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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药 承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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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二年十一月四日。
圣子怀的是女胎。
这些日子她胃口渐好,一盘盘血食装在雕花食盒里送进去。
卫徵见不得她生食血肉的模样,尤其知道那些血食都是人肉后。
承德帝也见不得。他从不与圣子一同用饭,偶尔来瞧瞧她,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一番,就打道回府。
卫徵对于如何出境的头绪是一丁点也没有。时间渐渐近了,她总闲不下来,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连詹宁那头也在前几日就踏上了回程的路途。她与吴旬闵二人轮番交替,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赶路。
好是好在吴旬闵白日赶路,每每夜里就睡得很熟了,卫徵去见连詹宁也方便不少。可连詹宁这几天许是疲惫交加,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发了几通火。
卫徵不敢再去触霉头,自己一个人查。这厢圣子在养胎,皇帝不好再同她行房事,窝在皇宫里磕掌教进献给他的丹药;那厢刘道明处显然是没什么线索了,剩下倒戈的几人也不过一些小喽啰,掀不起风浪。
显然就自己目前查到的这些,连詹宁都表现出一副早已知情的模样。其中也没有任何一人表露出要去破呦鸣山结界法阵的苗头。
卫徵索性就挪窝蹲守在皇宫里头了。火神教的掌教若是要做什么,必然也是要进宫禀报承德帝的。
她这才发现,承德帝似乎磕丹药磕上瘾了。
有一日承德帝因事耽搁,服药晚了些,竟是连路也看不清,一步走歪,险些从云龙石阶上滚下去。
随行的内侍太监立马扶住了他,又将其搀上龙辇。
这药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承德帝原本除却天生的目疾,素来身体强健。结果一服这药,反倒身子虚了不少,眼神也更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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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旬闵这几日有些惴惴不安,这天夜里他更是无法入睡。
他不擅骑马,小师叔的身子也受不得策马颠簸,但连詹宁还是为了赶时间,在酆都城换了一架轻便的马车。
若不是他们二人通身的术法也莫名被禁锢住了,只怕早就回到呦鸣山了。
“小师叔。”他怯怯地轻声开口叫了一句。本没指望连詹宁会回他,可车厢外低低地应了一声。
连詹宁实际上也不怎么会赶马车。好在这马是呦鸣山驯养了很多年的,温顺听话,给了指令就会照做。
车轮行过一段碎石路,颠簸中,吴旬闵闷闷地问道:“小师叔,你会不会怪我。”
他的声音也被颠得有些发抖。
“没什么好怪的。”连詹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说道。
的确,没有什么好怪的。吴旬闵只是听了皆玄的话,不能指望他一个不大的孩子有什么心眼。
“可师祖要我把你骗走,我也照做了。山上会发生什么事吗。”就像曾经……图孟谷里发生的事情一样。
连詹宁在心里说:会。
但她的躯壳却说:“不会,只要我们及时赶回去就好。只要我回去了就不会有事了。”
“但是我不想小师叔你……”
“旬闵。你也不想师祖和山上的人出事,不是吗。”连詹宁笑了一声:“对不对?”
片刻的安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簌簌作响,马蹄铁急踏地面的连串,与车轮细微的吱呀声。
那些声音都好像叩在吴旬闵的心头了。半晌,他又开了口,鼻音也有些重:“小师叔也是山上的人。”
连詹宁没有再回话了。
当年的连詹宁没有回话。可如今这空壳里被硬塞进的亡魂却在想:不是。我并不配做呦鸣山镜影宗的人。
这句话,在六百余次的境中轮回里,连詹宁都想说出来。
吴旬闵也不再问了。眼泪忍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此刻无人注视,他也顾不得装作一副大人的成熟模样了,不知所措地用手胡乱揉抹着眼睑与脸颊。
他已经想明白了,皆玄师祖临行前空口允他的承诺,不过是一句谎言。
他可能再也听不见山上的呦呦鹿鸣了。
卫徵来时,就是这么副场面。连詹宁此刻唯一能动的只有一双眼眸,她扫了一眼卫徵,仿佛轻描淡写地再问:你怎么来了。
“有些东西。”卫徵从怀里掏出一枚折好的小小纸包,里头刮了些药粉末子,是她偷偷从承德帝的丹药上刮下来的。
“皇……宗庭最近每日要吃的药,我也闻不出来什么成分。也不知道这对你有没有用…”她停顿一晌,又道:“此前你说你等到他八十七岁,他也没下来,也许跟这药有关。”
连詹宁没有回话。
卫徵用一只手拢着挡风,一只手展开纸包一角,递到连詹宁鼻前。结果突然又一下颠簸,卫徵的手倒还是稳稳当当地举着,可惜纸包里的药粉悉数抖出,被迎面而来的风卷着,劈头盖脸撒向连詹宁。
“……”
车厢内压抑的啜泣声不断,卫徵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下一个蜷缩在里面哭哭啼啼的人了。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装作无事发生,心虚地将纸包折好,揣回怀里。
此刻她有些想跳车了。可惜如果没有连詹宁施法将她送回顺天府,靠飘她得飘上大半天的。
车厢内的啜泣声渐渐弱了,想是小孩哭累渐渐睡去了,最后只剩几声呜咽的鼻音。
连詹宁这才能腾出手来。她并未急着擦去脸上的药粉,而是捏了个手诀,让马车停了下来。
“卫。徵。”
事实再一次证明,连詹宁是可以触碰到她的。这次的证据有些惊心动魄,是拳拳到肉的那种。
连詹宁罕见地没有使术法碾压她,而是亲自动手,将卫徵揍了个鼻青脸肿。卫徵也不敢还手,她在挨打的间隙中,甚至还有闲心抽空迷茫:在幻境中为何被揍还能这般疼。
显然连詹宁不会对她解释这些。好在她撒完气,又施法将卫徵的伤势复原。
“你带来的这药是脉丹。”
虽说连詹宁打完她后,看似心平气和了不少,但卫徵也不敢再显露自己浅薄的学识惹她烦,于是她没有开口问脉丹是什么。
毕竟问了,回答她也听不大懂。
“那我先回去了?”
连詹宁看了她一会儿,道:“这一个多月就不要再来找我了。你随意去哪儿呆着,也能在这境中见见曾经的故人。”
“噢。”卫徵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等等。故人?
她突然想起来,渔洋村山上不曾出现过的动物。
她当时的记忆中,不曾出现过动物,于是境中的山上除却草木,也无其他生灵。
故人,故人……
她的记忆中既然没有死后阳间事,自己为何又能在这境中看到后头发生的事呢?
莫非是以连詹宁的记忆为骨架所构建的?可她显然在死前这些时日被困得更厉害,那么这些日子里,自己看到的都是些什么?
上至朝堂,下到市井。大到国政事宜,小至鸡毛蒜皮……
每一件都太真实了。
这些不是自己该知道的,更不是连詹宁该清楚的。
卫徵几乎要怀疑,眼前的连詹宁是不是真实的了。
“你真的是连詹宁?”
连詹宁用一个巴掌亲昵地接触了她的后脑勺,回答了她这个蠢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