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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离别 昏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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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室内,仅有未拉拢的窗帘透入些许光线。木桌上摆放着各种玻璃瓶罐,坩埚冒着热气,奇怪的、像是水果腐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实验先暂停,等到拿到更多药剂再继续。”克拉伦斯的声音在室内突兀地响起。
“嗯,只能先这样了。试验样本本就稀少,实验过程中的损耗又实在太大。”
薇莎眼皮微微垂下,目光落向坩埚中浑浊的反应物,语气带着几分沉凝:“我将晶粉与药剂相融、拆解析离,最终还是没能达成预期。但这并不代表二者不存在同源特性,还需要更多轮实验反复验证。”
晶粉与药剂内的核心物质性质相近,这是他们历经无数次试错,才摸索出的唯一可行方向。
故事要追溯到二十余年前。昔日的落风村遭遇天降异事,一块庞然怪石自天空坠落,轰然砸在村旁山峦之上。昔日村落东边的青山被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矿坑,地底独有的矿石就此暴露在世人眼前。
村民们认定这块天外奇石是光明神降下的恩赐,便将村名从落风村改为神陨村。
此后数十年,挖矿、贩售矿石成了村里的营生,不少人也借此富足起来。而他们实验所用的晶粉,正是从神陨村旁这座矿坑的特有矿石中,提炼而出的精粹物质。
克拉伦斯的脸色并不好看。只是取到少量的药剂,就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现在皇宫已经全面禁严,偷取药剂难上加难。
如果这次周惠赢得药剂失败的话,又需要大量的时间等待。
德尔菲妮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向薇莎:“小莎,我的香水调好了吗?”她用手挥了挥,“现在房间里太臭了,让我喷一点去去味道。”
薇莎应道:“嗯,这次我加了月苔和风露脂,能持香更久。”
她找出一个小瓶,淡绿色的香水在瓶身里轻轻晃动。
“谢谢你!你太厉害了小莎!” 德尔菲妮接过香水,在空气中使劲喷了几下去除药剂的难闻的味道,最后又在手腕处喷了一点,细细嗅闻,“加了幽兰瓣,尾调果然更悠长了。”
薇莎:“嗯。这次还是以雾铃花为主调,整体香调柔和。”
克拉伦斯看着开心交流着的德尔菲妮和薇莎,无奈道:“你们真是,还在说正事呢。”
“我看气氛太沉重了嘛。”德尔菲妮笑笑,“这药剂当然不可能那么简单,不然王室的人也不会对其讳莫如深。甚至他们笃定,即使流传出去,也无人能够分解出其中的关键成分。还是说,你不相信周惠能拿到那药剂后会交给我们?”
克拉伦斯凝眉。
想起周惠的话,克拉伦斯觉得是周惠不可控的。
周惠的目标是打败他,她可能会为了这个目标,而喝下提高天赋的药剂。
“那得用些其他方法才行呢。”德尔菲妮的笑容依旧甜美,却没来由地染上了一丝诡谲。
想起克拉伦斯对周惠有些奇怪的态度,她看着克拉伦斯道:“你舍不得?”
一语落地,室内的空气骤然安静了几分。
薇莎无意再参与两人对话,收拾好实验用品就离开了。
克拉伦斯身形微僵,蹙起的眉头迟迟没有舒展。他垂着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人看不清真实心绪。
舍不得?
