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中门对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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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素来性情周全，行事细致。
所以她先前奉旨往内阁探问的时候，已经多存了一份心。并不是简单就次辅晕厥时的情形探问，而是把自己能想到的关联情由、事态起落全都细询明了，默记于心中。
风未起时先拢袖。皇帝不问则罢，但凡问起，锦绣皆能从容详陈。
这会儿听了李曌垂问，锦绣略一回忆，便说：“奴婢并不知具体是哪位风宪的揭帖，只听书办们私下议论，说统共不过两三本。有指责次辅私德有亏的，有说他位列台阁数十载却庸碌无为的……”
她声音渐低，小心看了眼李曌神色：“似乎还有一封，是弹劾次辅为万岁拟立后圣旨……有谄媚幸进之嫌。”
李曌面无表情点点头，目光转向屋角那堆成小山的弹章。
私德不修、为政无能、媚上幸进，听起来着实好一个盘踞朝堂已久的大奸大恶之徒啊！
李曌心中冷笑，张荆你不给我总结，我还真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能提纲挈领理出来这么诛心的三大类。
她忽然起身，走到那堆奏疏前，抬脚将堆叠整齐的章本踢散，对锦绣说：“你拣一本攻击叶先生私德的出来。拣骂得最难听的。”
说完自己也弯下腰，按照“张老师”指点，把弹劾叶慕高为政无能和媚上幸进的，各拣出来一本骂得难听的。
也不看名字官职，把三本劾章直接甩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阮平怀里：“这三个人，拖到午门，杖三十！”
阮平躬身接过，方要退出，只听万岁言语杀气腾腾：“让所有言官前去观刑。”如果不能儆猴，这鸡岂不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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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平在殿外展开三封劾章：礼科给事中宋书时、工科给事中庞骅、都察院侍御史梁正业。他眼皮跳了跳，不敢耽搁，立刻命司礼监出具驾帖。
午门外，站满了御史言官。
被围在当中的三人剥去了官袍，浑身赤裸绑着麻绳。莫说身体上的痛楚，单这份屈辱就已经很让人接受不了。
阮平靴尖向内微微收拢，吊着嗓子高声吩咐行刑的皇城司缇骑：“给杂家，用心打~”
用心打，就是往死里打的意思。
一时间，廷杖破风的呼啸声与血肉撞击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伴着庞骅和梁正业的惨叫，观刑的言官个个脸色煞白。
只有宋书时牙关紧咬，死死盯着宫门上的铜钉不出一声。
他身体剧痛颤抖，仿佛又回到会试落榜，贫病交加走投无路的那个寒夜。
那一夜，在他以为自己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一双清瘦有力的手把他从绝境中拉了出来。那是一位年轻的翰林学士。
那位翰林学士赠他银两，送他书册。他靠着那些银两回到家乡，奉养母亲、潜心读书。
此时此刻，廷杖的剧痛与记忆里的春寒逐渐重叠。
三年后，他一举中第。去寻恩公，才发现恩公已位列台阁。
他不敢再去，没想到竟是恩公主动差人来寻他。他不敢相信恩公那样云端之上的人物，竟然还能记得他这个三年前落第的小小举子。
他被恩公拔擢进入谏台，他的老母也因此得了诰封。
他宋书时的一切都是恩公给的。
平时他为避嫌，并不把“恩相”挂在嘴边。但一切的一切，所有恩情，他都牢牢记在心里，片刻不忘。
又一记重杖落下，宋书时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将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滴水之恩，报以涌泉。今日，当以性命报恩相！
血点溅上白玉阶。
宋书时被人从凳上推下来，仰面朝天扔在布袱上。天空鸟雀盘桓不去，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力高声道：“臣蒙君恩，凡唇舌不烂，必继续上书斥奸！仗义死节，君子不朽——”
“嘎！”空中乌雀尖利叫了一声。
阮平从心神巨震中回过神，气得抢过缇骑手里的木棒要当场打死他！
就你有嘴，就你长卵！他妈的刚刚吓得鹌鹑一样的言官听你这句话全活过来了！我日你八辈祖宗！
观刑的言官也燥动起来。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三十杖已经打完了，内宦竟敢擅动私刑！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家一起上，把三君子抢回来！”
