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87、明帝（6） “我不知道

　　秦赫日日苦学箜篌，一两年后已有小成，因他于乐理上甚有天赋，亦常习丝竹、古筝，皇帝给睿王写信时也难掩得色，直道儿子虽是他生的，却也得赖于他这个做伯父的会养，再在紫微城中养上个七八年必是惊才绝艳，睿王回信，只道皇兄果真有燕山之风，将来若是再生了孩子，必得再送来给皇兄。

　　泰康十九年，僖嫔赵氏诞下皇六子，皇帝大悦，晋其为贵嫔，僖贵嫔得子晋位，容嫔自感被对家压过一头，便愈发想着如何拢住皇帝恩宠，知晓皇帝宠爱景王，便愈发想着从景王处入手，先前是费心搜罗乐谱大家，后又亲制糕点饮食相赠，秦赫入秋换季时着了凉，她更是不顾妃嫔之尊亲身照料，纵是知晓容嫔或是为了争宠之故，皇帝亦道“形迹若此，心亦堪诚”，亦晋其为贵嫔，且对容贵嫔颇为眷顾，倒是一时压过僖贵嫔了。

　　秦赫素来身体强健，纵是偶然有疾也不过一二日，此番病势却是辗转拖延，怎样都好不爽利。容贵嫔晋位后仍欲继续照顾，秦御却不再许她入东宫，只道：“贵嫔爱子，欲亲子乎？”容贵嫔面有惭色，是故不再日日往东宫，但仍时常往东宫赠糕点甜饮，以表心意。

　　秦赫既病着，素日喜爱的甜腻鲜辣之物大多碰不得，这日得知容贵嫔送了木樨汤，他本眼巴巴想喝，秦御却道冰甜之物于他病情无益，怎样都不许他喝，反倒按着他喝苦药。秦赫失落，便只恹恹抱枕卧着，秦御心中长叹，伸手试试他额头：“也罢，你若想要别的什么，我自替你去寻，别闷闷不乐的。”

　　“那我要哥哥陪我。”秦赫道，他颇蛮不讲理地拽过秦御的袖子，竟似不要松开一般，“好，我不走。”秦御道，他坐他床榻边，秦赫弯弯眼，忽觉得生病也不是不好，至少他病着的时候秦御是愿更纵着他的，只也不知秦御从前有没有这样哄着别的弟弟，“哥哥。”他又叫了一声，“若我是你亲弟弟，你会待我比现下更好些吗？”

　　“你若是我亲弟弟，怕是反不会同我如此亲近了。”秦御道，这回话不是秦赫想听的，他于是又道，“可你有你的亲弟弟，那你是更喜欢你同胞弟弟们，还是更喜欢我？”

　　他心里忐忑，自恃秦御确实待他不同，却也觉得他同秦御毕竟隔了一房血缘，若真论亲疏或是真比不过旁的皇子，“若从血脉论，阿徽他们应同我更亲近，但若从本心论，我自是更喜欢你的。”秦御沉默良久，才道，“你可知父皇为何唤你来长安？”

　　秦赫茫然摇头，秦御目光微垂，却是道：“我为太子，中宫却非我生母，且陆后亦有子，父皇虽有制衡之意，却更恐皇后擅宠，行肃宗张后之事，宗亲之中，唯有睿王既亲且贵，因而可以睿王之功另封你为王，从而稍制诸皇子之势，待你来日长成，便可如今日的睿王一般拱卫国境，这是父皇给你选的路。”

　　他的话于细节处隐晦，却足可教秦赫明白皇帝动机：“所以皇叔要我留在太子哥哥身边，是希望我以后帮你吗？”

　　“是，我知晓父皇是为我铺路，可这样重的担子，原不该在你无觉无察、不谙世事时便压在你肩上。”秦御轻声道，“刚见到你时我就在想，这么小的孩子，如何能受得住父皇的驱使，这么漂亮的孩子，谁又舍得驱使他去那腥风血雨中？我很喜欢你，很希望你留下来陪我，可我希望是你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被旁人糊里糊涂哄着留下来。”

　　他语调中颇见矛盾，秦赫歪了歪头，似察觉他此刻心绪似有不宁，因而反倒想着要急迫承诺：“我不知道我将来的担子有多重，但若是阿御哥哥需要我担，我就一定能担下来。”他犹嫌不足，又急急补充道，“阿御哥哥，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一腔坦诚热枕，只想着定要教秦御知晓，而秦御轻轻阖目，秦赫察觉他手腕似有颤抖，良久之后才轻声道：“我知晓，阿赫，你先睡罢。”

　　秦赫听话地合上眼，秦御注视着他，心中忽生此生不枉之意。他同秦赫说了半厢话，亦不免口干舌燥，本想唤宫人送水，又觉他们白日辛苦，现下既入夜便不必大费周折，见那木樨汤就在案前，一时也未多想，将那碗木樨汤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