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行》左渊霆

16、风雷动 慕容覆忘了

　　轩辕陵见自己的人被轩辕霆带来的人围住，他咬着后槽牙，“我急着捉刺客，失手推了语微，是我的过错。待捉住了刺客，我亲自去向三爷赔罪！”

　　轩辕霆蹙眉，他看一眼站在身旁的轩辕语微，“刺客？”
　　轩辕语微摇头，脸上泪滚得更凶，“父亲让我来送，慕容公子好心留我在这里用早膳，我刚在屋里坐下陵哥哥就带着人来了，我怕被知道坏了名声，便叫音儿吹了灯关上门，并不曾见过什么刺客......”

　　轩辕霆怒喝，“音儿呢？！”
　　音儿从房里跑出来，扑通一声跪了，“公子恕罪！是音儿没照看好小姐......”

　　轩辕霆抬脚便要踹，被轩辕语微梨花带雨地拦下，“我们丢了三房的人，大哥心里有气，打我便好了！干什么跟音儿动手？”

　　主仆两人哭成一团，轩辕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的动手，他有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好调转矛头对准轩辕陵，“你现在便带着你的人进屋去搜！若是这屋里头有刺客，我跪下来给你磕头。若是这屋子里没有刺客，六爷面前你便再没脸了！”

　　轩辕陵铁青着面色着人进屋去搜，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过至少有一刻钟，带头进去的侍从灰头土脸出来，在他脚边跪了，“主子，屋里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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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弦被音儿塞进厢房后面游廊上的一处斗柜。多亏轩辕家阔气，连用来摆盆花的斗柜也比寻常人家更大，宁弦居然团着身在里面藏下了。
　　音儿用力关上柜门，语调焦急又没好气，“你可藏好了！莫要被人发现连累了我家小姐！”

　　宁弦听着音儿匆匆跑开，翻回厢房，再仔细合上窗。他攥紧了手中刀，从胸膛最深处呼出一口气——这一路上虽历经波折却总化险为夷，顺利地简直像老天都在帮忙。

　　宁弦蜷在立柜里回忆方才在厢房中发生的对话，那被他用刀抵过脖子的姑娘眼里亮晶晶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姓宁。宁弦一怔，他觉得那姑娘恐怕已经知晓了自己身份，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又实在没有恶意。他不好意思向那么漂亮的姑娘说谎，便只好沉默着点头。

　　院外轩辕陵的声音响起，音儿急得直跺脚，“小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呀！”
　　轩辕语微抓住宁弦和音儿，把他们一并往后窗的方向推，“带他去后面游廊找个地方藏起来！”

　　那姑娘为什么要救自己？
　　宁弦在黑暗中觉得茫然。
　　他松开握刀的手，自觉自己贱命一条，实在没有比任何人贵上一分。

　　自己为什么要救那刺客？
　　轩辕语微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仰头看黑森森排成一列的祖宗排位。
　　膝盖很疼，音儿跪在她身边小声地啜泣，但她们谁也没有说出关于宁弦的半个字。

　　为什么呢？轩辕语微听着檐外乳燕啁啾，她好像突然之间有了答案。
　　或许是源于她终于胆敢付诸实践的“反抗”，又或许是为了那个她从父兄处偷听来的故事。

　　二十年前有个姓宁的刀客携府上仙姬私逃；二十年后仍然有人愿意守护这段感情。
　　像那刀客那样的男子才算得上是良人，轩辕语微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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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柜的门打开，有人向他伸出手。
　　宁弦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看清来人是慕容覆。
　　他握了慕容覆的手，借力从里面出来。将近两刻钟的时间，他已经蜷得浑身僵硬。

　　“刚刚救我那姑娘是谁？”宁弦站稳后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轩辕语微。
　　“是轩辕家的小姐。”慕容覆收回手，答得很冷淡。

　　“她救了我，总要知道是谁，才好答谢。”宁弦找补。
　　“我也救了你，怎么不谢我？”慕容覆一点也不让。

　　“你说了不用谢你的。”宁弦讪讪的。
　　“就算说过的话也可以反悔吧？”慕容覆用了他的原话怼回去。

　　宁弦蔫蔫跟在慕容覆身后，没料到慕容覆居然还有这样得理不饶人的一面，“除了这条命，我什么也没有了。你说要我怎样谢你吧......”

