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79、爱恨 “我想要恨

　　明面上，李登按下了此事，认了是他恐贻误战机，暗地里却自写了请罪密折，连夜连人带折子送到长安去。此事内里蹊跷，施承毓心下担忧，私下去了顾煊帐中探视，见了他，顾煊倒不似先前那般沉默抗拒，施承毓问他为何不声不响地做出这等大逆之事，他也没有一味沉默抗拒，而是反问道：“若我未领兵出关，今日帐中可有那鞑子的人头？”

　　“不会。”施承毓道，“可大秦兵强马壮，鞑子迟早穷途末路，届时纵你想争这功，也是必落到你头上的。”

　　“我等不及了。”顾煊摇摇头，施承毓心中更为困惑，他年纪如此轻，又不是为争功，如何就等不及了，案前，顾煊注视着自己的手，忽笑道，“有甚可担心的，您也知道，他不会杀我，只是我自毁前程，他也不会再重用我，这正合我意，长安也好，安西也好，我都是待不下去的，我只是......想再看你们一眼而已。”

　　“我想见见我母亲。”他忽又道，他环抱自己，慢慢靠在帐中一角，施承毓最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或许再也猜不出这孩子的心思，不过，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虽是他师长，却也不能将他心□□念也一并拦下，不若随他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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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安西到长安本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路，有过他最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有过他不愿回首的落寞，而路途的终点呢，长安城呢，紫微城呢，他出生的地方，长大的地方，曾经心心念念拼却性命也要回去的地方，现在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明面上是受诏急归，宫人不知内情，待他并未见轻慢，再见那巍峨宫宇，他心中不由浮现出挣扎牵动之感，这样的情感在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后达到了顶峰：“何必争功？”他听见那个声音，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在听到这个声音时全然软倒在地，“安西军将中，你年纪最轻，身份最贵，来日，何必争一时之长？”

　　“我就是为了争一时之长。”他扯动嘴角，带着发泄式的怨怼道，“我任意妄为，不知进退，总有一天会自食其果，陛下不是一直都清楚吗？”

　　“是吗？”明帝问。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走到顾煊面前径直坐下，拂袖笼住他，顾煊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须臾意识到不对想要松手，却发现手腕为他死死握住，却是再挣不开了。

　　他仰起头，正对上明帝似笼着层云蒸雾的眼睛，他鼻子一酸，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他见惯了这双眼睛以漠然疏冷的神态注视着芸芸众生，但他从没有这样看他，他相信他是不同的，是被他例外偏爱的，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也只是他平衡朝局的棋子，是他寄托宠爱的工具，既然是棋子和工具，他就随时可以被他轻易舍弃，他最后也确实舍弃他了。

　　他接受了他不够爱他的事实，接受了他给他安排的命运，可他还是想问他他算什么，如果他不听他的话，不做他安排的事，他对他还会像曾经那样纵容吗，他还会将他视作最珍视的人吗？“我从没有恨过你。”许久之后，他才止住泪水，明帝默然，不可否认的是，在得到这个答案时，他心中仍然有着如释重负的欣喜，在他曾经放弃或失去的所有东西中，顾煊的爱和敬慕所带来的慰藉是他最后舍弃的，他原本也以为自己会永久困在顾煊的恨意中，“我想要恨你，我也曾经真的以为我恨你，可我根本没有恨你的能力，我只是恨你不够爱我而已。”

　　“是我的错。”明帝叹息道，长期以来，他在顾煊身上寄托了太多东西，他以为顾煊受得住，顾煊也甘愿去受，可他一开始就不应该让顾煊去背他的因果，有时候他甚至想，若顾煊软弱平庸些，或许他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只这样的念头转刹而过，他清楚顾煊并不是甘于平庸的人，只是有些苦头和两厢难为的死局不该是他受。

　　“留下来吧。”明帝忽然说，他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背脊，却不由有些恍惚，他脊背上的肌肉此时健康而饱满，而非如记忆般只有嶙峋的骨头，“我知道我曾经做错过一些事，是那些事情把你逼到后来的地步，但现在，那些事从不曾存在过。”

　　这一次不会有国本之争，不会有他身陷胡营的六年时日，他母亲也尚在人世，他曾经期望的给顾煊的人生，生前位极人臣、死后万古流芳的人生，这一次终于可以原原本本地交到他手上，可顾煊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您想要我做什么，从小到大，我一直学着您教我的事，走着您指给我的路，就像追着我头顶的太阳，可我的太阳现在不在长安了。”他仰起头，认真道，“我不在意功名利禄，我也不在意血海深仇，但我想去他的身边，我回来就是为了去找他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