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粉红发廊的姐姐》荔枝泡芙

1、姐姐们

　　“请问——”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女声，声线很脆，听得出年纪嫩。
　　店内正倚在桌台前说笑的女人们表情怔住，循着声音一齐望向门口。
　　徐云见她们都看向自己，更是紧张。
　　悄悄看一眼手心，里头有一张捏了一路已经有些发潮的十元钱，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
　　“这里剪头发多少钱啊？”

　　她和妈妈才搬到这小镇上。
　　为了开启新生活的仪式感，徐云打算剪掉长发，却误估了城市里的物价，连着问了几家店，贵得令人咂舌。
　　更有店员一听她只是洗剪，并不做烫染，就不耐烦地说店里忙，将人推出来。
　　好不容易找到这家在小巷里的理发店，装潢看上去并不像那些店一样昂贵——铺满光滑发亮的大理石，液晶大屏放着电影，琳琅的美发售卖品和看不懂的装饰挂画。
　　眼前这家店的玻璃门落着薄灰，整家店也不过两台美发椅，台面上只有几把简单的梳子剪刀，灰扑扑的墙上没有装饰，头顶悬挂着粉色吊灯。

　　看上去生意不是很好啊……是因为地方偏僻？还是店员手艺不好？会不会给她剪得很丑？
　　徐云有些迟疑。
　　算了，还是先问一下价格好了。

　　女人们对视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徐云察觉气氛尴尬，不安又诧异地退后两步。
　　重新确认了一下店的招牌，确实是美发店，没有走错。

　　“可以，你想要什么发型？”
　　女人们中间的一个人终于回答，朝着她招了招手，露出友好的笑容，“妹妹进来吧。”
　　徐云见她笑，不安感一下消散了不少，回报一个略微局促的表情：
　　“剪短就可以，到耳朵下——不不不，还是到肩膀吧。”
　　“好。”

　　徐云已经走到她跟前。
　　女人看上去有三四十岁年纪，化了很浓的妆，整张脸是与脖子肤色不太相应的粉白。五官还算好看，眼睛生得很美。

　　“玲姐……”
　　旁边另一个女人拉了拉她，小声唤道。
　　玲姐看向对方，后者露出有些担忧的眼神，玲姐笑笑，只是摊开手掌：“美兰，别光在这杵着了，帮我拿剪刀。”
　　美兰咬了咬唇，从一旁的柜台上拿了剪刀，递给玲姐，扭头走开。

　　店的后墙上有一道门，用塑料宽带做的百叶帘挡住，美兰掀开帘子钻进去。
　　徐云不经意瞟了一眼，帘子后面是一条幽深的走廊。
　　暗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剪到这里可以吗？”
　　玲姐的声音把徐云的视线拉回来，看向镜子。
　　玲姐的手指在她发间某处标了个位置，正是她想要的长度。
　　徐云忙不迭点头：“对，就是这里。”
　　“好。”

　　玲姐的声音很温柔，看着她的眼神也不像那些店员那么冷漠，甚至是有些爱怜。从发根梳起她的头发时刻意放轻力气，免得梳齿刮痛她的头皮。
　　“那我从这里开始剪可以吗？”
　　玲姐用手指夹着刚才标记长度之下约莫两指宽的位置。
　　徐云点了点头。发觉她的手指插在自己的黑发里很好看，虽然有些薄茧，但苍白细长，骨节分明的漂亮。

　　旁边另外两个女人也凑近了，好奇地看着玲姐给她剪头发。
　　玲姐动作生疏地将徐云的长发分了几撮，用夹子夹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剪断。

　　“妹妹头发好多！还这么黑，我每次洗头都掉一大把头发！”
　　“人家发质也好，你看，都光亮亮的，你的就和枯草一样。”
　　“说我？你头发又好到哪里去！”
　　女人们又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听她们夸自己头□□亮，徐云有些脸红，又不知如何回复，僵硬地说了句谢谢。

　　“你们吓到妹妹了。”
　　玲姐嗔怪地横了她们一眼。
　　徐云下意识抬起手想说没关系，又放回去了，挤出一句话来：
　　“没……没有啦，我就要高三了，听说都会大把掉头发。”
　　这是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
　　徐云刚说完就立刻后悔，恨不得在空气里点个撤回键。
　　她实在是太不擅长与人相处了，除非和相熟的朋友，与陌生人说两句话都紧张又结巴，大脑完全转不过弯。

　　“还是学生啊！”
　　“真好啊，年轻漂亮，学生多好啊……”
　　“人看上去年纪这么小，肯定是学生啊！你那猪脑子也不动一下！”
　　徐云的话没冷场，反而引来了她们更多的感叹。
　　站在左边的，穿着黄色碎花绿裙的姐姐突然很认真地弯下腰：“妹妹，一定要好好读书！要努力考上大学，知道吗？”
　　“好！我会的。”
　　听徐云这么回答，绿裙姐姐立刻露出满足的笑容。又补上一句：“你才高中，也不要交男朋友，知道吗？要等到大学再去谈恋爱，不要太听男朋友话，知道吗？……”
　　一口一个知道吗，倒是有些长辈一样的口吻。
　　徐云在心底默默吐槽，面上却是嗯嗯应着，跟着点头。

