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
大片雪花倏倏飘落到梅树上。一只枝丫从窗口伸进屋中，长势极好的红梅被热气熏陶着，显得微微娇艳，而屋外的梅花被皑皑白雪覆盖着，梅花掩藏在雪下，清冷绝尘。
姜安青披了件妃红色狐裘大氅，红色狐毛上，他脸色微许苍白，唇色微粉，但掩不住面容五官的浓墨重彩，不像屋内梅花娇艳反而似屋外的雪梅，一派的清冷高贵。
客栈门口，穿着白色大氅的两个人正和店家说话。
姜安青从侍卫手中接过暖炉，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万神山三方地界剑、矛、花之首的浩剑仙尊的亲传弟子，无论样貌还是能力都是人中龙凤，其中一人也是他好久不见的老熟人——夜溪。至于另一个，他并不认识，只是眉眼间那股子英气感倒是让他有些莫名熟悉。
店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知道两人是不好惹的角色，但也无可奈何，他为难说道：“两位客官，不是在下为难你二人，实在是小店已经被重金包下了，这让我怎好再开房间给你们。”
夜溪神色不变：“店家，这边境也就你一家客栈，我看这里也没住满，不如叫那个人出来，我们自个儿跟他好好说说。”
店家旋即面露苦色，包下他客栈的人看着更是不好惹，十来个侍卫围着一个小公子，那个小公子又一脸冷峻，话不说一句，看着是个金尊玉贵的主，他恭恭敬敬捧着，哪里敢跟人家讨房给别的客人住。
他叹了口气：“实在抱歉，请回吧。”
被拒绝的夜溪笑容不变，这姜国要求他们师弟二人到姜国边境等待，竟不知这里条件这么差，客栈只有一家不说还被别人包了。
他和抱着胳膊的四师弟千阅桑对视一眼，这时从客栈里传来脚步声。两人往客栈里看去，一个拿着姜黄色暖炉、裹着红色大氅的少年，穿着黑金靴子的脚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落在梯子上，慢慢走到二人面前。
夜溪和千阅桑俱是微微瞪大双眼。在远处看时，看不清人的面貌，但也能从周身雍容华贵的气质可瞧出这人的与众不同来。走近些看，来人雪肤乌发，鼻梁高挺，眼睛形状似桃花瓣，唇色微微一点粉。
气质疏远淡离，面含仙人相，让人不敢心生亵渎。
饶是他们在修真界看过了太多气质容貌出彩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皮相与骨相绝佳，加上周身洋溢着一种贵气，让人微微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只是，又为何整个人被缠绕在病气中？
夜溪惊讶过后恢复到先前的温柔笑意，旁边的千阅桑仍紧紧盯着来人。
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年扫了他一眼，他便忍不住撇开眼神，转而看向左边的雪梅树，雪梅的红是雪挡不住的，就像少年身上的病气也挡不住他周身的光环。
那边，店家看到少年后立马堆起笑脸扯着嘹亮的嗓音说：“这就是包了本店的公子。”
千阅桑回神过来。
夜溪笑得和善的样子，对姜安青道：“公子好。”
姜安青点头，侧过身对店家说：“劳烦店家备两间房了，钱由我来付。”
店家连连点头称是，却心里汗颜，心想小公子也太客气了。
夜溪挑挑眉：“多谢公子。”
姜安青看了两人一眼，轻点了个头，从一旁路过千阅桑往街道走去。店家招呼二人进客栈，吆喝小二过来端些茶水点心，夜溪和千阅桑并没有着急进去，而是看着姜安青的后背，若有所思。
夜溪：“师弟，这人活不久了啊。”听到此话的千阅桑微微皱眉，并未接话，转身进了客栈。
夜溪耸耸肩，也跟着进去。
小二引着二人到了二楼的上品房，夜溪叫住小二问：“可知那位小公子为何人？”小二左右看了一眼，小声对二人说：“这位小公子看着就是富贵人家，二楼住着的可都是他的护卫，不好议论啊。”
夜溪叫千阅桑进他的屋，千阅桑点头，推着小二一起进去。
夜溪：“说，没人能听到。”
小二仍是左右为难，千阅桑丢了一枚银子给小二，小二立马贼笑道：“我虽然不知道这位小公子具体身份，但是大致猜到他是从京城来的。”
“他昨日来的时候阵仗可大了，我们这个边境小城的城主巴巴着老脸过来，点头哈腰的。而且小公子身边十几个护卫守着，身上绣着金线的袍子，还有色泽那么好的玉佩，绝对是姜国京城才会有的东西。”
夜溪：“你一个小二，又怎么识得那些东西？”
小二啧了一声，语气不大好：“二位是不知道我大姜国从前的光景，街边琳琅满目的什么东西没有？不过是近年来落魄了而已，但……”
夜溪挥手打断他：“好了，他可有对你们交代什么？”
小二皱着脸摇头：“没有，除了吩咐一些吃食茶水，他们都没有多说什么。”
夜溪和千阅桑都沉默了一会儿，叫小二拿着银子出去，夜溪给自己倒了杯茶，品了口又吐出来，“这茶太涩了。”
千阅桑嗯了声，“那个人是三皇子。”
夜溪回想刚才见到的人，哼笑：“都说姜国三皇子天人之姿，我当时唾弃世人没见过真正的天人之姿，如今一看才是我局限了。”
千阅桑不语，想起那位少年的脸，心里亦是赞同的。
*
姜安青走在白雪堆砌的街道上，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他走得不快，一路上也并不张望，只是漫无目地走着。等快走到街道边缘时，脚步顿住，他转了个弯，往一道巷子口进去。
一道孩儿哭啼声传来，姜安青看到一个妇女裹着厚重的麻布衣，头上带着补丁的布帽，怀里一个两三岁孩童，此时哭得颤抖起来。
姜安青走到她面前，蹲下，解了大氅盖在妇女孩童身上。身后，侍卫又给他披上另一件相似颜色的大氅。
