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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过程全错结果存疑 ...


  •   待盐引印出来,已进了腊月。

      王端每年盐引刚印出来,都会给张荆送一千张。一千张盐引账面正银两千五百两,放出去兑给盐商,至少兑四千两白银以上。

      他只负责把自己心意送到,至于首辅拿去兑银两还是做人情,与他王履敬便无关了。

      下值后,王端把盐引用紫檀木盒装了送到张荆府上:“首辅,这是新印的明年盐引。”

      首辅正专心致志的照镜子,头也不回,随口说:“先放桌上吧。”

      王端放下东西默默等了一会儿,张荆从镜前回身。他看到张荆一手拿了眉刀,一手拿了螺黛……

      你竟然在修眉!你果然在修眉!

      王端没少和沈泉、谢塬几个“张党”小圈子里的人私下蛐蛐,猜测首辅到底是“天生丽质”还是每天上妆。

      现在答案有了。首辅虽然天天忙成狗,依旧坚持全妆。

      王端眼神乱瞟,心里有点遗憾,要是平日多向夫人请教些化妆的知识,说不定现在还能凑趣跟首辅聊上两句。

      “还有什么事?”

      “啊,哦!”王端回过神,从袖中拿出几个人整理的文稿:“首辅救命!”——看在盐引的份上!

      “之前在陛下跟前夸口说大话,其实根本没背下来。”王端拉人下水:“我没背下来,沈泉也没背下来!老傅、老谢、老朱都白搭,还不如我们。首辅啊,这是我们几个人凭记忆凑出来的,求您给改下错漏~~”

      “拿来我看看。”

      张荆接过文稿。毕竟两榜进士,几个人拼凑的大差不差,有个别疏漏模糊的地方,但是不多。他拿起笔,在有误的地方做修改。

      越改越觉得,李曌的想法着实精妙。王端他们记不住的地方,都凭自己理解写的。几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能臣干吏,和李曌的思路放在一块一比较,差距立刻显出来了。

      真的有生而知之吗?为什么上辈子没听说宁寿公主的才华名声呢?难道因为上辈子没机会展示,如今景祐帝突然死了……

      好端端的,这辈子景祐帝怎么突然死了?

      张荆笔尖一顿。

      “首辅?”

      “无事。”张荆重新落笔,他不敢再往深里想。

      写完搁笔,张荆忍不住和王端说:“履敬,你还记得宁寿公主吗?”

      王端点头:“当然记得,葬礼花了五万。”

      张荆:……多余和你说。

      但他现在心里有一桩事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想来想去,本着臭皮匠也能凑合用的原则,又开口了:“履敬,前些时日我可能做了一些事,担心陛下心有龃龉,我打算去向陛下请罪。你说,穿什么袍服去合适?”

      “穿公服?”

      “不行,公服太正式了。”张荆一下一下敲着案角:“不能正式请罪。我不能让陛下知道我知道……你明白吗?”

      王端秒懂,泄禁中事!你知道陛下对你有意见的方法也是大罪。您老简直是……太能折腾了,天天搁悬崖顶上走钢丝。

      “那穿常服,慢慢把话题往那边引?”

      张荆皱眉摇头,“不行,太随意。”

      王端心道,看来这事儿不小。能不能行,陛下可不是糊涂的。我要不要,不行不行,想跳船的念头刚转了个圈就被摁回去,跳船他现在就能弄死我。

      贼船上都上了,只能绞尽脑汁给“贼老大”想办法。“不然穿蟒袍。选一件陛下赐的,现在快过年了,穿着也喜庆。”

      张荆目光转向王端,缓缓道:“不错。来帮我挑一件。”(王端:?)