周惠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妹而已,两人甚至没有任何额外的交集。
见他沉默不语,德尔菲妮唇角的笑意更深,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眸里,藏着洞悉一切的狡黠。她微微前倾身子,轻柔的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拨,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人心:“你看,你就是心软了。”
克拉伦斯抬眼,漆黑的眸子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硬地反驳,却难掩心底的犹疑:“我会再和她谈谈。她去了你的茶会,说明她是个识时务的人。”
“真奇怪。”德尔菲妮轻轻笑着,“也许我们太高傲了。周惠想要的,不是我们能给她的东西。”
她用漠然的局外人的眼神看着克拉伦斯,看着他沉默而有些烦躁的神情。
德尔菲妮的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克拉伦斯心底最担忧的地方。周惠说想要打败他时,那眼神太热,带着侵略性,像火一样烧进他的眼眶。
他看不透周惠,更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些什么。
寻常人想要的一切,在她心里也许还比不过一碗夏天的冰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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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充满药剂味道的房间,晚风穿廊而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克拉伦斯深深吸了口气,敛去眼底所有思绪,周身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纯善的气息,返回自家宅邸。
夜色渐深,整座宅院静悄悄的,廊下灯火摇曳,映得庭院树影斑驳。
他抬头,看向父亲的房间。那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与周遭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
这段时间,父亲总是隔三差五地出去,好几天都不回来。
克拉伦斯正思索着,远处传来谈话声,他辨认出,其中有自己父亲的声音。
父亲今晚回来了。
他心念一动,躲在了一颗粗大的榕树背后。那细碎语声,压得极低,清晰落进他耳中。
父亲凯伦的声音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凝:“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没醒。”
凯伦的声音染上怒意:“还没有?怎么会?!往常这点伤不是很快就恢复了吗?”
他辛辛苦苦培养的孩子,不可能就这样折了。
可已经一个多月过去,那孩子还是没有醒来。
一旁的男人躬身低声应答,语气更卑微:“大人,少爷这次喉骨碎裂、喉脉尽数断裂,光明骑士团的那人对魔力的控制很精准,换作寻常人早就没气了。但即使是致命伤,少爷之前睡个几天也就恢复了。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何还是一直昏迷不醒。”
男人的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准备着承受凯伦的怒火。
凯伦的声音再度响起,压得极轻,藏着一丝复杂的难言情绪:“再等两天。实在不行......给他喝点药。”
“是。”男人应声,掩饰住眼里的忌惮和恐惧。
凯伦低低叹了口气,嗓音沉涩:“这是唯一的办法了。留着他,才有希望。若是他没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也都是空谈。”
“只是这药剂……不知道少爷还能否承受。”男人迟疑着低声提醒,“即使强行用药剂修复致命重创,刺激他苏醒,也必然透支本源,日后恐怕会留下隐患。”
“隐患也好过醒不过来。”凯伦语气冷硬了几分,随即再三叮嘱,“看好他,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大人。”
偷听的克拉伦斯浑身一僵,背脊骤然绷紧,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卷着夜露的寒凉浸透衣衫。克拉伦斯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多年未见的弟弟受了致命伤,而父亲却还想着强行让他醒来,继续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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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伦斯的童年,是被两段离别层层包裹起来的。
他记事起的第一个冬天,生母便永远离开了他。彼时的他尚且年幼,不懂生死别离的沉重,只记得庭院里终年不败的白蔷薇尽数凋零,家里再也没有温柔唤他名字的人,偌大的宅邸从此冷清得只剩下风声与寂静。
那段时日,年幼的克拉伦斯沉默寡言,蜷缩在空旷的房间里,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直到父亲带回了新的女主人。
