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天于上，无地于下》迟云依

14、素笔与狂徒 九月的秋风

　　九月的秋风尚未彻底驱散盛夏的余威，阳光透过二中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宽阔的柏油校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高二（3）班的教室里，喧闹声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混合着新发课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

　　穆奇羽单手撑着下巴，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头，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水性笔，动作流畅得让人眼花缭乱。他的眉骨生得极好，鼻梁挺立，下颌线利落，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与疏离。

　　“羽哥，听说了吗？咱们班今天要转来一个狠角色，据说高一的时候拿过好几次年级第一。”死党陈浩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八卦。

　　穆奇羽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笔依旧在灵活地转动：“年级第一？书呆子罢了。”他对这种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向来没什么兴趣。在他眼里，青春就该是烈酒，是狂风，是肆意妄为的狂奔，而不是被死板的分数和规矩框死。

　　上课铃响，班主任老李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镜，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老李转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单薄却笔挺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女孩。她将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却带着一种极度干净的清冷感。眼睛像是一泓清泉，平静无波，手里抱着一摞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白衣如雪，轻描淡写”的安静气息，与这个燥热的九月格格不入。

　　“大家好，我叫舒宛琪。”她的声音清透平静，没有一丝怯场，“以后请多指教。”

　　老李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最终落在了穆奇羽旁边的空位上。那原本是另一个同学的位置，但那个同学上周刚转学。
　　“舒宛琪，现在只有那个位置了，你先坐那儿吧。”

　　舒宛琪顺着老李的目光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穆奇羽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舒宛琪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抱着书走了过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随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仔细地将桌面和桌肚擦拭了一遍，然后将一本厚厚的英语词汇书、一本笔记本，以及一个精致的玻璃水杯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杯里泡着几朵干花，散发着淡淡的花茶香。

　　整个过程中，她甚至没有主动看穆奇羽一眼。

　　这种完全被无视的感觉，让从小习惯了被女生关注、被老师头疼的穆奇羽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爽。
　　“喂。”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和挑衅的意味，“听说你是学霸？空降兵？”
　　舒宛琪翻开词汇书，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考得还可以。”
　　“那以后作业借我抄抄呗？”穆奇羽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

　　舒宛琪终于偏过头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不借。”她淡淡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自己写。不会的可以问我，但我不会给你抄。”

　　在这个学校，还没人敢这么直接地驳穆奇羽的面子。他是出了名的随性妄为，连教导主任见了他都头疼。穆奇羽愣了一下，随即不怒反笑，眼底闪过一丝被激起的好胜心。他凑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花茶的幽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缠。

　　“行啊，舒宛琪。”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那咱们走着瞧。这三年，我看你能清高多久。”

　　少年以青春为笔，汗水为墨，岁月为纸。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在注意到她的这一刻起，他这三年，乃至以后的漫长岁月，就已经输给了她。

　　第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一上课就抛出了一个难度极高的长难句要求翻译。
　　全班鸦雀无声。穆奇羽瞥了一眼身旁的舒宛琪，见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勾起唇角，打算看她的笑话。
　　“舒宛琪，你是新同学，你来试试吧。”老师点名。

　　舒宛琪站起身，声音不急不缓，不仅精准地翻译了句子，还顺带指出了其中的倒装结构和虚拟语气用法。她的表达极其地道，连老师都忍不住露出赞赏的目光。
　　穆奇羽转笔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舒宛琪侧脸的轮廓，看着她复述时眼睛里闪烁的自信光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课铃响，教室里再次热闹起来。穆奇羽靠在椅背上，看着舒宛琪拿起花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整理笔记。她仿佛自带一个结界，将外界的喧嚣全部隔绝在外。
　　穆奇羽忽然觉得，自己原本狂放不羁、毫无波澜的校园生活，似乎在这个秋天，被一支素笔、一杯花茶，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缕不一样的光。

　　即使远方坎坷又何妨？只因他们是少年郎。而属于他们的盛夏青春，一场盛世的繁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