      *
      王端走后没多久,天上开始飘起雪花。

      不多时,雪越下越大。

      张荆看着天色,想了想,决定冒雪进宫。天气恶劣,更显心诚。

      一路前行,鹅毛似的雪片密密地砸下来,扑簌簌落在宫檐重脊上,琉璃瓦的明黄被遮去大半,只余檐角依稀透出些微颜色。

      李曌正窝在承乾殿,拥着暖炉看姜静仪保养维护观星的仪器。西山的天文台自十月份破土动工,“这么大的雪,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工期。”

      姜静仪含笑看向李曌:“阿曌不必急于一时,司天监的观星台已经很好了。”

      “司天监都是些糊弄人的小破烂。”李曌剥了个干果,边吃边说:“我听说风沙不过江,京州的光明峰四季星空清透,是大夏境内首屈一指的观星之地。姐姐若是心动,明年开春我让工部在京州光明峰选址建一个。”

      “抛掷千金博一笑。”姜静仪淡笑摇头:“妾不得被骂作红颜祸水,被朝臣吐沫星子淹了。”

      “做事情岂能顾虑短视之人的呜呜喳喳。我看到传教士呈上的星图,担心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四夷之地,已经甩开我们太久了。”

      李曌挑眉笑:“姐姐你只说愿不愿意,想不想做。至于被骂,我想办法另外找人背锅。”

      “我并非顾虑人言。”姜静仪停下手中的动作,深深凝望着李曌:“我所食所用,一丝一缕皆民脂民膏。我只担心耗费巨帑一无所得。”

      “姐姐。”李曌打断她:“做科研哪有不失败的,失败也是一种收获,告诉后来人此路不通。”

      “姐姐,你要相信自己。”李曌握住姜静仪的手,坚定里带了丝赧然:“大婚之夜虽然是为了不上床才给你说那些,但都是我的真心话。”

      姜静仪反握住李曌,四目相对,双手交叠。厚厚的风帘忽然一动,阮平带着满身寒气站在殿门回禀:“万岁,首辅在麟德殿求见。”

      这个鬼天气冒雪求见,莫不是朝中出了大事?

      李曌心下一惊,抬脚要走。

      “阿曌,外氅,风帽。”

      李曌匆匆披了外氅,一边戴风帽一边往外走。

      “手炉,阿曌……”姜静仪抱了手炉,看着李曌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首辅冒雪前来,发生了何事?”

      “陛下,前些时日陛下说的地方考核办法,臣等回去后按照各部职能梳理划定了一些权责范围……”

      你个……李曌真想骂人!这点破事值当得顶风冒雪前来?这种不算着急的日常事务,你明天雪停了来能死啊!

      害得朕也大冷天从温暖的屋子里被拉出来!

      但来都来了,李曌扶额叹气:“你详细说说吧。”

      “是。”张荆咳了几声才重新说话。

      李曌这才发现,他竟然没有罩冬衣,只穿了件春秋时节的绉丝缀珠蟒袍,面上几乎被冻成透明的白色。但你别说,被殿内热气一熏,没有恢复的面色更衬得眉目如画,唇染丹朱。

      “给首辅拿给手炉。”

      李曌上下打量,忍不住说:“这件蟒袍不错,挺衬你。”

      “陛下说笑了。”

      张荆眉间春水初生,眉眼越发生动起来,就着李曌的话头聊起赐服礼制,从礼制说道朝臣、宗室,状似无意实则演练了八百遍:“臣听说诸王内帏都不怎么清净,前些日子想起来看了看诸王世系,各王府宗妇、王子王孙,几乎都乱做一团。”

      张荆说完,给李曌举了个例子。从世系名字上,发现晋藩益阳王妃下聘和娶妇的名字不一样,深究下去,发现下聘的变成了侧妃。再再深究,发现这个侧妃还曾做过益阳王大哥前代晋王的使女……

      “还有。”

      张荆讲完晋藩讲鲁藩,讲完鲁藩讲宁藩……

      李曌脸色被他讲的极为精彩。你看诸王世系,是因为发现了我们家的一片瓜田是吧。

      你冒这么大雪过来,给我剖瓜吃来了?

