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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哭 卫徵 ...
卫徵杀过很多人。
但她从没有见过像呦鸣山脚下这样的人间地狱。
“烧了。”掌教言简意赅地吩咐下去,堆积如山的尸骸就被一把火焚得干干净净。
卫徵还能闻到从土壤里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她怔怔地看着驻守军与火神教的铁蹄踏过焚后的黑灰与尘埃,在如血的火光里踏上呦鸣山的土地。
手指不由自主地蜷曲着颤抖,卫徵有些想吐。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谴责这些人的残忍噬杀?可她自己的手上也不干净。
恍惚间,卫徵仿佛看见无数的冤魂嚎叫鬼哭,殒命于自己手上的亡魂也夹在其中,空洞麻木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卫徵几乎是逃似的离开山脚。
太浓郁了。浓郁的血气让她感到窒息,山上也好,山下也罢。卫徵不想再看到了。
阵法一解,连詹宁瞬时就感觉到了。
“旬闵,你不要跟着上山。”她蹲下身来叮嘱,吴旬闵不肯,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子。
皆玄师祖是这样,连小师叔也这样。
为什么都要撵自己走呢?吴旬闵磕磕巴巴地开口:“小师叔,我,我想跟你一起上去。”
连詹宁的眼角滑下来一颗眼泪,她笑着安抚道:“旬闵,听话好不好。”
听话。吴旬闵的手指略略松了些,连詹宁循循善诱:“你应该相信师父和我,对不对。况且你年纪尚小,术法不精,你跟着上山,我还得费心保护你。”
吴旬闵的手指松开了。
“可是,小师叔,那你是不相信皆玄师祖吗……”
“不,我只是……太相信他了。”
轻易地相信他可以解决所有的事情,高看了他的狠心与冷情,低估了他的无私与仁善。
他明明可以明哲保身的,只要把自己交出去就好了。这样,谁也不会死。不论是山脚下的百姓,还是山巅的同门,都可以好好地活着。
只要自己死了就行。
连詹宁飞掠过山林,低低地呢喃:“师父,你做错了,你该把我交出去的。”
************
承德二年除夕夜。
顺天府内,家家户户设了桃符、贴了春联,挂了门簿。屠苏酒与嚼鬼食盒也已备好,只待第二日正旦来临。
爆竹烟花阵阵响,灯笼高挂,几乎映亮一片天来。
卫徵在顺天府京城里徘徊游荡了三天。
她不曾与亲朋好友齐聚一堂,欢庆新春。这几日倒也在无声的窥视中,分享得了市井平民不少的喜乐与安康。
这才是寻常人。世间有百态,寻常人也有百种。卫徵学了徐老头一种,见识了林小娘子一种。
如果托生在寻常人家,自己又会如何呢?她虽觉得养在深闺里的女子,如陈淞玉生前那一流,亦是身不由己、被礼教所禁锢的。
但也比做宗庭的走狗与屠刀好。
“娘的。什么时候能出去。”卫徵越想越烦,她从一户人家的柴房里出来,手指插进散乱打结的头发里,胡乱抖了几抖里头裹着的草屑。
她与街上的人流逆行,试图找个僻静地躲上几天,再回去找连詹宁。
桥头岸边不少人在放河灯。本以为只上元中元放灯,不曾想除夕也有。卫徵突然想起来,徐老头说过,阳世的河灯会顺着水波,飘入三途河,流进忘川。
卫徵从河里捞了一盏侧翻的河灯,抖抖水,又将它在河面放平。
“徐老头,阿慕,我想回去了。”明知道他们不可能听得见,卫徵还是忍不住一直念叨,用嬉皮笑脸掩盖落寞:“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这地儿可太让人难受了。”
“连大债主脾气也好差,算了,她也遇着不少事。这儿的人……不能说都很讨厌,但有权有势的那一波,大多都挺恶心的。跟宗庭一样恶心。”
“我倒也没什么资格谴责,毕竟我也不干净。”
“还有,徐老头,我知道是谁杀了我了。原来是我哥啊,不过也不奇怪。”
这些话她平日里对着他们实际上都说不出来。这会子没人瞧得见、听得见,她反倒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了。
“恶心。真的很恶心。我也一样。”卫徵手一松,那船样的河灯又顺着波涛远去了。
卫徵躺进河里,感受着水面的拍打,闭上眼,想象着自己如同河灯一样,顺水而下,回到阴间。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回到了山脚下。
看不见云端之上是何种场面,卫徵踌躇半晌,在山脚下绕了两圈,最终还是开始往上走了。
在半山腰她见着了吴旬闵,吴旬闵并未听连詹宁的话下山躲着,但他也不敢上山,就蜷缩着躲在一处树洞里,等得睡着了,还在寒风里不自主地发着抖。
卫徵凑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连詹宁回来了。
她本不应该上山去的,连詹宁早就说过,这些日子不让自己去找她。
禁军头领拽着连詹宁散乱的长发,拖行到承德帝面前。
“你这该早该被溺死的小杂种。不躲了?”承德帝有些厌恶地眯了眯眼,那头领立马又将她往后拖了拖。
“咳咳。”连詹宁被砸在地上。她的眼睛里进了沙子,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皮还在发颤。鼻血顺着向下流进爆皮的嘴唇。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她费力沙哑地笑出声来:“杂种哈哈哈……到底谁才是杂种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竭斯底里地笑着,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怎么的,不呆在皇宫里吃你的宫宴?哈哈,差点忘了,宗庭啊……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狗杂种畜牲,平日里吃糠吃惯了罢,怎么能吃得了人吃的东西呢?”
