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43、潜龙 他落笔极用

　　李登求亲一事，薛时祁次日便同父母说了，薛兆琯与虞氏不曾想薛意初这么快便有出身才干俱一流的青年才俊求娶，不免又惊又喜，惊喜之余，又不免忧虑陇西李氏乃大族，李登又是长房长子，薛意初虽相貌出众，于庶务上却算不得好，只怕难堪宗妇一职，对此薛时祁倒另有一番见解：“行之既愿求娶，想来庶务并非他看重之处，且他虽是长子，却是常年分府另居，倒未必若旁的宗府规矩严密，只他乃殿下至交，将来必替殿下镇守安西，意初这一嫁便是离家万里，也不知爹娘是否舍得。”

　　虞氏一听顿露犹豫纠结之色，薛兆琯倒是果断：“离琬琬成婚不过一月之期，我们断难寻到若昭武将军一般出色的女婿，父母不愿女儿远嫁，骨肉分离是一桩，更多却是恐身在他乡遇事无援引，但意初将来乃皇后之姐，昭武将军与李氏上下断不敢轻慢了她去，便是嫁得远了些也不必教我们这为父母的操心。”

　　有了薛兆琯这番话，薛时祁的心才算定下来，但有了薛明琬先头的例子，他是再也不敢不问薛意初意思便贸贸然定下了婚事，因此两日后估摸着薛意初心境平复了些便到了她房中，拐弯抹角地同她说了李登求婚一事，薛意初对此反应倒甚是平静：“嫁便嫁罢，我知道这门婚事好，若是从前，陇西李氏是我万万攀不上的。”她顿了顿，又道，“嫁远些也不算什么坏事，只是以后离家万里，不能常在父母膝下尽孝，实在可惜。”

　　她不再提景王，薛时祁也不敢多嘴，便只假作那一夜的事从未发生，急着同李登回话了。对李登而言，他对妻室本无过多要求，只需相貌性情好便是，此次回京之前，父母见他迟迟未娶，已再度松了口风，道只消他妻子出身清白，他们便无有不许，旁的只消进门后慢慢调教便是。

　　韩城薛氏名列武兴十八公，薛时祁又是他袍泽好友，加上他娶的又是未来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无论如何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何况他既与薛氏结亲，便是同秦赫做了连襟，他们将来的孩子便是姑表之亲，既全了阖族所趋，也全了他私心。

　　因着李登父母此时尚在安西，难以短期内赶回京中参加婚礼，因此李登原意是先互换庚帖，待到他回安西后再正式举办婚礼，如此虽于长幼人伦上略微欠奉，却不会委屈了女方，也可教薛意初再在父母膝下承欢一段时日，听到这安排，薛意初却只神情淡漠，道她急着定亲本就是因为薛明琬婚事的缘故，若推迟婚期岂非适得其反，李家父母虽不在，也有族中亲戚可代为主持，算不得委屈。

　　不论薛意初如今对婚事懒怠怏怏的缘故是什么，落在李登及陇西李氏眼中她便是既知礼数又识大体，又不贪恋浮华排场，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必是极喜爱的。但不论如何，薛明琬也知道她和她最亲近最在意的姐姐之间已经生了隔阂，而这一切竟又是因秦赫而起。

　　想起前生，她心头又不自禁绞痛，她推开窗，看向薛意初的庭院：你一定，一定不要沦落到前生的境地，纵然你因此怨我，恨我，我也......甘之若饴。

　　既然婚期将近，她也没有再留在宫里的道理，遂再次回到薛府待嫁，因着她提前叮嘱过，薛兆琯夫妇为她谢绝一切宾客，只宁国公主来看望她，她还是少不得要正装待客。“你可曾与虞家五郎定亲么？”一进她闺房，宁国公主便直言道，薛明琬一惊，虽不知宁国公主是因何缘故得知此事，仍即刻解释道，“是我母亲同虞氏夫人曾经有意，但不过是妇人之间口嘴，算不得定亲。”

