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74、安宁 前世今生，

　　偏爱，偏爱吗？“您当然有过偏爱的人。”薛明琬道，她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身影，最后凝固在众所周知的他最偏爱的那个人身上，“也未必没有至爱之人，只是那个人从不是我们姐妹，也从不是我们的孩子和亲人。”她微微低眉，“况且纵是你的至亲至爱，也绝无可能令心志另移，我们都不过是你可以割舍的身外之物罢了。”

　　“那你知晓我的至亲至爱是何来由吗？”他又问，薛明琬摇摇头，他便又继续道，“我四岁时，父母送我至长安与懿怀太子作伴，他教我诗书乐理，心性谋略，我也曾只想要为他执鞭策马，南北征伐，只造化弄人，我并非拱宸之破军，而是夺朱之恶紫，我看阿煊，便好似我无缘得享的另一段人生，执念攀折我永不可得之物，可这份执念本不该压在他身上，我愈爱他，便愈害他。”

　　“我事懿怀，是因敬生爱，待阿煊，则是因怜生爱，但纵是懿怀复生，亦或是阿煊并无西秦这条退路，我也不能因我的私心私情任意妄为。”他深深凝视薛明琬一眼，那目光复杂幽微，却是教薛明琬也一时恍然，“他待你却是又敬又怜，钟爱如斯，才会为你破例如斯，明知帝王子嗣凋零会有何等隐患，还空置六宫，亦舍得分出大权于你，桩桩件件，确是我不能做的。”

　　她一直时刻警醒自持，告诉自己秦赫是君父，是抬指间便可压得她不得翻身之人，可他的真心和破例曾经赤/裸裸地呈放在她面前，她却因犹疑胆怯不敢上前，而如今这份真心也已经再无法追回了：“往事已矣，多言何益？”她极力令自己语气平静，“我并非您的至亲至爱，又怎能妄图他们亦不可得的例外？”

　　他也曾有过至亲至爱，而他在遇到她时心肠早已冷硬，既爱不了，也怜不了，他连他自己的性命荣辱也可欣然舍弃，她自然也不例外。若是她别无索求，他们未尝不能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下去，可偏生又有曾经例外的可能横在中间，这又教她如何心安理得，如何心甘情愿？

　　“你确实非我所爱，不过是我曾经期望于你，而你从来不负重托罢了。”明帝道，说起这个事实，他似乎有些倦然，长久以来，他同薛明琬都保持着一种似是而非的克制，所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从来都是至亲至疏夫妻，他并非没有察觉过薛明琬那丝隐藏极深的怨怼，只是彼此所求对方皆可给予，因而也能假若那丝怨怼从不存在。

　　如今她挑明真心，他也并不怨恨，归根结底，他从没有给过薛明琬选择的权利，而薛明琬总是被命运推着帮助他得到他真心苛求的东西，不是爱情，也是恩情，既是恩情，他便一定要偿还：“你不愿再留在朕身边，朕亦不必勉强，只你想要的到底是青灯古佛的清净，还是夙愿得偿的安宁，我希望你想清楚再选。”他站起身，目光仍注视着她面孔，她本以为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凝视，只这次他并非裁决她命运，而是给予她选择，亦或是提点，“你才智心性，并非只能落于宫苑亭阁，或是凡夫枕边，你道你兄长族亲皆是庸人，只知将身家荣辱系于女人裙带时，有没有恨过你为何是个女儿身，知晓朕麾下是一条青云梯，你有没有恨过为何你不能堂堂正正来攀？”

　　她知晓秦赫必是名垂千古的英主，知晓皇帝帐下是青史留名的机缘，可这份机缘一开始便与她无关，甚至更早之前，她读书读得比兄长们好，父亲深深自得，却也叹息她为何是个女孩，圣贤书读得再好也不过是闺房之乐；她德容言功样样要争头筹，母亲虽为她高兴，却也谆谆道若她学不会小意温柔，将来怕是得不了夫君疼爱，夫妻离心，最后还是她吃苦头，可为何她无用，为何一定是她退让，她从没有想过这背后的根源，他却把这个问题摆在了她面前：“我深恨。”她从唇齿间挤出这句话，“陛下要予我青云梯吗？”

　　秦赫是非常之君，必用非常之人，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云台中人暮登天子堂，那她呢，她也可以成为其中一员吗？“西秦商路既通，江南便似无源之木，当取缔私贩，重丈土地，此事从前未能办成，一直是朕心头大恨，盖因此事需由位高权重且心思缜密之人统领，然朕可信者寥寥，又多有职责在肩，才一力压在铭恩身上，他因江南之事心力交瘁，是我二人皆不可违之事，但你不同。”

　　“你贵为皇后，江南无人敢对你不敬，又对江南六族知之甚深，不会轻易为人左右，最关键的是，你既有贤名，又不乏手段，能整肃宫闱，自也能澄清吏治，通计丁粮，均派徭役，朕必要办成此事。”他定定注视着薛明琬，“卿欲助朕否？”

　　人生在世并非独姻缘一项，于情爱之外，更有志趣家声，苍生天地......宁国长公主婚前对她说得话浮现脑海，此时竟如谶言一般，有了选择的权利，她会如何选择，不是如何绞尽脑汁苟延残喘，而是冒世俗之大不韪做千古留名之事，她想做吗？要做吗？

　　她感到她的心跳得很快，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有别于母亲怀中的孺慕之思，有别于新婚夜话的喁喁甜蜜，那是野心，是近在咫尺却不被世俗允许的贪婪，当她终于被允许直视这份情感时，那种激动昂扬的情绪几乎是瞬间吞没了先前那些困扰她数十年的幽怨自怜，甚至对眼前这个她曾经深恨畏惧的人，她都似生出了汹涌澎湃的感激，她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何各个恨不得为他肝脑涂地，因为她此刻也如他们一般：“臣，深谢君恩。”她从床榻上起身，在他身前拜下，前世今生，她的心从未如此安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