      “行了,诸王荒唐,朕知道了,聊点别的。”

      张荆眼底笑意更真切了些,对李曌说:“诸王在封地不受约束,又不读书,才成了今日的形状。陛下自大婚后,似乎经筵一直未开吧。”

      李曌:?所以你冒这么大雪,是劝学来了?

      你知道我上过多少年学吗,真是一点儿都不想上了!李曌装傻糊弄:“朕已经大婚成年,政务繁多,还需要开经筵吗?”

      张荆听了,委实有点一言难尽。上学跟年龄没关,跟你学没学完有关!

      “陛下好歹要通读一边四书五经。将来看到朝臣奏折里的引用,也好知道什么意思。”——至少要知道引的经据的典是骂你的还是夸你的吧。

      李曌听懂了潜台词,纠结一阵子,挽尊道:“朕其实一心向学。只不过叶先生走了,朕先前听余学士讲得又不咋地,担心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的经筵讲官。”

      “陛下既一心向学,臣更不敢耽误。”张荆说:“就先由臣做陛下的讲官吧。”

      李曌:@#%¥#%!

      人果然不能共情当年的自己!她刚当皇帝时候想让张荆讲经筵,纯粹是因为那时候傻,不懂事儿,对他的卷王属性认识不清。

      叶先生讲经筵自己还能开开小差,这个卷王能冒雪来劝学,他讲经筵——李曌顿时压力山大。

      “年前,呃,年前事务繁多。”李曌咬咬唇,她从很早开始已经有意无意减少叫张荆“先生”,现在么,政治大舞台,该演还得演:“先生,经筵年后再开吧,这段时间您安心理政,也留出时间让我温温书。”

      “好。”张荆垂目,此次来面圣,该聊的已经聊尽了。他看向殿外,大雪依旧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天光却已经渐渐暗沉下来。

      该告退了。

      告退前,他鬼使神差的问了句:“陛下成婚数月,和皇后千岁相处还好吗?”

      李曌:?

      “很好啊。姜姐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今天如果不是先生冒雪前来,这会儿朕正在和姐姐赌书泼茶、围炉赏雪呢。”——所以你自己想想,你这个鬼天气进宫,是不是有病!

      张荆听了点头道:“陛下和皇后举案齐眉是国家之福,臣再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不是你这语气。李曌听了,哪哪儿不得劲。送走张荆,转身看见缩头耷脑的阮平,李曌瞬间福至心灵:我说他怎么突然冒雪前来,原来又在内廷太监们那里续上费了!

      什么考核、经筵都是添头,他分明是知道了朕前些时日查他,特意来解释看诸王世系的事儿。

      为什么要来解释?为什么要看世袭?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问朕和皇后相处?

      李曌在漫天飞雪中定住脚步,自己拿过阮平手中的伞,吩咐随侍的宫女内侍退远一些,自顾自撑了伞往御花园中去。

      四下无人,只有琼枝碎玉,所有的人声仿佛都被大雪吞了去,天地间只余簌簌雪落声。李曌肆无忌惮变幻着神色,好的、恶的、惶恐的、狠厉的,所有情绪泄给苍茫的天地。

      事到如今,已不能再自欺欺人。

      张荆必定发现了我女扮男装的秘密。什么时候发现的?李曌猜,约莫大婚前后。

      难怪那时张荆反应很不对劲。

      他存着废立的心思看诸王世系,今天突然跑来解释。怎么,认命了,认了朕牝鸡司晨女主临朝?

      她扔了伞,仰面立在雪中,大雪落到眉梢眼睫,落满肩头。李曌眨眨眼,眼睫的落雪化作泪一样的水滴。

      这雪,是上天的恩赐,是天上仙人洒下玉屑吗?不是,这雪,是斗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这茫茫天地间,从来没有宁寿公主的路。所有的路,都是一剑一剑斩出来的。

      长久以来担心身份被戳破的隐忧倏然散尽、化作齑粉。张荆知道了,但是他认了,因为他不得不认。

      李曌朝着天空抬起手。朕,已握住太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过程全错结果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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