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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茶   卫徵在 ...

  •   卫徵在城里开了一个铺子,名曰“迷津茶铺”。一楼卖茶,二楼她同阿慕自己住。恰过午食,铺子里头门可罗雀。

      最近城里应当是来了不少新人了。每个新进城的,都必然要哭闹折腾上一番。而不少城中老人亦是仿佛忘了自己昔日光景,皆磕着瓜子去瞧上一眼热闹。

      卫徵是个怠惰懒散的掌柜。她既懒得去摩肩接踵的城门口凑热闹,也懒得起来招呼进铺子喝茶的客人,自个儿躺在柜台后一张老红木醉翁椅上昏昏欲睡。交椅吱吱呀呀摇晃,油灯偶尔噼啪作响。

      她自诩是个俗人,因此这铺子里头不兴劳什子碾煎煮磨那套繁琐做法,也不弄甚么花哨的点茶斗茶噱头,更不使名贵精巧的瓷器茶具——仅做粗陶大碗冲泡茶的生意。倒是有一项附庸风雅了,那就是立了阿慕这么个“茶童”。

      阿慕就没卫徵这个闲散掌柜那么好命了,每日里不是做好茶食点心端上这头,就是拎着新冲泡好的茶水送上那桌,还得抽空打理照顾自己,以及“废人”主子卫徵的饮食起居。

      ************

      徐老头压低斗笠,将油纸包紧紧地掖在青灰色的外袍里,给内城门的看守塞了几个钱,看守睁只眼闭只眼地放他出去了。

      迷津茶铺在外城西南罗通坊。得亏街道口几家卖便宜米面粮油的铺子,每日里吆喝买卖声不断,不少人哄抢的场面热闹非凡,也使得罗通坊成了有名的“下里巴人聚集地”。但再往里走深些,就只剩些织锦毡匠的铺子,清净不少。

      他掀开门帘走进茶铺,四下打量一番,见仅角落几桌有些把个客人在谈天说地,于是径直走向柜台,敲了敲台面。

      “喏,你要的茶。”他将外袍中的油纸包从肥大的袖口滑出,掩在肘下。

      前两年,城里头严查私茶私盐的生意。这些时日虽然放宽不少,但徐老头仍旧心有余悸,谨慎得很。

      卫徵倒是并不忌讳这个。她懒洋洋坐起身,拉开抽屉从中摸了一吊钱,一手将徐老头鬼鬼祟祟压在肘下的油纸包拿来,一手将钱直接搁在台面上。

      徐老头急急忙忙将钱纳入袖袋,嘀嘀咕咕抱怨:“真不知道你要这好东西做甚,你这茶铺月余拢共也不过十七八个客人,这这鬼地方,谁还有闲情雅致来喝茶哩。要我说,你哪怕不缺钱,不讲请大鼓评书,也可以雇几个歌女来弹词说唱嘛,你瞧外城城心坊那一条街,昼夜灯火通明,那才叫热闹哩。那儿聚颜阁的头牌就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冲着她去喝酒的可海了去了,你这一年到头冷冷清清,大碗茶能有个劳什子好卖头……”

      眼见徐老头啰啰嗦嗦扯得越来越远,嗓门也愈来愈大,卫徵只好清清嗓子咳嗽一声,徐老头这才恍然回神,止住话匣子。

      “哦,对了,再多给几个。”徐老头又压低声音,朝她比了个数。

      卫徵不解:“先前可都是这个价,老头我们相熟也十余年了,你可莫要坐地起价。”

      徐老头鼻翼翕张,喷出口气来,话里话外皆透露着忿忿不平:“你当这些东西好买?还不是上头要严查了,这些,就这些,还是我费老大功夫从黑市里头弄来的,这可不是城里头那些破烂叶子,是外头来的。”说到这,徐老头挤了挤眼睛,憨厚的面庞显露出一丝精明来。

      卫徵懒得同他多费口舌,她一年四季皆如此,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入眠,只想赶紧将人打发走好睡上一觉,于是又拉开抽屉摸出几个钱来,随手抛向徐老头。徐老头忙不迭接住,嗖的一下塞入袖中。

      “还有,你让我打听的事,打听清楚了,不过……”说罢,徐老头拧着眉住了嘴。

      卫徵当他又要讹钱,瞌睡都醒了一半。笑眯眯地一手放入袖中,嘴上问道:“几个数?”心里却在想:这贪财的老王八,再坐地起价,回头定要让阿慕雇个人,将他套个麻袋,打断一身老骨头。

      “这倒不是。”老头眼皮一跳,仿佛察觉出了些什么,急忙否认。

      卫徵将手抽出。“那是?”

