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84、明帝（3） “此道得于

　　整场宴会，皇后虽始终处于冷遇地位，却全程未露不满神色，待到散席之后回到未央宫，她才流露出几分冷意：“飞琼。”她唤她尚宫名字，“你说陛下今日封王，又留景王在长安，是拿的什么主意？”

　　“睿王乃皇室近支，位高权重，舍他独子在太子身侧，必是为拱卫太子，而潞国公、高陵侯相继附和，便是勋贵、外戚皆以太子为尊，壮其声势耳。”

　　“潞国公，高陵侯。”陆皇后自言自语道，她垂眸思索良久，须臾却是叹息一声，“牵出军马案拉下后党，到底还是急了。”

　　泰康十四年，边卒甘封状告昭慧皇后之弟、荣国公之子挟皇亲之便私贩军马于外，形同叛国，皇帝震怒，然二人罪状皆属实，朝臣一再劝谏，皇帝也唯有大义灭亲，秉公办案，陇西李氏人丁兴旺，涉事公子也不得肃国公喜爱，是以舍了便舍了，要紧在这宋国公的独子身上。

　　昭明皇后与太/祖本有婚约，然太/祖家中遭难，苏氏便欲悔婚，昭明皇后不愿，便私下出奔与太/祖相合，苏氏遂将其划出族谱、断绝关系，后秦军势起，一韦姓军阀得知苏氏乃太/祖妻族，逼降不成，竟尽掠其财，尽屠其族，唯昭明皇后幼弟苏庚得忠仆庇护死里逃生，几经颠簸才得以与姐姐相认。

　　及太/祖开国，追封昭明皇后之父为河间王，苏庚袭爵降一等，即宋国公，宋国公早年坎坷，人到中年才得一子，素日极为娇宠，皇帝尊敬舅父，本欲特赦死罪，苏庚却执意称“戚里失范，焉能免罪”，力谏皇帝判独子死罪，又以“教子无方”自请降爵为高陵侯，皇帝虽几番垂泪，最终仍同意此请。

　　高陵侯挥泪斩子，虽是保住了苏氏家声，却也斩断了苏氏一族再无后继之人，经此一事，高陵侯亦似心灰意冷，平日不过是在家中抚育孙辈，而出了这起大案，皇帝心中多少也对关中勋贵失望，是以朝臣再奏请立贵妃为后时，皇帝终于应允。

　　没有军马案，她或许如今还坐不上后位，但她陆瑜素来落子无悔，因而短暂失落后便重振斗志：“高陵侯纵对军马案有怨，也是他自己的儿子犯下的事，便是没有这重旧怨，只消陛下去请，他还是会走这一趟的。”陆皇后道，她散下发髻，露出几分慨然之色，“陛下虽待我有情，却更怕乱了嫡庶长幼，也是我生得小了些，比不得李氏同陛下少年夫妻，死了七年还教陛下为她的儿子殚精竭虑至此。”

　　皇帝待昭慧皇后虽不及先帝待昭明皇后至敬至爱，却也称得上是恩重情长，与之对比，陆皇后纵然得宠，却终要屈居于昭慧皇后之下：“话虽如此，可景王不过一四岁幼童，便是留在长安，又能帮着太子什么？”

　　“陛下如今膝下单薄，三皇子早夭，四皇子体弱，五皇子尚在襁褓，若要寻同太子同心同德之人，便只有这于皇位无涉的从弟了。”陆皇后冷笑，她念及此，语调却忽低颓，“说起来，陛下同睿王当真兄弟情深，宠爱信重，古未有之，可惜这般兄友弟恭的情谊，落不到我的阿徽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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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季到来之前，睿王夫妻便回了云州，秦赫起初想念父母，但皇帝极疼爱他，后宫中人知晓皇帝心意，也是处处绞尽脑汁讨这小主子欢心，渐渐秦赫的胆子也复又大了，屡屡在宫中惹出事端，对此皇帝不舍管教，太子却是绝不容情，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皇帝不忍见侄儿蔫蔫，太子却道：“既重望之，何不琢之？”，皇帝默然不语。