话音甫落，言官们一哄而上！各个奋勇争先，唯恐落后。有抢人的，有拦住缇骑的，还有趁乱下黑拳的，午门霎时外乱成一团。
言官们抢了宋书时三人回去，阮平被缇骑护着从人堆里艰难挤出来，帽子也歪了，衣服也破了，牙牌也不知道被谁扯了去，灰头土脸去向李曌请罪。
李曌气得……大夏的言官怎么这么能搞事？！
饶是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言官们能抽象到这种程度！每次都要被刷新认知。
还有阮平你这个废物！“打前不知道堵上他们嘴吗？！”
李曌气得转圈圈，怒骂阮平：“打前不堵嘴，打完了，等人家喊出名言警句了，你竟然又抢棍子！你不是激化矛盾吗？！你今天能活着回来都算你有运气！”
阮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李曌气得呼呼哧哧直喘气，“今天算是白打了。”
不但白打，还被宋书时那个祸头子和阮平这个傻吊把火烧得更大。
狮子搏兔，亦尽全力。不能再一点儿一点儿上强度，和言官拉扯起来没完没了，要直接雷霆一击，万方焦土。
李曌叉腰站定，吩咐道：“传皇城司魏提举来见朕。”
“是。”阮平忙不迭低眉耷眼地退下。
等皇城司副提举觐见的空档里，锦绣带着几个内侍宫女送来了今日言官们投进宫来的奏疏和内阁的票拟。
李曌叹了口气。让人专门又收拾出来一张桌子，把弹章和正常奏疏分开放。
弹章多用青绸，其他奏疏花里胡哨什么颜色都有。不一会儿御书房里就堆起一座“青山”和一座稍微矮一点儿的“彩山”，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条线。
李曌一点儿也不想再看言官们叨叨，直接坐到“彩山”前。
随便摸起一本，就摸到陈昌时辩污请辞的折子。
又咋了？李曌只好来到“青山”前，略一扒拉，就扒拉出来弹劾陈昌时的折子。
她都快没脾气了。张荆你怎么这么小心眼！陈昌时不是你自己人么，就因为赞同给叶慕高加少师，自己人你也要弹劾走？！
你们“张党”内部随便怎么撕扒吧，我是没心管了。
李曌扔了弹章，重新坐回“彩山”前。她一本一本看过去，发现张荆除了给各类奏疏批票，自己竟然还写了两封奏疏？！
一封针对西南土客相斗，土人作乱之事，建议原知州坐罪，换知兵事的尹敦为知州，且乱世用重典，授予知州临机专断之权。
另一封是春耕以来中原地区干旱少雨，黄淮水位下降。建议免除受灾地区一成赋税，且趁水位下降及时疏浚下游黄淮河道，以保证漕运顺利。
……
李曌看着这两份奏疏，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一堆儿弹章和这一堆儿奏疏，仿佛组成了完全并行、互不干涉的两个世界。
她坐在这边，看张荆奏疏里一口一个“圣天子”，感觉自己是勤勉睿智的圣君预备役。坐到那边，看言官们“突突突”喷吐沫星子，瞬间就变成被奸臣蒙蔽、任用奸臣贼昏君进行时。
还有张荆，是不是在内阁里是心忧天下、宵衣旰食的首辅，出了内阁摇身一变，即成把晋西北搅成一锅粥的幕后黑手、有毒厨子？
大夏朝廷属实抽象完了。
“万岁。”
锦绣进来打断李曌沉思，“回万岁，皇城司魏提举到了。”
李曌点头：“宣。”
话音刚落便听见殿外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闪神，腰束犀带、身穿玄色织金曳撒的皇城司副提举已端正跪在殿内躬身下拜，似弓弦引而不发：“臣魏璋，参见陛下。”
“爱卿快快请起！”
李曌走下御座，亲自上前扶起魏璋。
皇城司副提举一职，本就是皇帝给各公侯贵戚，甚至文臣高官子弟恩荫的闲职。随便什么人都能进，但进去干成什么样子，是领饷混日子，还是能够服众领一方职事，则全凭自己本事。
那日考封后，李曌见魏璋武艺出众，本着别人有我们也要有的心理，给魏璋也赏了一个皇城司副提举。
随意落子，却非闲棋。
魏璋竟在皇城司凭自己的本事立住了脚跟，成了年轻勋贵里响当当的后起之秀。
能干、且忠诚，且掌握暴力工具。任谁看见这样的贴心人都会心生欢喜。
更别提正和文官掐得血雨腥风的当下。
李曌亲切问道：“爱卿，今天午门外的乱子听说了吗？”
魏璋闻言连忙跪下：“臣有罪。”
“跟你们皇城司有什么关系。”李曌重新扶起魏璋，让人搬来绣墩赐座。
“今天这个屁事儿，大部分在那个叫宋书时的言官可恶，小部分在阮平没有急智，激化矛盾！”
她与魏璋说话亲密且随意：“朕看今儿算白打了，明天还得继续。明天不但要打，还要扩大打，打上他十几二十个！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皇城司的棍棒硬！”
“琨霜，明日你带人去。”李曌眯了眯眼，冷声道：“打完全部下诏狱。”
魏璋倒吸一口凉气。尚未答话，皇帝的手却落在她的肩上。
“琨霜。”李曌动容道：“琨玉秋霜。朕当初给你赐这个字，便是希望你文武兼济，刚柔并蓄。明日的事，只有交给你朕才放心。绝不能再出乱子了！”