他的继母是个性情温婉、眉眼柔软的女人。
她知晓他失去母亲的孤寂,从进门的第一天起,都在细心的照顾他。
她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在清晨为他准备温热的牛乳与甜点,在雨夜坐在床边为他念童话,耐心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面对克拉伦斯刻意的疏离与试探,她从无半分不耐,只是以最温柔的包容一点点温暖他。
久而久之,克拉伦斯冰封的心渐渐松动。他不再抗拒这位温柔的继母,甚至在死寂的家里,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家人的暖意。
他一度以为,命运终于肯对他温柔一次,破碎的生活能够彻底归于安稳。
这份安稳在数年之后迎来了新的馈赠——弟弟卡斯珀降生了。
小小的一团,软糯脆弱,眉眼间带着与他相似的轮廓。但那天之后,他却再也没有看到继母的身影。
父亲说,生产耗尽了继母所有的生机,继母因为难产去世了。
她没能好好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没能陪着两个少年岁岁年年。在卡斯珀尚在襁褓、懵懂无知的时候,这位温柔了克拉伦斯数年的女人,也永远离开了人世。
短短数年,克拉伦斯接连失去两位给予他温暖的母亲。偌大的宅邸再次归于清冷,这一次,除了冷漠的父亲,身边只剩下幼小的弟弟卡斯珀。
卡斯珀不黏人、不撒娇、不哭闹。他总是安静地躺着、坐着,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佣人说小少爷性子太冷,天生凉薄,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热气。可克拉伦斯从不这么觉得。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焐热这块天生冰冷的弟弟。
他喜欢抱着安静沉默的弟弟坐在庭院蔷薇花下,轻声讲零碎的小故事,或者是给他展示自己新学到的魔法,哪怕怀中的孩子眼神平静、毫无回应。
所有人都觉得卡斯珀冷淡孤僻,难以亲近,唯独克拉伦斯看得见他细微的变化。
他不会像普通小孩一样扑进兄长怀里撒娇,却会在克拉伦斯靠近时,原本放空的目光轻轻落定在他身上。
可就在克拉伦斯以为,他们会这样相伴长大、彼此扶持一生的时候,离别猝不及防地降临。
那天的天色是灰蒙蒙的,秋风卷落庭院的蔷薇枯叶,空气冷得沉闷。一群身着制式长袍的陌生人登门,姿态恭敬,跟他们的父亲沟通着,要带走卡斯珀。
一切都没有预兆,没有商量的余地。
旁人以为天性冷漠的卡斯珀定然无动于衷,可所有人都错了。
一向淡然清冷、从不会流露情绪的小男孩,在听见要与兄长分离的瞬间,眼底常年不变的冰霜骤然碎裂。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展露汹涌的情绪,惶恐、无措、极致的抗拒。
他不顾陌生人的牵制,猛地挣脱开来,小小的身子飞快扑向克拉伦斯,双臂紧紧攥住他的衣摆,死死不肯松开。素来无波的眼眸瞬间蓄满水光,却倔强地不肯放声大哭,只有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沙哑隐忍,褪去了所有冷漠,只剩下纯粹的依赖与不舍。
也许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失态。
面对满眼茫然、即将被强行带走的命运,五岁的卡斯珀抬着湿漉漉的眼,定定望着眼前给过他温度的兄长,字字郑重,清晰无比。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淡漠,字字都是孩童最纯粹的赤诚:“哥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一定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可稚嫩的诺言终究抵不过强权与宿命。小小的身影最终还是被强行带走,消失在宅邸长长的林荫尽头。
这是卡斯珀留给克拉伦斯唯一的承诺,也是兄弟二人最后的告别。
稚嫩的誓言郑重又滚烫,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年幼的卡斯珀坚信离别只是暂时的,他只是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学习,终有一天,他会回到这座宅邸,再次回在哥哥身边。
骤然失去唯一弟弟的克拉伦斯,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空洞。他无数次追问父亲,卡斯珀去了哪里、何时归来、他们何时能够再见。
面对他一次次执拗的追问,父亲的神色始终平静淡漠,从不愿细说半句缘由,只用一句笼统冰冷的话语搪塞他所有的思念与疑惑,“你弟弟天赋异禀,去了很远的地方,接受最好的学业与特训。”
不止如此,父亲每每提及此事,总会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字句里都藏着无形的施压与期许:“克拉伦斯,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勤勉学习、精进自身。切莫懈怠,终有一日,不要连你的弟弟都不如。”
春夏秋冬往复更迭,庭院的白蔷薇开了又谢,一年又一年,转瞬便是十余年。
卡斯珀那句“一定会回来”的诺言,终究成了一场空。
十几年的岁月里,克拉伦斯从懵懂孩童长成挺拔少年,再到沉稳温和的青年,盼过每一个岁岁年年,却从来没有等到弟弟归来的身影,没有收到过只言片语的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