硬受了禁军头领几刀鞘的捶击,连詹宁不肯再趴俯在地上。她也不肯跪着,双臂颤抖着,费力地支起上半身来,撇了腿,毫无形象的踞坐在地。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真情实意地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宗庭,你以为……你不会是以为,这样做,就能稳坐皇位了罢?”
承德帝喜怒不形于色,温和开口道:“詹宁啊。朕这就得说说你了,怎么能怪朕呢?这些人也好,其他人也罢,不都是你克死的?”
“或者说,是因你而死的。你若是好好听话,他们怎么会变成这般下场?詹宁,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我呸!”连詹宁啐了一口,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
禁军头领早就打折了她的腿骨,一截断骨生生的刺破皮肉支了出来。谁也不曾想,她以何为支点,突然暴起,一手抽出禁军头领腰间别的一柄匕首,借着惯势扑向承德帝,狠狠地扎进他的心口。
承德帝目眦欲裂,脸上总算显露出些惊恐的神色来,周遭的内侍与禁军想攻上前,却被不知名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连詹宁恢复了术法了。这证明,皆玄死了。
握着刀柄的手,用力地将刀刃往承德帝的肉里扎。一边扎,一边拧转着,搅碎他心口一片血肉。连詹宁眼底发红,她的嘴角咧开,向上勾出一个惨艳的笑,露出紧咬着的牙,从喉里溢出颤抖的气声来:“呵……呵呵哈哈……宗庭啊,你该死了……”
承德帝的口里溢出大股大股的黑血来。
“真疼……啊。詹宁…呵……”他费力地呵着气,抬手掰住连詹宁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
连詹宁气力不济,再也支撑不住,她本就是攀着那刀柄才得以站住,这会直直地倒在地上。
承德帝踉跄着后退两步,拔出嵌在心口血肉里的刀来。那碎肉血洞旋即生长愈合。
“脉术……”连詹宁费力地抬起头,上抬着眼看着这一幕。
卫徵也远远地看着。她不敢上前,手攒成拳,紧紧握着,不住颤抖。
这是过去早已发生的事情。卫徵,你改变不了的。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她心里有如天人交战,想冲上前去将连詹宁救走,又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连詹宁似乎认命了。
这会她沉溺在这段过往里,竟然真情实意地想发笑。笑自己的无能为力,笑天道的不公,笑人命的轻贱、人心的险恶。
绝望地发笑。这副躯体也的确这么做了。
卫徵还是动了。她明知道这是连詹宁不想为人知的伤疤与不可触碰的逆鳞,但她扑了过去,用自己透明的身躯,徒劳无功地护在连詹宁身上。
陪陪她吧。至少……可以陪陪她。
连詹宁的法力再也支撑不住了。周围的人恢复了行动,那统领拔出刀来,穿过卫徵无形的身躯,狠狠地刺向连詹宁。
承德帝吩咐过,要留此人一条性命。于是那雁翎刀刀刀不砍要害,劈断了她的手脚,划烂了她的皮肉。
连詹宁也不痛呼,她的嘴唇无声嗫嚅着。卫徵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连詹宁的侧脸上。
连詹宁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卫徵也无声,没有回答。
四野是鬼哭一般的风啸,一阵清风卷来,裹着连詹宁与卫徵不见了身影。
那是皆玄最后留下的阵法。送她离开这里,到很远的地方去。
“人呢?”四下哗然,承德帝总算不绷着一张脸了,他焦急地大吼:“去找啊,去给朕找啊!”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塞外夜幕的风沙里,连詹宁躺在地上,终于出声,问出了这句话。
卫徵支起身子来,坐在她旁边。一声不吭。
连詹宁空洞的双眼里,映着此刻无边天空的星辰。
“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这副躯壳尚未复原,连詹宁只能无力的躺在原地,声嘶力竭的怒吼:“你为什么要在那儿!你为什么要在那里!”
卫徵还是不答话,默默承受着她的怒火。连詹宁仿佛崩溃了一般,不住地撒着怒气。她吼得声音沙哑,不住地咳嗽,猩红的眼盯着卫徵沉默的侧影。
“抱歉。”卫徵只答出这么一句话来。
桃符:相传有神荼、郁垒二神,能捉百鬼。因此,新年时于门旁设两块桃木板,在桃木板上书写二神之名,或者绘制其图像,用以驱鬼避邪。
门簿:在门上挂一个红纸袋,以接纳名贴。
嚼鬼:驴俗称鬼,吃驴肉俗称嚼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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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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