“万岁。”魏璋闻言大礼伏地：“臣能有今日，皆万岁所成就。万岁放心，臣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天，言官们疯了一样得上封奏。
弹劾奏疏比往日翻了一倍不止，需得几个小太监用箱子装了抬进宫。
午门外受廷杖的人，也比昨日翻了数番。皇城司缇骑编队分班，从辰时一直打到酉时，约莫二三十人不止。
并且打完竟都没让家人接回去，直接通通拉到皇城司诏狱。
心惊胆寒，非死即残！
第三日，言官们奏疏立刻少了大半。
第四日，第五日……奏疏从汪洋变成河流，河流又变成小溪。
言官们看起来真被打怕了。看来再硬的脊梁也抗不过木棍。
李曌相信，过不了几天，小溪就会变成水龙头，然后再变成逐渐拧紧的水龙头！
毕竟言官虽然通过收割名声得好处，那也得有命挣、有命享。
李曌心情放松下来，觉得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召叶慕高重新回朝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仅是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假象！
当寇凌惨白着一张脸从远处急匆匆跑过来时，李曌心里没由来咯噔一跳！
“万岁！万岁爷！”寇凌语不成句，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两尺见方的黄纸捧到李曌面前：“万岁，京里一夜之间全是这妖书！”
妖书？传单！
李曌脑子“嗡”得一声。
何德何能，我竟然混上被发传单的待遇了。
她缓了一会儿，才静下心来凝神细看。
非常粗糙的雕版。分明是现刻现印的，如果印后把雕版销毁，根本查不出来路。
好在虽是传单，但用词语句极为克制，并没有上升到攻击皇帝高度。
集火叶慕高的同时，重点宣扬褒奖言官为国锄奸甘受廷杖，必将名显当世、永垂青史。
传单上把受杖的所有人名字都列了出来，第一天的三人被誉为三君子，第二天的三十多人被誉为三十六天星。
最险恶的还是最后一句：圣人门下七十二贤，今已有君捷足登先，吾等安可逡巡落后哉？！
组团出道，还有不到一半出道位！煽动性可太强了！！！
李曌气得手抖。
果然，今日奏疏像开闸泄洪一样涌进来！最恐怖的是，上弹章的已经不止局限在御史言官，六部衙门、各司仓，有关的无关的，全都听风来雨要争当这些剩下的“圣门贤人”！
弹劾奏疏和日常奏事全都混在一起，已然泾渭混淆不分你我。
饶是李曌这么坚韧的人，此时此刻都有点破防。
她把不顺眼的奏疏通通扔到地上，厉声吩咐：“锦绣，去通知吏部，这些人通通贬官！流放！不想干就滚出朝廷！”
锦绣领命而去。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李曌怒火渐消。她咬牙切齿吩咐寇凌：“你脚步快一点儿，快去把锦绣追回来。”
她现在没有亲政，不能直接下旨。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说出的话，吏部完全可以视作乱命。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张荆要把陈昌时也弹劾得闭门不出了！
陈昌时固执、认死理，从加封叶慕高和立后一事上可以看出老头认为君父大过天，宫府起争执老头遵圣旨。
陈昌时被弹劾得闭门不出，现在是沈泉，那个张荆铁杆中的铁杆代理部政。
草灰蛇线，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甘拜下风，却屈辱炽盛。在临近亲政的这个档口，如果贬官的圣旨被吏部驳回，亲政后威信也必将大受打击。
李曌心里一阵发紧，连声道：“锦绣回来让她立刻来见我。”
“万岁，奴婢回了。”锦绣声音先传进来，接着一阵匆匆脚步声，人也闪身入殿。
李曌有些讶异：“这么快？”
锦绣低头道：“奴婢还没走到，刚走到半道儿就被寇大铛叫住。”
李曌怔愣一阵儿，摇头苦笑：“你是根本没走远吧。知道如今朕的旨意命令不动吏部。”
锦绣垂着，不敢言语，心里却有些难过。
殿内的气氛压抑。李曌从花花绿绿的奏疏中拣了一件织金双喜大红绸封皮，看起来极为喜庆的。
如果这封再是弹章，她就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所幸，这是礼部上的事务性奏疏，但是，但是她还是有点点儿绷不住——另一种形式上的难绷。
礼部说：陛下大婚圣旨已下，婚期吉日也已由钦天监选定，皇后凤驾即将不日启程，请陛下择吉日往太庙告庙，祭奠祖宗。
人类的悲欢，属实毫不想通。
跪在太庙里，离了京城那个双方越来越上头的大环境，听着松柏涛声阵阵，李曌忽然若有所悟。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中门对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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