　　“那便好，我偶然听见宫闱中有此风声，即刻出手整治，省得旁人因此生出事端来。”宁国公主道，薛明琬也松了口气，虽不知宫闱中人为何得知虞叙之事，但宁国公主既出了手，她也不必担心可能教虞叙惹祸上身，此时侍女已上了茶，宁国公主饮过茶水，正色道，“阿赫求婚一事，我并不知晓，否则我必劝说于他。”

　　“公主重义，我自是知晓，只阴差阳错，强求不来，公主也不必愧疚挂怀。”薛明琬道，她是曾经同宁国公主说过她心愿，但秦赫既看中了她，宁国公主也未必能扭转他心意，且她同宁国公主的情谊远不及她同秦赫亲厚，她也并不觉得她应该要求宁国公主为她鞍前马后，如今婚事已成定局，她并不打算得罪宁国公主，这对她未来没有好处。

　　以宁国公主的聪明，她自然看得出薛明琬并非真心接受这门婚事，只是无奈之下决意认命，兼之这份无奈又是秦赫一手造成，她多少也有几分愧疚，愧疚之余，她对薛明琬未尝没有真心的欣赏，是以她才决意多言几句：“我知晓你并非贪慕天家富贵之人，对阿赫也并无爱慕之心，但人生在世并非独姻缘一项，于情爱之外，更有志趣家声，苍生天地。”她深吸一口气，恳切道，“昔日成婚时，振趾也并非我所爱之人，只是各取所需，相敬如宾，如何算不得恩爱夫妻？念及我少年之事，我已可视其若浮云镜花，再不为之伤怀，我望你来日亦如是。”

　　宁国公主先前道她不知秦赫求婚一事或是撇清关系，现下劝她不拘于姻缘自扰却是出自真心，更兼提起自己少年之事，推心置腹，不过如此。“公主所言，明琬必谨记于心。”薛明琬沉默片刻，郑重行礼道。

　　除却宁国公主，安定公主亦曾来府中探访，比之宁国公主，她的关怀便要热切许多，薛明琬此时已不似初闻此事般悲怒，也可如常同安定公主笑语，只当安定公主提起虞叙时，她却严肃了面色，极认真道：“我家确实曾有意同虞氏结亲，我也曾喜爱虞氏表哥风姿，但殿下既看中了我，我便只能将他从心头撇去。同虞氏表哥的事，公主为我好，也为他前程性命，当视若对此一无所知，以后千万不要再提他了。”

　　安定公主虽天真，但见薛明琬如此严肃，也知晓其间利害，只她乍然得知两个闺中密友都要出嫁，不免感到寂寞，思来想去，唯有再去找同她一同长大的七皇子秦衡，同他说起景王成婚之事：“薛六女公子淑质英才，含章可贞，确实堪与兄长为配。”得知此事后，秦衡似乎并未觉得意外，“且六女公子乃你伴读，如今能嫁与兄长，你不应当欢喜吗？”

　　“我自是欢喜，只我总觉得琬琬似乎并不如我欢喜，此前几次见到哥哥，她都是敬畏居多，我左右想象不出她要如何同哥哥做夫妻。”安定公主叹道，“琬琬便罢了，左右我往后应是能常见到她的，但她姐姐一嫁便要嫁到安西去，以后便是想见也难......”

　　“她为何要嫁去安西？”安定公主本是自顾自絮叨，未曾想秦衡却打断了她，眉宇间甚至似有几分急切，“薛五女公子何时定亲，又为何要嫁去安西？”

　　“琬琬既订了婚，她是姐姐，自也要尽快出嫁，正好李家长公子对她有意，现下应当在筹备婚仪了。”安定公主不解道，“诶，你竟知晓意初吗，哦，我忘了我也同你说过她的......”

　　“我知晓了。”秦衡道，他垂下眼睛，“我想歇息一下，思涟，你先回你宫中罢。”

　　秦衡入秋后常常多病，因此安定公主也没有多想，她离开后，秦衡才从他案下翻出一个云纹漆盒，盒中是一服药帖，以及以吴笺所写的八个字：“潜龙在渊，当跃云津”。

　　他盯着那八个字，自取了纸笺，写下“云津可待，奋翼何疑”，他落笔极用力，苍白脸孔青筋暴起，隐隐透出狠绝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