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doit

1、第一章 月亮陨落了

　　凌晨三点，窗外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犹如沙尘暴般的风声，由远及近。
　　空中那团不明的黑色巨影，正犹如蚊虫迁徙般猛烈地涌动着，它吐息着。
　　很快，远处行走的两三人影像被格式化一般，所有动作按下了停止键。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便化作零碎的像素点在风中飘散，归入磅礴的黑影之中。
　　“嘶拉——”
　　突兀的一声清响，如出鞘的利刃，划开了浓密的、难以喘息的夜色。有窗帘被猛地拉开，一道人影稳稳立在窗前。
　　那团黑影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异动。它没有眼睛，听觉却异常灵敏。疯狂席卷的浓雾像章鱼般猛地收缩，竟以惊人的速度，眨眼已逼近窗前。
　　它看不到，窗后有一双如月色般盈亮的眼睛，盛着琥珀般的辉光，凝视着它，半步未退。
　　他看着远处原本皎洁的月亮已难以维系金色的余辉，在不断飘浮的云雾里喘息着，终于从高处坠落。她落到人们的窗前叹息，又彻底消散了。
　　星元980年，月亮陨落了。她的人们彻底失去了长达近千年庇护。从此夜间再无一丝光亮，只余寒冰般的冷风潇潇。
　　如浓雾般散不开的重影接踵而至，很快便降临在这个脆弱的国度。它们兴奋地唱起哀歌，像是宣告新世界的到来。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壮大的黑影狠狠的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砰砰的巨响。它们还觉得不够，尖锐的沙尘在玻璃上蠕动，犹如利爪般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抓痕，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尖锐声响。
　　“簌簌——”
　　“簌簌——”
　　它们在唱着：“来吧，来吧。旧的时代已走向终焉，新的文明将凌驾于星球之上！”
　　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谢溶的夜间视力很差，仅仅是一刹那，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节骨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窗沿，沉默地伫立在夜色里，目光涣散。他并不惧怕黑暗，哪怕眼前是一片毫无边界的黑。他凭借良好的记忆依托着墙壁走在黑夜里，手指处不停地传来墙壁粗粝的纹路，而细小的走向变化足以让他摸清方位。他看上去从容且镇静，但尾指轻微的颤动仍暴露了主人此时不佳的心情。
　　因为就在月亮陨落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和悲伤扑面而来，像一个溺水之人不断被吸进漩涡般骤然下沉。
　　谢溶不明白这种感情。在以往二十四年的生活里，他像一个拒绝产生情感的机器，从不回应社会的期待。
　　但今天的一切都太奇怪了。这天夜里，谢溶像往常一样从研究所下班回来，打算简单做一餐饭解决温饱，脑海中突然闯进一段陌生的记忆。记忆朦胧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有个背影模糊的挽发女子穿着奇怪的长袍，正对着灶炉捣鼓些什么。不一会，她端着一盘桂花糕步履急切地来到餐桌旁，白雾腾腾的热雾驱散了屋内清冷的冷气，他仿佛也能闻到独属桂花气息的甜香。她张罗着餐布，带着几乎显而易见的雀跃和期盼吵窗外喊道：“谢溶！来尝尝妈妈新做的桂花糕，这下不甜了吧？”
　　妈妈？
　　这个词一下子把他从这段回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看不清女人的容颜，连身型也模糊万分。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得到一家好心富人的救助才勉强从那个地方活下来。
　　谢溶心下疑惑，企图继续回想，却发现再也记不起分毫。但这无疑让谢溶对自己所信赖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是在做梦？还是平行世界的他？还是…他一直活在自我欺骗的记忆之中？
　　换任何一个人想到最后一种可能性都难免暗暗心惊，企图搜寻脑海中记忆的角角落落来否定猜测。但谢溶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但冥冥中总有人叮咛着他不能死。于是他照做了。
　　尽管如此，谢溶依旧活的出世而立。
　　即使是亲眼目睹了月亮的陨落，他也没有兴趣关心这个世界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完蛋。更何况，他非常清楚这段记忆必定与今天的异象有一定关联。与其庸人自扰，不如静观其变。
　　但另一个让谢溶奇怪的是，他分明是点了灯，坐在书桌前仔仔细细地看起了今天的工作汇报。直到听到屋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渐起，屋里一下重归黑暗，他想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却在解锁时意外地发现手机已是无信号状态，刚想按下手电筒，却发现手机花屏了几秒后彻底陷入黑屏。他只好放下手机。
　　平心而论，这一般是鬼片的开场。于是他决定去唯一有光亮的窗边，借月光克服一下要命的夜盲症。
　　哪知道月亮忽然就陨落了，就在眼前。
　　所以，他又从窗台回到了书桌前。
　　已是一夜无眠。
　　不知过多久，连窗外的黑雾也渐渐散去了。
　　原来是黎明。
