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109、明帝（28） “我得睁着

　　景王既成婚，府邸中事本应由王妃接管，只薛意初尚年少，宁国公主便常常入府指点，倒也未教她出什么纰漏。

　　成婚之前，虞氏也曾频频指点薛意初夫妻相处之道，只道为妻者既要依从夫君，处处以夫家为先，又要温情小意，拢住夫君心意，薛意初对此深以为然，只景王以她年少，成婚之后仍同她分房而卧，素日也是客套有余、亲近不足，她便总寻思着要寻些旁的方式同景王亲近一些，她闺中旧友中，独安定公主最了解景王，然安定公主凝神许久，也只道：“我同哥哥相处时日并不多，除却骑射弓马也不知他喜爱什么，只每岁十月十三，他都要把自己关在房中写诗，你诗文学得好，或可借此同他说些什么。”

　　薛意初深以为然，她此前知晓景王喜弓马，亦曾随安定公主学过，只她身娇体弱，气力又小，如何也学不出名堂，反倒把自己弄出一身淤/青，而若景王所喜正是她所擅，她倒还少费些工夫了。十月十三，景王果到了书房中，得知宁国公主与南阳侯世子到了便出门迎客，她在书房外守候已久，待景王离去后，她便入房中见过了景王写的诗，自感景王文采果真远不及容色出众，待景王折而复返，却见薛意初亦在房中，不禁讶异道：“王妃怎来了？”

　　薛意初早有准备，他一问，她便笑靥如花，将她先前改好的诗卷呈上：“妾见殿下于书房中行文半晌，实不忍殿下伤神至此，妾粗通文墨，便斗胆替殿下校了校诗文，殿下若得闲，也可指点妾几分。”

　　虞氏亦通诗文，她在家中时也常见父母吟风弄月、红袖添香，到了自己要讨夫君欢心时也用了十成十的功力，今日的衣裳饰物、言行举止无不细细思量过，只她这厢用了十成十的功力，那厢却没收到半分回应，她抬眸，但见景王神情先是不解，后又是无奈，良久才道：“这是我为先太子写的祭诗，写得好与不好，都得是我亲自来。”他顿了顿，又道，“书房重地，不独有我所写的几首祭诗，你不知利害，往后还是少来罢。”

　　他从她手中接过诗卷，却并没有看，而是重又坐下默了一份，半分没用她所习。薛意初愣愣站在原地，心中百般酸涩怅然，好似她欲伸手攀折一幅花枝，刚刚触碰到那叶瓣，花枝却忽在她手中化作流云，她再攀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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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王成婚后，皇帝又定下安定公主与王氏公子的婚约，且明令若婚期未至而皇帝晏驾，不必令安定公主守孝。如此安排，便有交代后事之意，关中一党也以为待皇帝晏驾，便该由景王承继大统，未料入冬之后景王却忽收到急报，道皇帝召他与宁国公主夫妇入宫议立储之事。

　　事出突然，双方都不敢贸然进宫，遂先在景王府中商议，而三人商议之后，皆以为此事必有陆皇后手笔，意在以秦衡生机动摇皇帝立储之心，而入宫诏令听与不听，他们都无路可退，或是抗旨不遵，或是起兵夺位，横竖都要系上身家性命，须臾却是叶麟断然道：“还有一策，可教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自薛意初离宫后，秦衡便常怀厌世愤懑之心，皇后以帝位相诱，他欣然接受，景王封宫入殿，他亦泰然相对。“哥哥是来送我上路的吗？”他看着秦赫端到他面前的那碗药汁，见秦赫不语，“那哥哥从前待我的好，都是虚情假意吗？像蓄着要飞的鸟，像养着待宰的猪，你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吗？早知道你有一天会盼我死吗！”

　　“不是。”秦赫摇了摇头，但或是觉得这真心之言到此刻也显得虚伪，便又道，“但若你觉得都是我虚情假意，那便是罢。”

　　“我当然知道不是，哥哥，我没那么蠢钝，真心假意我分得清楚，你从前是真盼着我好，如今也是真盼着我死。”秦衡咯咯笑道，他将那药汁一饮而尽，又用力抹了抹嘴角，“不过是哥哥心里有我，却又占得不够多，所以到了要舍我的时候，你必然会舍我，好啊，我该死，我知道我从刚落地时就该死！”

　　他竖指指天，另一手却挣扎着抓住秦赫的衣袖，将他的身子紧紧贴住他：“我死了，我不要来生的富贵，我要做厉鬼咒你不得善终，我得睁着这双眼睛，在天上看着，看你有朝一日也受这锥心之痛，教你痛彻心扉！追悔莫及！胜我今日千百倍！”他急促喘着气，口鼻间鲜血已然流出，两眼却还死死盯着秦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衣袖，“哥哥，你受不受得住？”

　　他爱秦衡，却又爱得不够多，因而他今日可以舍了他，那若是有一天他要舍的是他至亲至爱的人，他也受得住吗？“受不受得住，我都得受下来。”他低声道，他抱着秦衡，任他的血落到自己衣襟中，“我早知道我得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