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舞[GB]》瓦树

12、凡世 无主

　　34、

　　以身祭剑，掉入界渊，着实让大师兄吃了一番苦头。

　　界渊里尽是被封印许久的魔兽，经历了数百年的禁锢，受足了饥饿与阴暗，个个凶残狂暴，有些甚至被怨气侵蚀，残忍暴戾，连同类都不放过。

　　里头形成了几大魔兽群对立的局面。

　　其一是向往和平的魔兽，长久以来抱有善心，即使身处困苦也保持积极乐观，在界渊里尽心尽力地经营着生活。
　　其二是憎恨人类，苦心寻找破解封印的办法，势必要从深渊出去杀光人类，为经受过的痛苦报仇雪恨。
　　其三，则是被怨气侵蚀，已经不分敌我，一心只想着杀戮的堕落兽。

　　界渊之下资源匮乏，向往和平的魔兽们生活极其艰难。

　　大师兄很幸运，掉落下去后，到达的是和平魔兽聚居之地。

　　尽管生活很贫困，魔兽们还是尽可能地把最好的都带给大师兄，待大师兄伤好之后，扭捏地问他，回去能不能跟人类说，他们魔兽里也是有好魔的，希望能与人类和平共处。

　　大师兄被他们所救，心中自然改观，将此承诺应下来，便动身寻找回去的办法。

　　然而不慎遇到堕落兽，鏖战良久后，身负重伤，又迷失方向，闯入最憎恨人类的魔兽族群。

　　那时大师兄已经有了被魔气入侵的迹象。

　　憎恶人类的魔兽见此情景，并未杀他，转而想到一个报复人类的好办法，那就是附身大师兄，以他的身体从界渊出去，而后打开界渊封印，将众多魔兽放出世间。

　　大师兄有承诺在身，况且也不可能会任由魔兽为祸人间，于是苦苦与魔兽争夺了两年多的身体主导权。

　　然而在某个瞬他发现，自己无法真正从这场争夺中胜出，于是趁魔兽不备，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元神分离而出。

　　巧的是，修士的元神至纯至净，不会受到结界阻碍，就那么一路畅通地回到了人界。
　　不巧的是，大师兄的元神性格与其截然相反。大师兄清冷，他就妖艳；大师兄断情绝欲，他就贪恋红尘、柔情谴倦。
　　大师兄在人前肃正端方，他偏偏就给人跳艳舞。

　　兴许是元神剥离时，大师兄身负重伤，以至于神体不稳，剥出来个瑕疵品。

　　大师兄在深渊底部苦苦挣扎、与寄居在体内的魔君做抗争时，优伶则头脑简单、半分记忆也无，被人捡回去卖到花楼，顺其自然地留在花楼跳起了艳舞。

　　唉。
　　命途多舛呐。

　　35、

　　“你不想认他。”
　　我望向大师兄，笑了笑，“那也没用。他就是你。”

　　大师兄速度极快地把优伶弄走，不一定是出于和我有关的某些原因，但一定是因为他感应到优伶身上与他同源的气息，令他惶恐，令他难以接受。

　　他堂堂剑宗第一人，怎么会穿着如此有伤风化的衣服，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行为？

　　所以他迫切地想要此人消失在他面前。
　　眼不见为净。

　　大师兄神情晦涩不明地望着我。

　　几只魔兽在他身边团团转，似乎受了他的情绪影响，略膨胀的毛发微微炸起。

　　“杀了他们，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我继续问他，“放出所有的魔兽，侵略凡间人世，还是……”

　　“不是侵略。”大师兄眼波微闪，“世间万物本就无主，为何只有人类能取用？”魔兽也有生命，有情感，凭什么与世不容？我只想让魔兽与人类和平共处，同享世间山水罢了。”

　　好高大上的理由。
　　让人几乎找不到辩驳的点呢。

　　“大师兄。”我好奇地问他，“以前你带我们下山做的任务，全忘光了吗？”

