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88、明帝（7） 他冲出宫室

　　太子幼年曾染寒疾，每逢换季便易多病，今岁看护得紧，本以为可安然度过，不想一日上朝时忽然昏倒，且病势很快急转直下，太医轮番查验，都道太子应是服用了极寒之物，兼之积压的病症一并涌了上来，元气衰竭，恐是不测之兆。

　　“太子治宫极严，平时饮食亦极精细，怎会服用极寒之物？”皇帝目眦欲裂，全然不信这番说辞，东宫饮食皆与皇帝一般，验过之后并无异样，独容贵嫔近日频频往东宫送饮食，似有可疑之处，他再着人一审，又查出容贵嫔前日着人出宫购置犀角。

　　景王喜饮木樨汤，木樨香气浓烈，可盖犀角辛味，犀角乃极寒之物，常人服用尚难免病症，容贵嫔因景王之故蒙宠，自感这福气来之不易，便同贴身宫人感叹若是景王多病几日，她宫中也能君恩常驻，不曾想隔墙有耳，竟是传到了僖贵嫔耳中，僖贵嫔不忿，便暗中着人告知宜以犀角入药，景王身体强健，至多不过多病几日，不曾想那汤竟是被太子喝了，太子本就有寒疾在身，如何受得？

　　“太子不能服，景王就能服吗？恶妇居心叵测，谋害储君，朕必诛尔等三族！”皇帝悲愤欲绝，他瞪着瑟瑟发抖的容贵嫔与僖贵嫔，实在懊悔自己为何不早听秦御之言，知晓二嫔为君恩宠遇相争却不及早喝止，竟致今日之祸，他身侧，宁国亦哀泣欲绝，她牵着皇帝袍角，痛极道：“方氏与赵氏虽有作恶之心，可以二嫔之力，怎能将此事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必是仍有旁人指使，父皇务必明察秋毫！”

　　她没有再说话，目光却是看向陆皇后的方向，那目光中恨意雪亮，竟是半分也不愿掩藏，皇后后退一步，心中亦是惊涛骇浪，她确实认为太子御挡了她儿子的路，可她虽有心纵容二嫔相争，却是从未想过她们能害了太子。“是我失察，请父皇勿牵连无辜。”病榻之上，却是秦御微声道，他已气若游丝，左右皆知他已命不久矣，而他注视着父亲双眼，面上却是平静之色，“我既知入口之物当慎之又慎，便不可有丝毫松懈，既知后宫不宁乃取乱之源，便当向父皇犯颜直谏，而非一味避让......儿臣非承天命之人，父皇来日立储，当择最贤者，不宜唯以出身论。”他咳了咳，面色已成灰白，握着皇帝的手却更紧了几分，“不要......告诉阿赫。”

　　不告诉秦赫什么，不告诉他你死了，还是不告诉他你是代他受过？你处处在意旁人的感受，谁又来怜惜你呢？皇帝不知他是何时没了生息，不知他握着长子的手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只觉秦御似也将他的魂魄一并带走，直到他听到秦赫的声音：“为何拦着不许我过来？为何不教我去看阿御哥哥？”

　　他披发跣足，如痴如疯，不知一夕之间他的世界为何乍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他冲出宫室，但见深秋之时竟是飞雪漫天，满目满面的白色轰然袭来，顷刻便将他的世界变成一片避无可避的惨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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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康十九年秋，太子御薨，帝哀绝，数日不朝，贵嫔方氏、赵氏以大不敬故，赐死禁中，又以后失德，责令思过。十月，追谥懿怀太子，建太子陵于泰陵侧。

　　前朝后宫一片寂寂，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可国本不定，非社稷之福，待这阵子丧事过去，储君终是要再立的。以秦制，父丧长子、弟丧长兄当服齐衰期年，秦徽却着斩衰、系苴绖，于灵前结结实实守足三日不食，有人深为其行赞叹，道二皇子果真孝悌，但想到懿怀太子既薨，将来多半是他入继东宫，亦有人觉得他不过是乔装作致，更不齿其德。

　　赞誉也好，毁谤也好，秦徽都是不在意的，他从前确实对秦御有艳羡妒忌，如今却也是发自内心为他哀痛，想到他临终前那番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直觉长兄博纳多容，确实堪为人君之德。

　　皇帝登基后虽厚待南人，亦立出身江南六族的陆氏为后，但他祖业终是起于关中秦地，换而言之，未来的地位他断是不会给予南人之子的，秦御要皇帝不看出身，并非是打压他这出身最贵的继后之子，而是在替他铺路。

　　他是皇帝诸子中最贵者，亦是最贤者，这大任既到了他肩上，他没理由不扛住。三日不食后，他才回宫稍饮了些粥水，待到再回灵前时，却见到了秦赫。

　　他看到秦赫披着斩衰重孝，面容还带着苍白病色，脊背却仍然挺得笔直，像是仍等着秦御来查验一般。他心中忽生出极酸涩微妙的情愫，为他此刻浑然将他视若无物的哀痛，秦御死了，可总有些东西仍是不属于他的。“难过吗？”他走到秦赫身边，本是想安慰他几句，秦赫却骤然抬眸瞪向他，“你也敢说你难过？”他盯着他们身上一模一样的斩衰，“你占他的位置抢他的命数，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