　　站在绿裙旁边的红衣姐姐见她说个没完，拽了她一把：“好了，你消停点。”绿裙这才住了嘴。
　　玲姐一直淡淡笑着听她们对话，一边很是认真地剪。
　　第一个夹子夹的头发已经剪完，又松开了第二个夹子，柔顺的黑发披下来，软软的，触在肩上有些痒。
　　徐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黑发，是她的长发。

　　但想到能告别过去，她一点不舍也没有。

　　徐云这才发现，店里的地板还很是干净，别的美发店地面上都散落着各人的碎发，但这家店却只有她的。
　　果然是生意太差了吗……
　　徐云忧虑地看着镜中的头发。
　　玲姐的动作很明显并不熟悉，甚至在交换梳子和剪刀的时候有些手忙脚乱，会拿错用具。
　　应该不会剪得太难看吧？

　　“妹妹，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给我们讲讲。”
　　绿裙姐姐把店里的一把塑料椅拽近了，干脆在徐云身后坐下来，饶有兴致地问道。
　　旁边站着的红衣姐姐见状，试图将另一把美发椅也拖来。
　　但因为太沉放弃了，干脆坐在那把塑料椅扶手上。
　　两人都是一脸“听新闻”的期待表情，徐云不好推却，只得努力回想。

　　学校里的有趣事情？
　　学校里只有试卷和做不完的选择填空，一道能花掉一节晚自习的压轴题，全篇背诵的古文，弄不清的语法。
　　高中能有什么新鲜事……有些人会故意把do you know念成do you now，这算不算好笑？
　　能算得上有趣事的，应该也只有几个月前的校庆晚会？

　　“前段时间我们学校有60周年庆，然后有做一个晚会，每个班就出一个节目，然后上台去表演。”徐云说得磕磕巴巴，“在学校操场上搭了个舞台，还弄了好多音响啊大灯什么的，我同桌还去当了主持人。”
　　“晚会？有什么节目？小品有没有，我喜欢看小品。”
　　“有啊。”徐云回忆着，“有一个说是和家里人要钱买苹果的小品，妈妈一听一个苹果，也不贵就答应了，结果孩子说是苹果手机，要八千块钱。”
　　一点也不好笑。徐云心想。
　　两个姐姐却噗地笑出声，连玲姐也乐了。

　　“你们班有多少人啊？“
　　“65个。我们一个年级有十八个班级呢！”
　　“这么多！”红衣姐姐毫不掩饰震惊的神色，“那你们操场坐得下？”
　　“坐得下啊，我们操场是400米的那种，每个班固定一个范围，然后大家自己把教室里的椅子搬下来，坐得近一点就可以，就是要走出去上厕所很不方便。”
　　红衣姐姐仍旧目露吃惊，倒是没有再问，有些神游，也许是在想象千人聚集在广场上，一片黑压压的景象。

　　“那晚上黑乎乎的，看不清，不会踩到别人的脚吗？”绿裙发问。
　　“你这是什么傻问题？”红衣推了她一把。
　　“不会啊，舞台有灯光，而且我们会拿那个，荧光棒。”徐云顿了顿，“学校超市里有卖，一块钱一根，而且校庆的时候还会卖零食，薯片啊还有奶糖，不然平时都不让卖，只能卖面包饼干。”
　　说到这里，徐云有些气愤：“但是我们隔壁学校的超市就可以卖零食！而且学校卖的东西还贵！一包抽纸就要三块五！”

　　“那确实贵了，赚学生钱。”玲姐搭了句话。
　　徐云这才瞟了一眼头发，发尾剪得有些歪，玲姐正在努力一点点修平。

　　“你喜欢吃啥零食？”绿裙问道。
　　“就薯片啊，黄瓜味的和青柠味的都好吃，但我不喜欢吃可比克，喜欢吃乐事。”
　　“诶！那个我也吃过，黄瓜味的不腻。”绿裙咂嘴，转了话题，“你们作业多不多，考试难吗？你能考一百分不？”
　　徐云扑哧笑出来。她也渐渐放松一些，没有一开始那么局促：
　　“我们满分是一百五啦！九十分才及格，我成绩很好的，数学上次考了148！”
　　“哇！也太厉害了！”姐姐们很是捧场，不住地夸她。什么聪明勤奋，一定能上清华北大，是不得了的好孩子。
　　徐云被夸得又不好意思：“你们以前高中的时候，考试难吗？应该会比我们现在简单吧？”
　　刚刚欢乐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啊……”绿裙张着嘴，发出了一个音节，尴尬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红衣，“我就上到小学三年，她倒是上到初二了。”
　　“小学？”徐云震惊，“可是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吗？必须上到初三结束。”她记得政思课本上还有小故事，老师去劝回了辍学的女生，说义务教育是法定的，必须上完。
　　“家里穷嘛，没办法，实在拿不出钱。”红衣姐姐也一脸遗憾。
　　“啊。”徐云张了张嘴，识趣地不再追问了。
　　虽然身边的同学家境都还行，但她已经长到这么大，常识也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穷困到上不起学的家庭的。
　　再问就是故意戳人痛处了。

　　姐姐们应该很想上学吧。
　　看她们刚才听自己说学校里事情时候的兴奋样子。徐云忽然有些替她们难过：“没事，现在还有成人高考了，你们可以自学然后试着考试！”
　　绿裙也知道她是在笨拙地安慰自己，笑着点点头。
　　这个话题就这样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