　　大师兄滞了滞，似是想起从前许许多多的魔兽伤人事件。
　　似乎也想起他也是个人类。
　　可他到底什么话也没说。

　　结界的裂隙已经凝聚成“门”的形状。

　　悬于半空中的钥匙持续往外逸散着能量。
　　大师兄身上也有源源不断的魔气涌出，为着“门”的扩大添上助力。

　　终于开始有长相不太狰狞的魔兽爬出来。

　　这类魔兽的皮毛色彩较为柔和，不是过分的漆黑，也不似有毒般靡艳。
　　打眼看过去，就像是小鹿般温和的食草型动物。
　　于人类，安全无害。

　　见到这些魔兽从深渊中出来，大师兄眉目柔和几分。
　　一只小魔兽爬到他腿边，他温柔地抚摸两把它的脑袋，安抚它来到新环境所产生的焦躁。

　　魔兽。
　　与人类为敌的魔兽就这么大量地出现在结界外属于人类的地界上。

　　而我只是看着。

　　且饶有兴致地看着。

　　36、

　　与大师兄相熟的魔兽终于尽数爬出。

　　大师兄扬手，想取下钥匙，重新关上结界之门。

　　然而钥匙纹丝不动。

　　玄铁钥匙释放出的能量庞大，难以受制。更何况大师兄如今身体境界大不如前。
　　他体内灵力早已消失殆尽，魔力也在刚刚的流失中变得微弱。

　　与玄铁钥匙做对抗，他必输无疑。

　　此时大师兄面上才有了几分着急之色。

　　他用尽力气，但还是没能把钥匙取下。

　　周边有魔兽劝他，“为什么非要关上结界呢？里面还有魔没出来呢。”
　　“虽然它们有一点不喜欢人类，可是，那也是因为人类把我们关进黑暗里，等它们出来生活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变好的。”
　　“对啊，我们也会约束它们的。道长，你就行行好吧，别让它们在下面受苦了。”
　　“……”

　　大师兄紧抿着唇，手上力道却未松。

　　放出全部魔兽，但凡他有一丁点理智，都知道，这是不可以的，这是会害了人类的。

　　显然大师兄此时不止一点理智。

　　他指节上绷出筋脉，用了极大的力道，试图阻止钥匙继续释放力量。

　　可事态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

　　钥匙不听他使唤。

　　结界上的“门”仍旧存在着，仍旧有缓慢扩大的迹象。

　　隐约有魔兽暴戾的嘶吼声从中传来，且越来越近。

　　或许，堕落兽也要出来了。

　　我召出我的本命剑，抱在怀里，好整以暇，继续望着大师兄。

　　他的额上渐渐渗出汗水来，终于流露出难以控制的慌乱情绪。

　　我欣赏着他的情态，提醒他：“大师兄，你暴露了魔兽们长寿的秘密，若不把凶残的魔兽们放出来，仅凭你一人，恐怕护不住它们呢。”

　　魔兽群顿时搔乱起来。

　　大师兄震惊地抬眸望我，半晌，却没说出话来。

　　他在纠结，在混乱。

　　他没想过即便魔兽不残害人类，人类也无法与之和平共处。
　　人类也会残害魔兽。

　　不。
　　或者说他想过，毕竟宗主他们就是很好的例子。
　　只是大师兄认为深渊之下更危险，他只要将它们救出来，他就能护住它们。
　　从修士手下护住他们。

　　有魔兽怯怯地望我，很快又收回视线，扒着大师兄的衣摆，退缩道：“我们还是回去吧，虽然下面又黑又苦，但是，但是我们族群在一起，总能安安全全的。”

　　大师兄紧抿着唇，答不出话来。

　　但他握在钥匙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回去？
　　不可能。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做了，那就没办法回头了。

　　大师兄转头看向浓黑如墨的深渊，其间传出愈来愈近的堕落兽嘶吼声。他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我猜如今的局面并不是他预料的局面。

　　假如宗主没有死，几位长老没有死，即便堕落兽被放出，对人世间的影响也不大。

　　哪怕再贪婪，再自私，魔兽跃至脸前，身为正道修士长老，还是有除掉魔物的义务。

　　而现在，他们死了。
　　大师兄又无法掌控结界钥匙。

　　那么，那些仇恨的，堕落的，暴戾的，魔兽，又该由谁来斩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