　　谢溶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转了转头骨，舒展身体，拿起未看完的报告放在餐桌上，将面包机开启，磨了杯咖啡提神。
　　厨房间里瞬间热气腾腾，洋溢着清晨的活力。谢溶来到梳洗台前，看向镜中的自己。只见镜中人一头如银器般圣洁的白色碎发在晨光的熹微下透着温和的柔光，细长的睫毛笼罩着浅金的眼眸，在初生的日光下洋溢着耀眼的光辉。乍一看，竟像只毛茸茸的、会晃着尾巴的萨摩耶，单纯无害。
　　如果不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话。他的眼底冰冷一片，像只锐利的鹰隼。他的瞳色很亮，生在苍白到病态的面孔上笑起来居然有种不分性别的柔美。在那时，任何看过他双眼的人都称赞不已。然而，但凡有人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就会发现在那深处空荡无比。
　　他是个缺失的人。
　　一年前，他刚从Y城大学毕业，申请加入国安研究院。在入职体检上，心理健康检测却显示，他被判定患有“人格障碍”。他询问心理医生，却被告知他已明显偏离正常，且具有根深蒂固的行为模式，对周围环境、人际关系有明显不良反应，缺乏与他人的共情能力、情感冷漠、无明显情绪。
　　但他不得不进这所研究院。为了顺利入职，他花了不少金钱打点人际关系，甚至雇人篡改了报告结果。
　　所以，为了瞒天过海，他每天必须完成的，就是练习标准的微笑。而模仿对象，来自一张陈旧的老照片，这是他从小时候日记本的隔页里找到的。
　　照片的四周已经泛出糜烂的黄色，但左边那位精瘦挺拔的身影却仍如黑曜石般夺目。那位男生生的极为英俊，挺拔的鼻梁凸显的他尤为傲气，黑长的剑眉此时正微微上扬，一双狭长而瑰丽的眼眸盛满了极具侵略性的、张扬的笑意，那是一双紫宝石般的瞳孔，像大海深处的漩涡一般深邃得令人着迷。那样意气风发，似乎没有岁月能侵蚀他。他的手正搭在身边之人的肩上。紧靠着他右侧的，正是微微向他侧倾，矮了半个头却面无表情的谢溶。他的面上似乎是极不情愿，紧抿的嘴唇略显不耐。但袖口攥紧衣服下摆的小手却无一不在彰显着自己的紧张与期待。矛盾无比，却青涩可爱。
　　这个人叫秦申。照片后背是潇洒张扬的签名。谢溶对此人已毫无印象，但日记本里却屡屡提到他，也许算作他唯一的朋友。
　　谢溶从照片上移开了目光，有模有样地向镜子露出无异于秦申的微笑。
　　练习几遍后，确认肌肉记忆已深刻印象，才离开了洗漱间。
　　一小时后，国安研究院门口。
　　谢溶从容地走进电梯，按下了12楼的标志键，低头打开手机，却发现昨天无信号并且打不开的手机早已恢复了正常。他冷笑一声，又合上手机。
　　八楼到了，空荡的电梯进来了一个臂弯夹着厚厚文件的男人，那人蓬头垢面，脸上却热情又惊奇地向谢溶打招呼道，“谢教授，这么早啊！我在这熬了一夜打算把这份数据筛查完，结果你瞧怎么着，早上起来我发现我竟然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头一回的事，真是不应该啊。”谢溶微微昂头，露出熟记于心的笑容：“早上好，王研究员。应该是您太累了。对了，您要去几层？”“11层！谢谢，您真是热心肠。”“不客气。”
　　“叮——”门开了。谢溶微笑着目送王研究员匆匆离去的背影。待那人消失在转角，嘴角的笑意才渐渐冷却，漫不经心的目光一触及回。
　　刚到办公室没多久，上头紧急通知的邮件就传达到每位工作人员的邮箱。谢溶心下了然。于是他从笔筒里抽了支新拆封的钢笔别在衣兜，拿上记录本，长腿一迈走向了集中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已有大半高层人员落座。为首的中年男子是新任的国安部部长，周晋霖先生。男子约莫四五十岁，身着玄青色军服，面含悲切却不失威严。他沉默地注视着一个又一个步履匆匆的年轻人鱼贯而入。
　　片刻后，周部长开口道：“尊敬的各位研究员，我奉上面旨意来传达‘供月计划’终止的消息。今天早上凌晨2:57分，我们的月亮已不再莹亮。月神陷入永恒的沉睡之中，代表供月计划彻底败落。”办公室原本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即便我们早已有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出准备，但很遗憾的是，截止今日，我们仍未能选拔出合适的月灵来培养新一任月神。伴随着月亮彻底陨落，今日凌晨3:07分，5000名月灵试验体几乎全部宣告死亡，0074号、0176号试验体出逃。而我们，直到今日5:10分才得以发现。目前已确认的是，通过监控，所有试验人员在事发时陷入昏迷。”他的助手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的记录本，接上男人的话缓缓说道，“教廷回应，昨夜预言神降下旨意，‘荧惑守心，红光蔽天’。火星绕轨，与心宿二于西南位垂列。此意为死丧祸灾之异象。”
　　为首男子摆了摆手，低沉浑厚的嗓音再度升起，“我们尽力排查后，发现目前至少已有1376名族人不知所踪，其中包含承载月灵的2名试验体。月灵显示，0074号试验体生命迹象存活，0176号试验体已然死亡。令人遗憾的是，0074号试验体内隐形定位仪显示信号中断，无法定位。”
　　另一位坐在左侧主位的白胡子教授突然起身，手中的拄拐桄榔一声掉落在地，溅起一阵重响。他看向窗外艳丽的日光，却颤颤巍巍地说道：“九百多年前的悲剧就要再现了！失去月神的庇护，我们终将被宇宙其他的生灵吞噬！我调看了监控，所有失踪的民众都死在那团黑雾里。我们还是逃不开亡败的命运，末日…来临了。”
　　原本安静的会议室重新陷入一片嘈杂，人人自危。
　　周晋霖部长并未阻止桌上已议论横生的局面，他摘下军帽，向众人致以标准的军礼，黑皮手套在阳光的映射下却仍一尘不染。他也站了起来。
　　“不可否认的是，星球已在加速运转，白昼正不断缩减，黑夜异次生灵大量出没，大家请务必保护好个人的安危。”
　　“我们将联合所有力量开展‘黎明计划’，坚守文明的延续。”
　　“在这之前，我们国安部，将保护我们的子民到最后一刻，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