只能有一瞬,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冷水洗身,从头浇下,血水从粗糙开裂的手指流下,张承大力搓洗着自己,突然听到一点响动,警惕地转身。
“我给你送了些药,服药后就歇下吧,楼主已经睡了。”周越在屏风后放下药,转身欲走。
“周越,楼主为何遇袭查清楚了吗?”张承将他叫住。
“还没有,秦斐抓了很多人回来,正在细细盘查。”
“嗯。”张承应了一声。
周越索性坐下,问道:“楼主当时是让你出去寻什么?半年了都无所获,你跟我说说,或许明日还能帮你求个情。”
“……”张承沉默片刻,说道,“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胡说,你不想要命了?!”周越惊得站了起来。
“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周越领会到了这层意思,“楼主赐你自由。”
寻觅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下了不找到就不准回来的死令,张承将终生不能跨入秋际楼。
周越心中沉重,脑中思绪纷杂。
午时三刻,清栈口。
秋无际当日也要他走,说为他扫清了所有障碍,他只管离开,去见他。
这场大火的策划者,恐怕不是别人,就是秋无际本人。这是一个如果张承不回来,连周越都联想不到的秘密。机关算尽的秋无际在什么样的境地里,会想到要“葬身火中”?
周越失魂落魄地走回,在秋无际的门外静静地站立着,一动不动。
秋无际听到了声息,从床上撑起,唤了声:“周越?”
周越没有进门,把头偏下,盯着反出微微月光的石砖,整个人都像垮了下去,背驼着。
秋无际顶着寒风走了出来,站在他的身旁,问:“怎么不去睡觉?张承伤得很重?不开心?”
“你没有想过要带我一起走,”周越全然不顾身份上的云泥之别,颤声道,“你那时根本就没有在清栈口等我。”
秋无际屏息,探查了一会儿周遭情形,才压低声音问:“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如果你打算去死,也得捎上我。下地狱,我也得排在你后头。”周越的泪簌簌落下,面对着失了记忆毫不知情的秋无际,独自吞咽这个只有他察觉到的真相。
“周越,我不会死,祸害遗千年,我还有九百多年可活。你跟着我一起下地狱,也能活这么久,”秋无际轻声叹息,安慰道,“我要走,当然会带你一起走。”
另一边,清栈口。
灰衣男子对船家说:“他不来,我也不走了。”
船家暗道倒霉,若早知道,何苦等这么久。已至深夜,天色比水色还要浑浊昏暗,船桨没入河水之中,岸上的人剥下脸上的假面,露出真容。
“公子,我们到了。”有船靠岸,先下来的人在岸边俯下,手伸出,扶出一位矜贵之人。
不消片刻,四具无名死尸漂浮河水之中,为何无名,因为那位公子的名字,已被灰衣男子拿走。秋际楼里还坐着一位秋无际,他便不能再做秋无际。虽然顶着一张和秋无际一模一样的脸,但他从此夜起,叫做夜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