孩子还在哭着，妇女痴痴地望着姜安青，霎时眼泪掉了出来。
她漂流到寒冷的姜国边境，在这里环境恶劣，物资紧缺，人人自危，哪里会有人帮助她，她早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而今却有人给了她件抵寒之物，一点好心让她麻木的心再次活泛起来。
姜安青看着妇女孩子，吩咐侍卫去买了几个包子。
他将包子递给妇女，怀里的孩子闻到了包子味道，停止了抽泣，妇女赶紧将包子喂给孩子。
“边境太过凄苦寒冷，你去京城，那里环境虽也寒冷，但时时有人搭棚施粥，给一些补贴之物。”说着，侍卫将一袋银子放到妇女手边。
妇女知道什么是无功不受禄，知道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可是，这可能将会是唯一的机会，她抓紧手中的银子，哽咽着答谢：“谢，谢谢公子。”
在姜安青站起身即将离开时，她抓住姜安青的衣袍，眼里带着决绝：“公子，可有我能为你做的？”
妇女被污尘遮住了原本好看的脸，姜安青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敛下眼眸，轻声开口：“京城张家，报安青二字，你与你的孩子便住那。”
顿了一下，又说：“我要你孩子，读书识字，入仕效国，子子孙孙不得背叛姜国，可愿？”
妇女愣愣听完姜安青的话，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姜安青也不打算等，转身便要离开。
身后传来妇女坚定的一个“愿”字，还有哭泣声。
姜安青听到了并无回应，按原路出了巷子。
出了巷子，他并不直接回了客栈，他看到了一座高桥，便往那边走去。他记得，这座高桥还是在春天时建好的，当时的姜国还有四季，每年一到春季，岸边的柳树青草和一些野花就会繁盛地长开，青色的一片，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站在桥上，回忆里重现着当时的盛景。
往闹市走去，每一条街道都有不同种类的商品，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凉玉街。因为边境有一座玉山，边境百姓即便是只在山脚下，也能找到色泽较好的玉石，凉玉街便是专门给百姓们卖玉器的地方。每年到边境游玩的客人是很多的，大多数也是为着玉石来的。
还有欢金街，金碧辉煌，是富裕人家的宅子，金瓦暗红墙，建得极其奢华夺目。
只可惜，现今全是一片荒芜。
一声轻轻的响动打断了他，他转过身，说：“春，有话就说。”
被叫春的是他的侍卫，娃娃脸透着些害羞地笑道：“只是好奇小皇子为什么提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要求？”春旁边站着的雨拐了他一肘，“小皇子做的事，定有乾坤，莫要放肆。”
春挠挠脸，那张娃娃脸笑得眼睛眯起来，很是可爱，他说：“我知道，只是想到那不过是妇人，还带着幼崽，路途遥远又寒冷，怕是难。”
姜安青摇摇头：“她和那孩子可不是个简单的妇孺。”
他原来是要准备杀人的，姜国每况愈下的国情和环境，有一半可是因为那个妇女的丈夫造成的。
只是看到她怀里孩子那一刻，他改变了主意。
杀人容易，但姜国就再难回到从前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当然得由他的孩子来还。
姜国原本的面貌也是冰天雪地的，只是祖先找到了抑制的办法，姜国才开始有了四季之分。办法是由巫族人的圣子坐镇姜国，姜国提供穷苦的巫族人生活物资并打开互市。
这本就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巫族人要来了生存，姜国没有了严寒的侵袭。
可是巫族的圣子跑了。带着他的妻子逃离了姜国。
巫族圣子只能是由具有巫族圣子传承血脉的人来继承，而巫族的圣子每一代只有一个，圣子跑了，姜国又变回了冰雪世界。
只是没想到，圣子还有个孩子。
他要到万神山养身体，本就不用走边境这条路线，只是他知道今日巫族圣子的妻子会到边境，才做此打算。
他为何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作为被天道夺占的身体里的灵魂应当知道的。
他并不知道占了他身体的人为何人，能让天道下场将他打离身体。
但凭着天道的背景，想来那人会是修真界翻云覆雨的变数。
当时他离开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游魂。后来投了胎，成了姜国三皇子。说来也是巧，他和那人有着说不开的缘分。
那人和巫族有着息息相关共灭亡的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并不清楚。
他救了这个巫族圣子的孩子，给予了他恩惠，让他成长在自己的羽翼下，他会得到什么呢？
姜安青微微扬起嘴角。
万事开端，一变，后事瞬息变。春风西吹，火苗四散，燎原之势，烈火徐徐，必将祝我顺遂。
“派人护送他们安稳抵达姜国，可不要让巫族圣子夭折了。”
此话一落，春踉跄几步上前抓住姜安青的衣袖，眼眶里有些泪水，即便是雨这样冷静自持的人也是眼睛发酸，他们知道，若是巫族圣子再现，姜国必能复苏，每一个姜国人都渴望热烈的气息。
“安青，当真？”雨的声音微微哽咽。
姜安青回以微笑，深吸一口气，“十年寒雪，终将停歇。”
作者有话说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