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语嫣然》沫瑾

1、似水流年

　　随着屋内的人一个个离开，一切又恢复了寂静。我转身抬头，看着高高的梁上悬挂着的一条白绫，无奈地叹气。
　　夜已经很深了。我的周围一片寂静，静得让人觉得恐怖。突然一阵凉意袭上我的心头，身边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走到屋外，风吹过。树叶随风飘落。
　　“你来很久了吧。既然来了，就出来吧。”我望着天上的明月，淡淡说了句。声音空灵极了。
　　锋利的剑气从我的背后传来。只要稍稍再一用力，剑便可划破我的肌肤，刺进我的心脏。
　　那人收起了他牢牢握在手中的剑，对着我苦笑。“你为什么不躲？”
　　“我为什么要躲？”
　　“因为，”他停顿了很久，“我会杀了你！”
　　“那现在呢？”我冷笑，“我为什么还站在这儿呢？”我转身回头，盯着他的双眼，“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救她吧！”
　　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屋内的那条白绫。
　　“怎样？不回答我？也不敢看着我？”我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向他目光的方向打去。白绫断落，摇摇晃晃地从梁上坠下。
　　“甭看了，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冷冷说道，“他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吗？一切都变了。从我知道他背叛我的那一刻起，过去美好的一切早就灰飞湮灭了。那个从前总是缠着他的小丫头也在那一刻死去了。”

　　说罢，我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回到厢房中。
　　“你，这样不累吗？”
　　我用着抽噎的声音答道：“恩。”
　　我很累，这十年来，我过得很累。有时我会想，这十年间的一切，会不会就是一场梦，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我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可是怎么也醉不了。烈酒在我口中也变得如茶般淡。泪水模糊了我的眼，酒打湿了罗裙。
　　“别喝了，妹妹。”朵岩将我手中的酒夺去，劝着我。
　　我苦笑了几声，欲图抢回酒杯，“这十年来，我是怎么过的，他有想过吗？他有想过我这个一直崇拜着他小妹妹吗？我恨，我真的恨！恨他，更恨我自己！姐姐，你知道吗？”
　　“馥纭，好了好了。”朵岩扶着泪不成声的我到床边。我一声不啃，静静睡去。
　　这是一场梦吗？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清脆的鸟啼，清爽的风。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假。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倒下，我只能一步步艰难的走到最后。也许这是没有止境的一条路，也或许眼前就是路的尽头。
　　我望着刚从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迎着秋日初晨入骨的凉风，若有所思。
　　“朵岩在哪里？”我抿了一口碧螺春，问道。
　　“小姐，庄主她正在会见客人。”一旁的丫头怯怯答道。
　　“客人？什么客人。”我玩弄着手中的茶杯，撩起一片茶叶，细细瞧去。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她犹豫了会儿，说，“不过，看上去，这人架势挺大的。”
　　谁啊？我漫不经心让丫鬟撤去了茶，想着此时姐姐正在见的人。
　　我回到厢房换了一身衣裳，悄悄溜达到大厅。

　　“朵岩，好久没见了。”厅中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
　　“是啊。很久了。久得都快忘记了。”朵岩叹气，“可是她不会忘记你的。就算再过十年，她还是会记得你。”透过帘子，我看到朵岩的泛着泪光，眼泪从她眼中落地。
　　那个男子抱起朵岩，抚着她的脑袋：“傻妹妹，你怎么哭了呢？”
　　朵岩在他怀中偎了会儿，擦干眼泪，将他推开：“你的目的不是来找我。想要知道什么，快说吧！”
　　那男子无奈地抚了下朵岩的头发，走到门口。“是啊，我到山庄找这儿的庄主，我也没想到庄主是你。你这么多年，一定过得不是怎么好吧。”
　　“还好吧。”朵岩淡淡答道，“只是对你的思念，对你的爱，十年来都不曾淡去。”
　　“朵岩。”那男子想了想，话到了嘴边，但是他又咽了下去。“她昨天哭了吧，哭得很惨吧！”
　　沉默。厅中久久的沉默。
　　那个，我恨了十年的人，此刻就站在那里，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她七岁离开我。到现在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了，一天到晚地跟我斗。不再是那个一天到晚跟着我的小丫头了。朵岩，帮我告诉她，我爱她。无论她有多恨我。这十年来，我都深深地爱着她。”说完，他就走了。

　　“为什么要让我去说？你难道不知道，这十年来，我也深深地爱着你吗？”朵岩抽泣着，喃喃道。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你爱他呢？恐怕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你死心吧！十年，他终于自己来了。这十年，他和馥纭那孩子明争暗斗，我想他是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吧。他对馥纭的感情，我在十年前就看出来了。”老管家走进来，劝慰朵岩。