　　太子御寡言，御下又甚是严明，而东宫众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待他既敬又畏，若是犯错也自甘领罚，绝不对太子有怨。一日一侍奉膳食的内侍误呈了冷食，秦御当时不见怒色，却是在正殿设案逐一审理该内侍因何故送错膳食，查明他确是无心之失，才依规命他扫十日落花，秦赫问他为何因一道冷食大动干戈，秦御本在窗边读书，闻言却道：“你可知何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

　　秦赫茫然摇头，秦御放下书，却是同他讲了一段往事：“我母后刚去时，曾命向、夏二位心腹照看我与宁国，二人皆受母后大恩，待我们兄妹二人无微不至，然泰康十一年冬，宫中查出有宫人住处中有银霜炭灰，此乃僭越，皇后下令严查，最后却查出是夏氏私窃炭火，她业已认罚。”

　　“这......”秦赫一怔，他左思右想，怎样都觉得夏氏得不偿失，“夏氏常年于内室侍奉，本不必时时取暖，便是缺炭火，也可自己采买，为何要自己去窃？”

　　“夏氏自不需要，然她表妹在花房劳作，冬日苦寒，她实在心疼，才不得已为之。至于采买，那是内务府的活计，自母后去世后，贵妃陆氏把持后宫，怎是她一个宫女能揽过的？”

　　秦赫不由郁郁，这样一想，那夏氏窃炭实乃走投无路之举，他心中同情，却又觉夏氏确实有过，冥思苦想许久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他只能闷闷道：“那哥哥如何处置夏氏的？”

　　“夏氏乃母后旧人，窃炭也算事出有因，是以左右皆劝我宽纵其罪，包括贵妃。”秦御阖目，“但我仍道夏氏有过，必当责之，是以罢其职位，逐其出宫，但念她乃母后旧人，故细数其恩，赐其财帛，又进谏父皇，请他体恤花房、洒扫、值守之人冬日辛苦，赐以棉衣黑炭，冻伤药物，父皇允之，不多时，我又着人调夏氏表妹出花房，另去了太庙清闲处。”

　　“夏氏有过是真，得用亦是真，若我因顾念旧恩对其宽纵，宫中之人便知我心慈耳软，有过不罚，必生其乱，亦恐有居心不良者借机渗入东宫，酿成大祸，而夏氏素日薄有威信，我施恩于她表妹，与她交好者自知我并非薄情寡义之人，是以侍我更见谨慎，我逐一婢，而收东宫人心，自此之后东宫咸有犯禁事。”

　　“今日之事亦是如此，那内侍乃我近臣，且膳食乃入口之物，断不可轻易出错。我罚他扫落花，但他本系豁达之人，不会因此生怨，换做他人，便是旁的罚法了。”他侧目，眺望窗外，似有所思，“有功当奖，有过当罚，然为君者不可一味施恩，亦不可一味施威，若欲收拢人心，当知人不可说，予人不能予，且不吝己身，言出必行，此道得于书本，知于躬行，也不知我何日能践这治天下的道理。”

　　秦赫听得糊里糊涂，实在不知秦御现下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到功过奖罚，便觉得是他自己的事了，他暗自在心头过了一番自己近日表现，自觉满意，便昂着头对秦御道：“那哥哥觉得我近日读书时处处恭谨勤勉，先生亦常常夸我大有长进，是该奖还是该罚呢？”他见秦御不语，心中愈发忐忑，可他心头心愿实在强烈，索性豁了出去，拉着秦御衣袖道，“我听表哥说，近日梅园中梅花正好，他正要邀姐姐去，季光他们也都要去，你们都去看梅花，我不想就我一个看不了......”

　　他越说越小声，为着去梅园，他已连续数日夹着尾巴昨日，就怕秦御还要把他拘在宫室里：“你近日确实乖巧。”良久，秦御才道，秦赫先是心中暗喜，却又听秦御话锋一转，“然课业仍显疏懒，把今日先生布置的诗文默了，再去梅园观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