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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欲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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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肆
若是那秋风歇会儿,倒也不能此般怅惘。可谁叫那西风不解人情,硬要胡吹得苦戚戚。
这突然来的一阵过门风,吹得闻栖眯了眼,凌散的长发糊了一脸,他抬袖拨开,忍不得想笑。再配上一场“暴雨”洒了一头落花黄,那滑稽模样下再来一场久别重逢的戏码倒也不便。
错过了一刻时机,寒暄的话无从出口,只好定定地瞧着对方,难受了得。
不久,那黏人的风好死不死稍停了些,只听那青衣人又来一句:“真的是你吗?槿折?”
闻栖才觉得这下真没法糊弄了。却也不知该回应什么,踟躇了半天,没造出一句人话,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喊了一句:
“诶,玉生。”
……
“哥,这是谁啊?”一个陌生的声音冷冷地道。
闻栖这才发现弦锦背后一大一小还跟了两人,那个叫他哥的少年与弦思瞧着一般大。而另一边站在不远处的男人,除了他在客栈看见的那假秦安还能是谁?
弦锦听见身后人发问,也才缓过神来。
刚刚与弦麟和秦诺下山的路上,还没走到家门口,他心里就莫名慌得紧。待推开门瞧见那人丢了魂似的往树上撞,一霎那自己也恍惚了。好像又是十五岁那会,看见那个人动不动就发疯往树上窜,再是自己每次半哄半劝地给人扒拉下来。
那第一句“槿折”,叫的是十七岁的他。
还不待弦锦再回话,只见弦思从里屋跑了出来。
“爹,二叔,小叔,你们回来啦!”
闻栖道这孩子是真讨人欢喜,专会解围。
这一嗓子,喊的弦锦突然没来由地起了一丝心虚。也是这一嗓子,把二人编到口的寒暄话又都憋了回去。
伴随着弦思兴致高昂地介绍,几人总算也是进了屋。差不多快走到饭桌边上,闻栖听见弦锦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这是弦思,我的……养子。”
这么没头没尾一句,倒是叫闻栖怔了怔,却也没什么倍感欣喜的心思,只笑道:“看得出,这孩子看着十五六,我记得你比我还小两岁吧,过了明年上元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二,总不能是咱们当年听学时你就留了风流债。”
“这么多年不见,倒是没想到你连自家香火都添好了。只是你这挑干儿子未免岁数太大了些,到像是你弟弟。”
弦锦听闻轻笑道:“谁说不是呢?本想认他做弟弟的,谁知这小子非要叫干爹,反正这辈分我占了便宜,随他去了。”
闻栖也忍不住笑了,这年头还有抢着当人儿子的。他接着指了指不远处正烧茶的清秀少年,他与弦思看着一般大,但气质性格却天差地别:“我瞧那叫你哥的小子也不过才十五六,弦思也是十五六,你家辈分忒乱了吧?”
弦锦抱臂靠了靠墙,只点头笑笑又叹出一个无奈的眼神。
闻栖顿时更觉好笑了,虚点着旁边卖力擦板凳的弦思的脑门,压着嗓门轻声道:“傻小子,你和那漂亮小子一般大,他管你爹叫哥,你再管叫他小叔?”
弦思还一脸乖诚样瞅着他,掰掰手指算了算辈分,道:“是啊,没叫错啊。”
是真傻。闻栖心道。
“槿折,”闻栖只见耳边人轻笑了一声,温声道,“别逗孩子了。
又看见弦锦对不远处抬了抬下巴,示意道:“那漂亮小子是我亲弟弟,弦麟。”
亲弟弟?闻栖愕然。他当年从未听说弦锦还有个亲生弟弟,算算日子,那他弟弟出生的时候约莫正是王爷府变天的时候。弦锦的父母都没逃过那劫,弦麟怕是刚生下来便没了爹娘,只丢下大孩瞪小孩。
讲到这里,闻栖又突然想起秦安那刀疤眼胞弟来。刚刚在前院还瞧他远远跟在弦锦后头,他四处张望两下,见那刀疤眼正站在前门屋檐下,默默地扫那刚刚吹进屋内的落花。
他刚欲转头询问弦锦,就只听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配着碎步拍子溜进来:“开饭了开饭了!”