      “唉。”徐老头唏嘘不已,“只是有些麻烦罢了。虽说打听清楚了,不过与实际上略有出入啊,音容样貌倒是对应的上,生平却…就目前所查到的,尚且虚实未知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上面指了指。

      “毕竟那是‘上面’的事情了,这可不好查哩。”

      卫徵总算不再是那副没有骨头的样子,她略略挺直了腰板。

      “‘上面’?”

      “对,据刚来的人说,你要打听的人,恰好他在那家做过短工,不过也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在岭南番禺,具体的,回头你自己看。”他摘下斗笠,挂在背上。

      见他作势要走,卫徵抬起眼皮问道:“怎的?今日不喝我这儿白给的大碗茶了?”

      徐老头摆摆手:“嘿!我得同老友喝酒去喽!今儿个你这大碗茶我是无福消受啰。”

      目送徐老头撩开布帘出门,卫徵掂了掂油纸包,起身上楼。“阿慕!下头你继续看着,我先上去忙一会儿。”

      阿慕“啊啊”两声回应。他才迎走一桌老客,这会正抱着一摞茶碗食碟,肩上还挂着一条刚刚抹过桌子的布巾。

      待到打开纸包,卫徵哭笑不得。“什么玩意儿,这外头来的稀罕物,就是外头来的破烂叶子?”

      里头多是些破碎的一芽三叶,莫说单芽,一芽一叶都是屈指可数。怪不得,徐老头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不过这碎叶子闻着倒也算香,她打消了折腾徐老头一通的心思,抽出两张油纸间夹着的信笺。

      前些日子,聚颜阁的淞玉姑娘寻到她这儿,说要托她打听个人,是她生前的情郎,名叫许怀正,又留了那人画像。卫徵本以为这情郎也是个短命鬼,早早地下来了,却躲在城里头哪个角落,不肯去见淞玉姑娘。

      不曾想,情郎还好端端的活在上头,也得亏徐老头能打听来“上面”的消息了。

      “嗯?”卫徵蹙眉,翻来覆去又看了好几遍,这岂止是略有出入,连姓氏出身都大有不同。莫非徐老头找错人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门叩叩两声响了。

      一股子脂粉味夹杂着兰芷馨香,飘飘悠悠,透过门缝弥散进屋内。

      卫徵将信纸平铺桌上,支起骨头来正襟危坐稍稍颔首,摆出一副端正可靠的沉稳模样来:“阿慕,拿这新到的货去泡壶茶来。淞玉姑娘,请进。”

      阿慕拿了茶叶,关上门咚咚咚跑下楼去了。屋内灯火略有些昏暗,卫徵拿起剪子剪去一截灯芯,一边道:“姑娘坐这来就好。”

      烛灯渐渐明亮。

      “卫姑娘,打扰了。”悦耳之音渐近,陈淞玉款款走来,垂足正坐卫徵对面。“可否稍稍开窗透气?”

      卫徵抬手,将窗户支起。枉死城内的天空不似阳间,这儿昼夜里皆是黯淡灰蒙的。

      陈淞玉并未同她多寒暄,单刀直入问道:“多谢了,请问,托卫姑娘所查之事……”

      卫徵暗地里捉急,面上却不显。她心想:阿穆快些将茶泡好,来给淞玉姑娘降降火,不然收了人近百枚钱,尽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消息,岂不是自砸招牌。

      她只好照搬出徐老头那套话术:“是这般……我自然已托人打听清楚了,只是与淞玉姑娘先前所述略有出入,不过音容样貌倒是对应的上,许是手下人探查时,有些错漏不曾查到的,我会加派人手再去打听那位许公子的消息,还请淞玉姑娘放下心来。”

      “还劳请卫姑娘,将现得的消息,先同淞玉讲上一讲。”陈淞玉看来并不吃她这套,故作高深打发她走这条路似乎是行不通了。

      卫徵只好暗自在心底喟然长叹了一番,方才幽幽开口道:“目前收到的消息若是属实,那位许公子,当是后来改姓了宋,自然,兴许手下人查错方向弄混了人也不曾可知,而目前查到的这位宋公子,的确曾流落乐坊,不过,再往前便查不到了。据说此人幼时失散,约莫十二年前才被接回番禺宋家祖宅。其父宋瑾,乃是当朝大官,官拜正三品顺天府府尹,其母常氏,母家亦是在京师有头有脸。其妻……”

      “其父宋瑾……其母常氏?竟还娶妻了。”陈淞玉似是轻笑出声。卫徵有些如坐针毡,也不好再硬着头皮说下去,只得将信纸推向她:“还有些许,皆在纸上,淞玉姑娘可自行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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