　　他爱我？十年前，我才七岁啊！我回到院中，独自冥想着。
　　“小姐。”老管家的突然到来打破了我的思考。
　　“老管家，您看着我长大，是我的长辈，叫我馥纭便可。”我对他会意一笑。
　　“孩子，刚才你都看到了，你也都听到了吧。”
　　“您知道，我刚才......”
　　他点点头。“孩子，你也说啦，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现在是在想，他真的爱你吗？你是否也爱他？你在想，如果他爱你，为什么十年前要背叛你，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跟你明争暗斗，对吗？”
　　我仰望着天空，深深吸气：“是啊！我一直不明白。”
　　“想哭就哭吧！”
　　我走到昨晚的那间屋子，看着那高高的梁，捡起那昨晚被我打落在地上的白绫，呢喃道：“你说的是真的吗？那这又算什么呢？”

　　我跟他的故事，很复杂。复杂到，我和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我和他的恩怨，很深。深到，十年没有相见，深到，明争暗斗了十年。
　　十年了。大家都累了。

　　“妹妹，你在干什么？”朵岩走进来。
　　“姐姐，听说今天有人来访。也不知来的人是谁？”我幽幽说道。
　　“哦。”朵岩搪塞道，“也没谁。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看看，然后就走了。没有说什么。”
　　“姐姐，你不要紧张。我没有问你什么。”我拾起白绫，走到杵宜房间。
　　她已经醒了，见到我的她似乎害怕极了。
　　“馥纭，你要干什么？”朵岩又紧张道。
　　“你出去，朵岩，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她听了，可是无动于衷。“需要妹妹我亲自请姐姐出去吗？”
　　朵岩不甘心地走出去，出去是还回望了下屋中。
　　我待她出去之后将门关上。
　　“你说，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和他。我该这么恨他吗？可是当年，明明是他背叛了我！”
　　坐在床上的杵宜笑着说：“你啊！虽然十年过去了，可是还是个丫头。你还是那么不懂事，那么不理解他。”
　　“杵姐姐。我现在该这么称呼你，你待他真好，为了他放弃自己的身份，到我身边。昨晚，你就料到我不会让你死的，是不是？”我做到她床边“恩......杵姐姐是他的表妹，郡主的身份。而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丫头。”
　　“你也知道啊！你知道他有多爱你吗？你七岁的时候离开了他，跟他斗了十年，这十年他有多累。”
　　“他？”我笑道，“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可以拥有无数的妃嫔。十年前，他害死了他的叔父，不就是为了他的皇位吗？是啊。现在啊！他终于当上皇帝。他现在不应该好好当他的皇帝吗？十年的斗争，够了。他应该干他自己该干的事情了！”
　　“傻妹妹。你在说什么呢？”杵宜笑着摇头，“去吧，他在那个地方等你。”
　　那个地方？
　　我谢过杵姐姐，向着那个地方跑去。
　　那个曾经属于两个不懂事儿的孩子的地方。

　　这是一片湖，那是一座山。
　　青山绿水，可惜如今却是个秋。
　　我将一片叶子打过去，他接过我的叶子，在鼻前嗅了嗅。一个华丽的转身。将我抱住。
　　我掰开他抱着我的手：“你不是应该抱着朵岩的吗！”
　　“你吃醋了？”
　　“没有！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和朵岩干了什么，我都见到了。”
　　“馥纭，十年没见，你知道我是多想你吗？”他柔声说，“做我的皇后。我已经不想再斗下去了。”
　　“恩。我也累了。十年，我的恨，我的爱。我想明白了。十年，我穿着的依旧是你最爱的摸样；喝你最爱的碧螺春；做你最爱的事情。”我拥着他，“我也爱你。”

　　我没有回庄园，跟着他回到了宫中。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走在我们从前嬉戏的地方，谈笑着。
　　十天后，我撤去了我的幕僚，杵宜终于做回了她的郡主，而朵岩选择留在山庄。我也成了他的皇后。

　　“馥纭，不了，现在应该称你皇后了。你知道吗？其实这十年我和他总是见面，你的事情，他永远都是了如指掌。我对他，只是尊敬。”后来朵岩告诉我。
　　我笑着点点头。
　　其实我知道，朵岩有多么地爱他。同样身为世族的后代，我们都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做了什么才不会让家族难堪。

　　十年，是久了点。
　　同样，十年的斗争，也让我们大家都懂事了许多。
　　他曾经说过：馥纭，这是个美妙的名字，也是个孩子的名字。
　　现在，孩子长大了。也配得上他“岚昭”这个充满君王气息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