说曹操曹操到,秦安从后厨蹿进来,三婆婆跟在他后头,两人都拿着几盘热哄哄的农家小菜,弦思赶忙跑过去帮忙,弦麟摆起碗筷来。
秦安这家伙刚进屋就和三婆婆唠的不亦乐乎,闻栖想大概是他们骨子里相同的老妈子味遇见了同类。闻栖惊讶于他居然能如此迅速地便融入了这个家庭,甚至已经反客为主了。
当然,这个融合并没有太感染到他,貌似也没有感染到弦锦。
弦锦奇怪地盯着从后厨冒出来的男人,须臾,又转头瞧了眼明明还站在门廊边拿着扫帚的家伙。只见那家伙也用同样奇怪的眼神看着不远处的人。
秦安手里还提着个比正常茶壶大一倍的茶缸子,一边倒茶一边招呼各人。他一抬头瞧见闻栖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墙边,还未开口,又瞧见门廊下那个和自己长的八分相似的人用疑惑又怪异的眼神盯着他。
闻栖一看见那样子,心中便了了。
他本奇怪秦安这弟弟,一个与世家毫不相干之人,逃难后没联系家人或想办法回家,反倒跟着别人来了这僻远的西北。他失踪时总归都十二了,不至于记不得事。
闻栖想,倘若不是另有隐情,就怕是当时受了惊吓或是什么伤,才不记得了。
如今看来是后者。
可惜那秦安却没瞧出亲弟弟已经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那虎小子扔下茶壶,用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一把抱住了人家。
闻栖顿时觉得秦安那悲从中来的模样未免是太过矫情,紧而撇过了眼。
刀疤眼还一脸茫然地拎着扫把,只听那和自己长得如出一辙的陌生人颤抖着声音道:“阿诺......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那刻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从秦诺脑海上空飞过似的,但是他努力去抓,却只是被那东西轻刺了一下。他只刚缩了下手的功夫,它又瞬息飞走了。只剩秦安那半句话,依旧和腌鱼饭香的味道一起,飘在弦家旧屋的半空。
终于,这顿饭总算在一方涕泗横流,三方话不投机下结束了。
弦锦潦草收拾完了碗筷,刚走出厨房,就撞见弦思。那小子缠着陆知蓓和秦安两人,死缠着说要学功夫:“求求你们了,待我学成驰闯江湖惩奸除恶,一定不负各位师父恩情啊!”
秦安倒还委婉,说什么他根慧本该不错,只是为时略晚云云。陆知蓓就直接诛心了,大喊:“小子,你太蠢了!我可不要当你师父,给我门下丢脸!”
弦思听她这么说也不生气,扭头还没待争取,便瞧见自家爹爹那左顾右盼的样。
“爹!你找谁呢?”
弦锦瞧见这傻小子对自己傻笑,只得装作漫不经心地走上前去。他还没开口,便听见那个和自己瞎眼朋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人站直了道:“公子在前院呢,不在这儿。”
弦锦猜这人八成是个侍卫,可与闻栖相处的样子又更像是朋友。他应了声,便往前院去。
没走两步,他回了下头,瞧见秦安还目送着自己。
刚刚他便觉得这个侍卫虽然对其他人都大咧咧的,但是面对自己却是格外尊敬,尊敬得令人心里发怵。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救了人家胞弟一命,人家自然是客气的。他朝秦安打了声招呼,便又转头往前院走去。
但他头一回觉得这后厨到前院的路那么远。
他家的大小大概是在后厨喊句开饭了,都能把前门的孩子喊回家的,但是他却感觉走了很久。
大概有多久呢?大概走了有十五年。
他在脑海里把那十五年前的种种好好回顾了一遍。虽然在很多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回顾的,但他依旧有些害怕——
若是一会提忆往事,我给不记得了可怎么办!
他又思考了一下这十五年间的日子。试图思考如何去回应那些可能的质问。
他想不出答案。
他突然觉得现在的感觉有些熟悉。好像也是在某一天傍晚,他从学士府的正门往后院走。这次他赶去叙旧,但那次却是赶去告别。那天他好像也走了很久,走了大概两年,并且努力想着自己该如何解释。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走到尽头都能看见一颗大桂树。
弦锦走到了前院,却不见闻栖的身影。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瞧见侧边的书房门开着,便走进去。
天才刚刚暗下来,书房没点灯,一个白到如同鬼魅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站在书架旁,嘴里还哼着什么,可是听不出调来,那场景乍一看倒还有些瘆人。
“槿折。”
闻栖被背后突然一句喊魂吓得一个踉跄,退后一步,侧腰在那书桌边上磕了下,眼瞧着要摔个伧啷,却感觉后背被一只手臂扶了一把。
弦锦也被吓了一跳,扶着他道:“小心!”