　　慕容覆打开厢房门，然后攥了宁弦的手腕，“跟着我出城。”
　　宁弦看着慕容覆的眼睛，不敢挣动，但心里还是不赞同，“这到底是谢你还是害你？”

　　承允已经收拾好行李，正在门口等着他们，程光潜也站在院门外。
　　慕容覆再次松开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走吧。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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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弦伪装成侍从的模样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滚过花岗岩石板的拼缝，慕容覆坐在他对面闭着眼假寐，车厢内静极。

　　他们已驶出轩辕府，再走两条街便是城门。
　　轩辕氏的人单知道要抓宁弦，却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宁弦听着马蹄声哒哒，看慕容覆沉静面容，心里不期然升起些逃脱的期望。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承允将请柬与令信一并交给守门的府兵。
　　府兵接过文书核验，完成之后加盖朱红色章款，客客气气递还给承允。
　　宁弦听见府兵说放行。

　　承允催动马车出城，一直闭目养神的慕容覆睁开眼，眼里带了释然的笑意。
　　“出城了，一路平安无事。”

　　宁弦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马车猝然急停。
　　他抬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形，伸手摸向自己腰间佩刀。

　　“昆仑重剑名扬天下，早便想领教，可惜今年棠花宴未在擂台上相遇。慕容兄此去昆仑山高路远，恐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临别之际，不知慕容兄可否赏脸切磋一二？”
　　说话的是个锦衣世家子，生得也是模样俊朗、玉树临风，偏生好没教养，当街跳出来拦别人的车驾。

　　承允面色不善，“棠花宴已决出名次来，敢问阁下排第几？昆仑路远，我家公子急着回程，还望阁下快些将路让出来。”

　　那锦衣世家子甩开一把折扇，很讨人嫌地在面前摇，“棠花宴已是昨日事，你家公子不敢露面，怕不是怯了？”

　　“切磋和比试各有各的规矩，报名号、下战书、签契状。江湖有江湖的玩法，世家有世家的礼数。阁下是哪家子弟，莫非家中长辈只教了你如何当街拦路？”
　　慕容覆挑了车帘往外看，面沉如水。

　　拦路的世家子终于正色，“唰”一声收起折扇，长揖一礼，“在下泉城谢氏，谢涵虚。素闻昆仑重剑声名，今日斗胆拦路讨教！”

　　慕容覆收回手任车帘落下，“你递封拜帖去昆仑，我亲自迎你到府上煮酒论剑。今日我急着回家，不是好时候。”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是今日最妥当！”
　　谢涵虚未理会慕容覆的拒绝，直接抽了剑跃起。

　　“泉城谢氏便是这般家教？”
　　承允怒气冲冲提剑迎上，奈何不敌，被压着从车辕上滑坠。

　　谢涵虚的剑锋重重砍下，在承允剑上擦出火星，然后押进左肩。
　　承允闷哼一声，有血洇湿衣襟。

　　“如何？慕容兄可还要做缩头乌龟？”
　　谢涵虚正摇头晃脑地得意，慕容覆掀开轿帘跃出车驾，一柄重剑兜头劈下。

　　谢涵虚只来得及看见天光之中乍现一道暗影，本能提剑去挡，人已经被这股力道压得跪在地上。重剑如山，当可劈天斩月。他脑海中晃过这一句，胸中血气翻涌，一口鲜血喷出来。

　　谢涵虚仰头看慕容覆重新把剑收回怀中，愣愣叹了声“好剑法”。
　　慕容覆将承允扶上马车，回身淡淡看了谢涵虚一眼，“多有得罪，阁下多包含。”

　　谢涵虚扶着剑站起来，他一声不吭让开了道。
　　慕容覆看着谢涵虚再次长揖，他没理会，掀开车帘径直走回去。

　　怎么样？宁弦用眼神询问。
　　没有恶意。只是个年轻气盛的武痴。慕容覆重新在他对面坐了。
　　承允催动车驾，车轮辘辘向前，但驰道后方却蓦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慕容公子请留步！”有人大声喊。
　　“莫要理会。”慕容覆沉声吩咐。

　　轩辕陵亲自带了一队府兵纵马在后面追。
　　他不是傻子，慕容覆也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高明。
　　慕容覆住的地方是轩辕府而非昆仑，他有无数机会和方法可以盯住那座院子。
　　轩辕陵从宁弦从立柜里出来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之所以等慕容覆出城才动手，不过是不想惊动轩辕霆，再被搅局。

　　“主子，看样子他们是不会停了。”
　　轩辕陵抬手，“准备放箭。”

　　承允将马催到最快，然后回头看身后追兵的动向。
　　一支长箭呼啸着破空，差点划伤他的脸颊，“公子！他们放箭了！”

　　精铁箭簇与劲弩轻易就将车厢后部的木板洞穿，慕容覆和宁弦挤到靠前的同一侧，看着车厢几乎被密集的剑雨撕裂。
　　宁弦咬牙，“我跳车，他们想抓的人是我，不会再继续追你们......”

　　“我说过会带你走。”慕容覆抓住宁弦右手腕。
　　“你说的是会带我出城。”宁弦冲他笑，“你已经说到做到了。”

　　宁弦左手抽刀跃出车厢。
　　慕容覆忘了，他惯用的是左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