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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壹 缘之卷·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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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之卷·其一
元年三月。
正值春季,雨水绵绵。
某个小镇。
一个青年撑着伞,从翘起的青色檐角边往外张望。
外面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像是穿着雪色纱裙的少女,不经意间落下的裙摆。
青年低头瞧地上的一摊水迹,雨水落在上面形成层层波纹,慢吞吞的漾开,重重叠叠,看久了叫人有些犯困。
雨不大,落在树叶与屋顶上,发出沙沙轻响,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有些放松下来。
——但是古怀青来到这里并非是为了放松。
他是前来参加一场葬礼的。
那是古怀青为数不多熟悉的亲人,幼时的怀青便是在那人的身边长大的。
他的爷爷,古舟的葬礼。
古怀青参加的葬礼,天气总不大好。
阴沉的,潮湿的。
爷爷莫约不会太高兴。
他漫无目的的想到。
古舟是个特别的男人,古怀青打小就知道。
占据他记忆中绝大多数的古舟,都是笑着的。
哪怕年事已高——不,其实也没多高,古舟依旧是个健谈,甚至称得上活泼的人。
嗯,除了雨天时会嘟嘟嚷嚷的抱怨腰痛。
古怀青顿了顿。
到了现在,怀青也觉得古舟的死,太过突然了。
那么健康,爽朗的人,怎么可能会毫无征兆的就离开呢。
为了葬礼穿了一身体面西装的古怀青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颓然的叹了口气。
他的样子像极了个求职失败的年轻人,让骑着轰轰拖拉机,带着斗笠路过的男人看了他好几眼。
“哎——叔!”
擦肩而过的一瞬,古怀青慌忙挥了挥手,他收了伞,夹着伞柄将手放到嘴边比划出喇叭的形状朝着尚未走远的男人大声道。
“云中海怎么走?”
这地名听着就像是什么修仙小说里随便捡出来的,古怀青别扭的拿手贴了一下脸,微凉的温度让脸上的燥热散去了,他满怀期待的看着那男人。
“我还没那么大!”
男人听见叔就炸了毛,就这么停了车,带着那大斗笠转过身来问:“你小子问那地方做什么?哪来的?”
古怀青见有戏,忙撑开伞一路小跑到男人身边。
“我亲人住在那儿,”他跑了几步就有点喘,脸上还有些羞赫的红晕。“我想回来看看,但是迷路了。”
男人搓了搓下巴,上上下下的看古怀青的着装,打量的眼神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算了,上车,那小破地方也没什么好惦记的。”
男人指了指后面连着车头的车框。
“好嘞!谢谢叔…谢谢哥!”
古怀青如善从流的改了口,利索的窜到车上去了。
“云中海下雨了就爱起雾。”
男人见古怀青动作熟练,翘了翘嘴角。
他坐回去,拉动发动机,拖拉机发出轰轰声响,稳妥的启动了。
“起雾了嘛,就像云,这附近只有一个镇子,地势高,看着就像是被云载起来的,我们的老祖宗便把这里称作云中海。”
男人很健谈,他拐了下方向盘,车便打了个弯。
“不是本地人就爱迷路,你在这里多住些天就能记住路了。”
“嗯,谢谢哥。”
古怀青坐在车上摇摇晃晃,他举着伞,环顾四周,大概的记了记地形。
“不碍事,你那亲戚叫什么?云中海小的很,我送你过去。”
古怀青顿了顿。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许多。
“古舟。”
车猛的刹住了。
男人扭过头来再次打量他,仔仔细细的,神色掺杂了些微妙。
“…哦,哦哦,小青!”
男人拍了下大腿,这次脸上的表情温柔了许多,他笑起来,眼睛弯弯。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以前你就小小一个,老跟着老舟在镇子里跑,你出去念书之后大家伙还念叨你好一阵呢。”
古怀青看着男人陌生的脸,开始在脑子里翻找过去的记忆。
“你不记得我了也正常,那时候你还小呢,叫我薛哥吧。”
男人这次没再说话了,他把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开始哼一首小调。
莫约是什么山歌,听着很是熟悉,就像是小时候常常听见似的,怀青跟着小声哼了两声,眼泪突然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掉出来。
自称薛哥的男人没有回头。
他抓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远处,后背直直的坐着,对身后小小的抽泣声听而不闻。
他还在哼着那首山歌,神色带着怀念与极淡的悲伤。
“回来了就好了。”
薛哥对身后的青年说。
“回来就好。”
落叶归根。
回应他的事古怀青沙哑的一声“好”。
古怀青不知道这种悲伤从何而来。
爷爷去世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那种朦胧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灵魂突兀的裂成两个,一个指责他,问他为何不觉得悲伤,不觉得难过,是否还是古舟的孙子。另一个则说,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爷爷才不会死,他是要长命百岁的。
——他的爷爷古舟是要长命百岁的。
他们约好了的,等到古怀青毕业,古舟就同他一起去毕业旅行。
直到现在。
那份悲伤并不是不存在,而是蛰伏在了他的心脏深处,在此刻突然的爆发出来,平静的假象被打破,他遇见薛哥之后,对方的表现实实在在的告诉了他某个事实。
某个他并不愿意知晓的事实。
之前还在想着或许是爷爷恶作剧的怀青深吸了一口气,在摇摇晃晃的车上,伴随轰隆作响的发动机与雨天沙沙的动静中,蜷缩着身子合上眼睛。
——就像是个在逃避现实的小孩子一般。
薛哥扭头瞧他,像是在顺着青年的脸与记忆中的模样做对比,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抿起嘴唇。
“阿舟,我与你的赌约,输了啊。”
他叹了口气,想到了赌注,晃了晃脑袋,从胸口取出枚婴儿拳头般大的鳞片来。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随手将鳞片贴到古怀青的脑门,薛启明嘀咕着,看见鳞片消融之后,青年闭着眼睛蹙起了眉。
“罢了。”
他重新唱起了歌,山中的雾气越发浓厚,在男人的斗笠上凝结出水珠。
*
“...青...小青!”
古怀青打了个激灵,从昏睡中惊醒,他茫然的张望,身上还被人批了件外套。
薛哥的脸出现在他跟前,关切的神色让古怀青下意识的想要挪开视线,见人醒了,薛启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子来,将古怀青给拉起来,那件外套稳稳披在怀青肩头,像是黏在上面了似的,在薛启明的视线下,又乖乖的顺应重力滑落下来。
古怀青下意识的抱住了外套,另一只手被薛启明牵着,粗糙的手掌让与他想起了过去在云中海的时光,幼时爷爷也是这般牵着他,走过泥土堆砌的小路。
“我们到啦。”
薛哥的嗓音带着轻快,古怀青顺着他的手所指的方向,看见了被雾气所托起的那座小山村。
...古人的形容十分的贴切,白色的雾裹挟着风,翻涌滚动,如同白色的大海卷起浪花,轻柔的拍打在小村的边缘,这种堪称活跃的景色让古怀青不知为何从中品位出些许“喜悦”的感情来。
或许只是自己多想。
“很漂亮吧?”
薛哥的语气中带着自豪,他拉着怀青,顺着山路往上走。
“在往上车就不好走了,我们得步行上去。”
“好。”
见到这样的景色,心中的阴郁不知为何也散去了,古怀青点了点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谢薛哥。”
“道什么谢。”
回应他的,是男人温和的嗓音,与带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