闻栖看清身后来人,有些尴尬地站稳了身子,抬手揉了揉左腰窝。得亏弦家穷,用的还不是实木桌子,倒不怎么疼:“你怎么跟只猫似的,走路不吱声。”
“我出声了,是你看得太认真。没事吧,撞哪了?疼吗?”
闻栖道:“不碍事。抱歉,我看这书房门敞开着,就没忍住进来看看。”
弦锦笑了笑道:“没事。你刚刚那么专注看什么呢?”
闻栖也忍不住笑了,转过身指了指他背后书架上的一本书,书脊上是——《百晓生话传之月郎情说》。
“怎么你也会看这种话本?”
弦锦竟忘了这本书还放在那儿,顿时烧红了耳朵:“这……这是弦思偷买的……”
“哦?偷看话本居然还光明正大地放在老爹的书架上,那这孩子不是天真,是真缺心眼儿啊。”
“……”
“这百晓生是何处名家啊?”
“……不知。”
“这书好看吗?讲的什么?”
弦锦直接跳过了第一个问题,回道:“蕴州这儿的一个神话故事罢了,玉兔下凡的故事,哄小孩儿的。”
“兔仙娘娘?”
“你知道?”
“略有耳闻。这本讲的是哪个版本?”
弦锦迟疑了下,还是回答他说:“和凡人相爱,最后化为桂树的那个。”
“原来是这个版本……我能借来看看吗?”
闻栖刚欲伸手,就见弦锦一个健步挡在他和书架中央。
“我……我觉得这种话本不太适合你。你若想借点书去看,这里其他书你尽管挑,想要什么我都送你。”
闻栖本来也就是想随手翻翻,没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大,倒是起了两分好奇。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对方不让他看,他也没理由抢来,便默默作罢。
他原本已放下心思,却听弦锦还是慌张接着道:“对了!后天就是十五了,晚上有花灯节,就是纪念这位的。你若有兴趣,咱们后天一起去逛逛。”
闻栖无奈道:“好。那书我不看了,你别这么紧张,多大岁数了还害什么臊呢。”
闻栖这么说着,才发现弦锦刚刚横插到他和书架中间,本就是个极狭小的空间,两人此刻几乎贴到一起了,便假装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
两人久别重逢,本该是叙旧的好时候,可从见到面到现在快一个多时辰,没有一个人提起任何从前的事。
闻栖来之前本以为自己该有很多问题,甚至是质问。等真见到了面,却又成了哑巴。
而弦锦似乎也没有要追忆往昔的意思。也没有问闻栖为何要来,有何目的。
但明明十几年未见,二人也没有任何冷漠和疏离的气氛,仿佛只是隔壁五天不见的邻居来家里蹭了顿晚饭罢了。
闻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这些年”三个字咽了下去。他抬头瞧见弦锦也看着他。
天已经几乎完全黑了,但书房的蜡烛依旧未来得及点上,一丝月色吊在弦锦的眉心,让闻栖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脸。看他似乎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闻栖不待他开口,道:
“天色不早了。”
弦锦听闻,缓下一口气,带他出门去安排房间。
陆知蓓刚刚告辞离去了,这女孩子来去如风,和她的功夫一样利落,临走前也不和主人告声别。但她那股子桀骜气却叫人觉得她就是该这样。秦安则去了弟弟秦诺屋里,试图努力做“失忆治疗”。
弦家这么斗大的地儿,哪来什么客房,于是弦思极不情愿地被赶去和自己的冰块小叔一起睡了,算给闻栖留了一间房出来。
两人到弦思房里的时候,看到他正收着一条短鞭。
“这哪来的?”弦锦指着那短鞭道。
“陆姐姐走时留给我的。她说待有一天我什么时候挥鞭能不甩着自己了,就收我为徒!”
“……”
弦锦算是知道为何陆姑娘这么着急告辞了。
弦思被赶去和弦麟一起睡,只道是苦不堪言。他这个小叔虽和他一个年龄,却牢记自己的辈分。就他肚子里那几套文绉绉的有朋自远方来的模样话,还就是在老爹的威望和小叔的监视下完成的。他虽知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但这两个人却是他见过最勤勤恳恳不怕累的糊墙工。
于是,在抱着自己的被褥往外走的时候,他心有不甘又真诚地问了自己老爹和老爹的挚友一句:
“爹,闻叔,你们多年不见不要叙叙旧吗?你们晚上睡一起不行吗?”
“……”
“……”
“弦思!滚过来背书!”
闻栖道弦麟才真是知我心忧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