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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   裴灿礼不肯相信。

      他从前听人说过,有的人坐船时遇了险,却幸运地被过往的船只救起,捡了条命回来。
      他笃定他的文文也会这样好运。

      在政府的最后公告出来前,他都不会相信。

      他在码头守了一段时日,同时也差管家向周围的船家打听,最近有没有救上来一个年轻姑娘的。

      他每日都盼着能听到她平安无事的消息,向来不信佛的人还特地去寺庙捐了银钱,上着香祈祷。
      他不信佛,但此刻,她成了他所有祷告和祈愿。

      直到在张贴出来的最终确认遇难名单上,他看到了贺予文的名字。

      他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声巨响,心里乱麻麻的,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同他隔开了来。
      明明听得见声响看得见人,却辨不清说的是什么、看见的又是什么了。

      陪他过来的是裴家新招的佣人,年纪小,人也机灵。这会儿见他不对劲,忙喊了辆停在路边等着接客的黄包车过来,把他送回来裴家。

      回到裴家,他一个人进到书房里坐着发呆,那佣人则跑去和管家说了刚刚他的事。

      他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书桌出神,桌上摆放着个小木框,里面是他从前教她画的第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远山镇的景色,青青蓝蓝的色彩映在纸上,但此刻他看着那些色彩,眼里显着的却是一片灰色。

      过了会儿,他突然想起来些什么,猛地拉开了面前书桌的抽屉,急的连抽屉撞疼了手腕也不理,只一味地翻找着抽屉里的东西。
      直到找出来一个牛皮本子,翻开来内页,看见了他之前收在里头的一张黑白相片。

      照片上,少女扎着两条辫子,面容娇俏,站得直直的,但笑得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不自在。

      他终于没忍住,落了泪在那张照片上,又急急地用衬衫袖子擦拭干净了去,生怕留下了印子。

      他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向来硬朗的身体,却突然着了凉,身子也发起热。
      病来得突然,他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过了几日却直挺挺地倒下了,发起高烧来。

      裴灿礼做了个梦。
      没有梦见她,却是梦见了母亲。

      梦里,他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正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伸着手向母亲讨要刚刚摘下的甜梨吃。
      母亲差人洗净了切成小块拿给他吃,他突然又不要了,闹着要吃母亲新买回来的糕点,还要就着新制好的秋梨膏拌成甜水水喝。

      母亲无奈地叹下气,笑着捏了下他的脸,说:“阿礼总这样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不肯认,同母亲闹起性子来,转过身背对着人,还能听到母亲在背后无奈的叹气。

      过了会儿,旁边的人消失了,母亲的声音也慢慢听不见了,只剩下一棵长得高大的梨树,立在旁边陪着他。

      “阿礼。”
      裴灿礼一怔,莫名地清醒了几分。

      是她的声音,但她从来很少这样叫他。

      她总是喊着他的全名,他平日里哄着她想听她喊声“阿礼”,但她不肯,说是太腻人了她叫不出口,还怪起他太缠人来。
      他在她旁边叨的多了,她还会捂起耳朵一把将自己推开来,跑回小房间里,对着些角落里的花草控诉起他的种种。

      但每每她有求于自己的时候,又变得很是主动,一开口便是说些糊弄人的甜言蜜语,跟撒娇似的,拖着绵软的调子一声声叫着他“阿礼”,还没开口说事情,他便已经败下阵来。
      明明他才是帮忙的人,却总是那么容易被她拿捏住。

      梦的最后,他找了好久,看着梦里的场景一点点消逝了,也还是没见到她。
      或许是,她也不愿意再见到他了吧。

      他没有事,又撑着熬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床上,手上吊着瓶药水。
      他出了身大汗,烧也退了差不多,管家站在床边,连连向请过来的西医医生道谢,又检查起他现在的情况,照例询问着他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没顾得上理这些,还在回想着刚刚的梦。
      母亲说得没错,他总是贪心,只想得了好,却不想要任何的亏损。
      平时是,感情也是。

      他明明一直很在意,却故意蒙蔽着自己的双眼,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和人生生隔开了距离,将人越推越远。

      他原本是想着留些时间来开解自己,解一解心结,以后相处起来也不会再有隔阂。
      等到想通了之后,就过到沪市去找她。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机会,所以不在意这点可能。

      但是他错了。

      人总以为机会无限,所以不珍惜可能。
      若是他当时足够珍惜这点可能,足够有勇气去码头寻她,和她一起走,又何愁会没有机会,没有机会再遇见她。

      他想带着她避开忐忑的前路,想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急着想关切她、爱护她、拯救她,但他却忽略了她的感受,没有真正地把她放在和自己完全对等的位置上。

      是他错了,但他没有机会再去弥补了。

      辗转间,又过了几年。
      他已经三十岁了,却没有成婚,更没有个一儿一女。
      时局一变再变,他一直窝在这个小镇里,没有离开过,生活倒是没受到太多的影响。

      正当壮年,他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糟了,甚至还生了几根白发。
      管家常常会替他担心,他也不在意。

      他后来又去到文文的原来住着的那处院子,重新将地方给买了回来,请了人定期过去打扫,自己却不进去,只站在外面隔着道墙,看向院内的那棵梨树。
      梨树开得很好,每年秋天都会长不少的梨。
      但往年摘梨的人不在了,梨掉在地上,摔坏了也没有人捡起来。

      他没有离开远山镇,但也托了人注意着沪市那边的消息。
      他打听到,文文一直挂念着的那个妹妹跟着养父一家在沪市定了居,后面家里开了个小食铺,生意不错,成年之后还嫁给了自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一直都过得很好。
      若是文文知道了,也会安心些吧。

      他在镇上一直没找什么营生,靠着原先的家产度日。
      偶尔来了兴致,便买来些新鲜的梨,学着从前记忆里她制膏的样子来,制成几罐秋梨膏,留着在书房送水喝。
      味道从勉勉强强,到颇为不错,但总也对不上记忆里的味道。

      其余时候,便是去码头旁看看过往的船只,一看就是大半天,总也不说话。
      看到太阳落了山,便起身走去街边的铺子里,买了酒提回家喝。

      他变得爱酗酒,不再爱写文章作画。
      西服上沾了酒味,眼底布着青黑,生得英俊的脸上满是颓意。

      他心里有愧意,有悔意,也有常年时间消磨下仍存着的爱意。
      只是不再有锐利的傲气和勇气。

      小镇上的人现在不再爱聊他的事情了。
      对他的评价也从那个英俊又斯文的富家少爷,变成了那个爱酗酒的怪人。

      又一日,他照常去了码头旁,坐在周边的茶水档里,看着过往的船只发呆。
      这会儿,他比起平日里还要闷些,别人来搭话他也不理睬。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才将将回了神,起身离开。

      夜里,他买了酒在外边喝,到了该回来的时候,他走在路边,却不小心栽了个跟头,落进了江里。

      他是识水性的。
      原先的醉意,早就在接触到这江里冰冷刺骨的水时便全数褪去了,但他喝多了酒便使不上力,也不想再动了。

      说不清是歉疚,还是曾经的感情作祟,又或者两者都有,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试试她当时的感觉。

      他没有呼救,任由着江水一点点地浸过自己。

      氧气慢慢地减少,他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下意识地张了好几次口吐出泡泡来,视线变得模糊,身体也一点点坠下去沉进江里。
      闭上了眼的那一刻,他心里一松,像是终于卸下了心里的一份重负。

      原来当初,你这么冷的啊。
      别怕,别怕,我来啦。

      不要再丢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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