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72、脱簪 “妾为陛下

　　前世秦赫娶薛意初为妻，先生太子鸿，金銮之变后薛意初再度有孕，生下清河公主后便难产而薨。彼时秦赫春秋鼎盛，需有皇后操持内廷，几乎是在薛意初去世的同一时间，秦赫便着人将唯皇后可用的十二树凤型花冠赐予她，

　　他待薛意初并无偏爱情意，只秦鸿占了嫡长名分，为国本计，他也不愿轻易立母家势盛的继后，是故才择了一定会全力支持秦鸿的她。她恨他待姐姐无情，更不敢深思薛意初临终前那番似是而非的遗言，只这继后之位是，而她母家、夫家俱获罪，要坐稳这后位，首当其冲的便是明白秦赫需要什么，她又能给他什么。

　　昭和皇后三年丧期满，秦赫便立她为继后，立后之日，他命人从景和宫中移来桐树，以桐叶为誓许她后半生富贵尊荣，而她知晓他所求，亦投其所好道：“国士遇我，国士报之，陛下待妾赏识厚爱，妾也必倾力报之。”

　　秦赫常赞她聪明，也欣赏这份聪明，而这份聪明既是整御六宫的心机手腕，亦是知晓身份的谨慎自持，名为夫妻同心，实则君臣相市。她做得很好，内得爱敬，外有贤名，亦从不干涉政事，是以好赖得了个尚算圆满的桑榆晚景，只前世之事本应如过眼云烟，为何秦赫还要回来，为何他还要再想起来？

　　她膝盖一软，下意识跪倒在地，抬眸见秦赫面色仍平静如初，才深切明白面前之人并非过往数年间待她例外宽容的那个秦赫，而是更早的记忆中那个令她畏之如虎的世宗明帝，借那一片桐叶，他已试探出她亦是再世为人，只她也不知他现下待她究竟是何态度，更悲哀的是，无论他到底欲如何待她，她都不会有质疑违逆的权利，正如她曾极力回避的那样：“陛下圣明，妾万不能及。”薛明琬勉力道，她感到她心头正压抑着一种极沉痛的悲伤与哀痛，却不知这悲哀是由何而来，“妾斗胆问陛下一句，陛下是堕马后忽忆起过往，还是南柯一梦，不知是耶非耶？”

　　“过往又如何，梦又如何，如今情状朕昔日梦中亦不可求，倒真教朕担忧当下种种不过是幻梦一场，只忆起梦里种种，只觉与从前殊异之处，竟皆在你身上。”明帝叹道，他忽问，“你次兄赴安西，可是你劝说他的？”

　　他已见过本应死在泰康二十九年的李登，心绪平复后自会追忆缘由，而他只消问李登几句，必然可知变数正是薛时祁所率的神机营解围，而原本没有去安西的薛时祁为何去了安西，自是因她的缘故。“妾知晓陛下倚重安西军部，又深知兄长中唯有二哥尚算得力，故劝他攀了这条青云梯，侥幸建了些功勋。”薛明琬扯动嘴角，“陛下责妾钻营否？”

　　“何必责你，你救了阿登性命，这恩情便比旁的事都要贵重。”明帝道，他虽是如此说，薛明琬却觉得他望向她的审视打量目光并未退去，这份如履薄冰的不安她曾经习惯，如今却倍感不安，“薛氏既因你次兄之故为我臂助，你先为公主伴读，后又嫁我为妻，自也是顺水推舟之事，也罢，若是我彼时知晓前事，也会早娶了你做皇后。”他话锋一转，却是又感叹一声，“我昔日问你来世因果，你只道与朕无缘，不料夙世过后，倒真教朕得偿所愿了。”

　　无缘，是，她与他本无夫妻缘分，或者说明帝天煞孤星，本就不会有伴星与之相衬。“盖因陛下亦深深爱敬于我，我知晓这份看重恩情难得，才心甘情愿相伴在侧。”她道，“只这番荣宠，若换做您，是绝不会给旁人的。”

　　“你我前世既无夫妻缘分，自也谈不上交心置腹，非我不愿，你亦不愿。”明帝叹道，而薛明琬再望着那玉质金相的面容，已深知二者心性殊异之处，随后不免又生追悔之意，只恨她平白为痴念所困，白白教好时光虚度，然她虽有追悔之意，心绪却复而平静。

　　“是，妾的心甘情愿从不在您身上，就像您的偏爱执念，亦从不在妾身上。”她道，点破这一点后，她反而如释重负，当着明帝的面，她徐徐拜下，先是脱簪、后是散发，最后以首点地，全然是决绝之色，“陛下所求所恨，如今悉已弥补，来日广开宫苑、度田征战，亦非妾可左右，妾为陛下良助，已算功成身退，既如此，便允妾出家别院而居，赐妾清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