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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收获 第一次见到 ...

  •   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秀秀已经八岁了。
      父亲是个中年人,瘦瘦的,长得不算高大,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阴沉,叫人心生畏惧。他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想摸摸秀秀的额头。
      秀秀本能的避开了,心怦怦乱跳,怯怯的低下头去。
      “你是天子的儿子,有一天你也会当天子的。”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对他这么念叨,“等着瞧吧,迟早的事!”
      可惜的是,母亲福薄,三天前从梨树上摔下来,死了。
      不过是为了给儿子摘几个梨,解解渴。
      母亲姓刘,只是个卑微的采女,没什么姿色,和她的姓氏一样,平凡无奇,毫不起眼。刘氏十岁起就在宫中服役。皇帝只宠幸过她一次,仅仅一次,就怀上了秀秀。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运气这东西,真的很难说。
      既然上天给了采女刘氏一个机会,她就要抓住它。反正是以小搏大,赢了,出人头地;输了,不过区区贱命。也许是神灵暗中相助,她瞒过了琅琊夫人崔氏的耳目,在冷宫里偷偷摸摸的生下了秀秀。
      祸根从此种下。
      秀秀被扮成女孩养大。为了糊口,刘氏给浣衣院的老宫女们做帮工,整日浆洗那些谁都不乐意碰的烂臭衣裳。日积月累,她被粗粝的生活折磨得身心憔悴,喜怒无常。夜深人静的时候,秀秀偶尔会看到母亲穿上那些洗好的嫔妃华服,对着洗衣池,顾影自怜。但更多的时候,母亲把那些华丽的衣衫挂在竹篙上,摆弄成人形,朝‘她们’吐口水,翻白眼,骂不绝口。
      母亲心中有怨恨,追根溯源,都是因为生了他这个不能见光的儿子。从懂事起,秀秀就知道,他能游戏的空间,仅仅是冷宫中他与母亲居住的一小块庭院。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得躲进夹墙避祸。童心难免好奇,随着年岁增长,狭小的庭院再也关不住他,隔三差五的,他总爱背着母亲偷溜出去。一开始还仅仅是周围年久失修的废旧宫殿,次数多了,胆子也就渐渐大起来,走得越来越远,直至溜进内书堂,闯下大祸。那真是一次空前的恐怖经历,一闭上眼睛,曹内官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向他扑过来,纠缠他,舔咬他,撕扯他,令他尖叫战栗,无法安眠。
      为了安慰儿子,刘氏决定摘几个梨给他解渴。冷宫中有几棵自然生长的梨树,因为长年无人修剪,长得十分高大,每年春季,花开胜雪,白得耀眼。到酷暑时,果实成熟了,硕大黄亮,酥脆可口。
      一个,两个,三个……
      正忙碌间,她在高处看到一队明黄的卤簿正浩浩荡荡而来,销金龙凤旗,九凤伞,鸾凤扇,金凤舆、金交椅,金脚踏,金光灿烂,耀人眼目。那是只有太后才能摆的排场呀!
      来了,救命稻草!
      她一个劲的向上爬,义无返顾。
      时不我待,机会转瞬即逝。
      她发疯似向太后的卤簿喊叫。
      走过来了!
      走过来了!
      走过来了!
      脚下一滑,她从十几米的高处摔下来。
      也许,这就是命。

      “你叫什么?”
      孝醇把手收回去,淡淡的问。
      秀秀只是一味的垂着头,不吭声。他过去经常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脑海中父亲的形象,想象父亲牵他的小手,教他读书识字。他已不记得想了多少次,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第一次见到他,父亲甚至连笑都没有笑一下,这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慌和心酸,眼睛突然就湿润了,赶紧又低了低头。
      太后抿了抿嘴,很是不悦,随即吩咐左右宫女带秀秀到庭院中玩耍。
      “坐吧,要不是这个孩子,哀家也难得见上陛下一面。”太后瞥了儿子一眼,低头倒了一杯茶,亲手端给他,语调冷淡:“听说崔氏昨晚上动了胎气,怎么样?没大碍吧?”
      孝醇眉心一蹙,心里仿佛被什么长刺的东西戳了一般难受,低头道:“吃了保胎药,已经没事了。”他的手指沿着杯沿不停的打转,犹豫了一会儿,把心一横:“御医说下个月初五就要生了,是个儿子,有九成的准头。”
      鬼门关走过一趟之后,孝醇虽然对崔方二党一视同仁,各打五十大板,撤职的撤职,充军的充军,但母亲和崔氏毕竟都是他最珍视的人,对她们,他没有怨言,换位思考,他能理解她们各自的苦衷。尤其崔氏,失而复得,对他更加体贴入微了。二人遂恩爱如初。一月之后,崔氏有喜。盼星星,盼月亮,总算老天开眼了。古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从那以后,孝醇觉得天天都像过年,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日夜求神拜佛,这一胎一定要生个儿子,给徽寿添个弟弟,那才叫功德圆满。
      俗话说,好事成双。就在崔氏怀胎八月,御医产婆都拍着胸脯,咬定将要得男的时候,秀秀,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出现了。
      倒真应了扶摇子那句话,人丁兴旺!昨晚母后派人给他传信,冷宫里出了皇长子,来人故意瞅着崔氏也在场的时机把事情报上来,身怀六甲的她突然遭此晴天霹雳,震惊之下动了胎气,要不是御医及时保胎,腹中的孩子兴许就没了。从那一刻起,他的心境就败坏了,仿佛被人抛到九霄云外,然后陡的坠下,一直下坠,着不了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依哀家看,她还是再生个女儿的好。况且是男是女,生下来才算数,现在说得再多还不都是虚的。”太后语调轻蔑,故意刺儿子一眼。孝醇默不作声,引而不发。一时间,二人都一言不发。恰逢此刻,窗外传来秀秀伤心的啜泣声,引得他们一同向外张望。只见宫女们把秀秀围成一团,擦眼泪的,讲笑话的,扮鬼脸的,个个都卯足了劲想博他一笑。
      “是哪个不要命的欺负了太子?我老太婆还没死呢,能由着你们几个鼠辈翻了天去?”太后一拍桌案,满脸愠色。孝醇眉头一蹙,胸中霎时如翻江倒海,怒火滔天。这番话听上去是教训下人的,但弦外之音却都是冲着他和崔氏而来。尤其是那“太子”二字,叫得跟真的似的,真真刺耳。母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长幼有序,崔氏即便生个儿子,也不过是次子,非嫡非长,想立为太子,比登天还难。
      都是因为这个沉默木讷的孩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孝醇甚至都不屑拿正眼瞧他一下。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当初没有发现?
      他不是不知道崔氏逼令那些嫔妃流产,他默认了。他想让心爱的女人当皇后,让他们的儿子继承皇位。这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心愿,实现起来却鲜血淋淋。
      佛法有云,堕胎如杀阿罗汉,罪孽深重。他为此骂过她,打过她,到了最后,却又和好。他离不了她,她把他吃得死死的。
      该怎么办?
      非嫡非长就不能被立为太子,不是太子生母就不能被立为皇后,不是皇后就不能与皇帝合葬。
      他曾经指天发誓,死后同穴,立她所生之子为太子。
      他宁可没有儿子,也不要从天上掉下来的。
      当值的女史进来请罪:“太子想刘娘娘想得厉害了,故而伤心落泪。都是奴婢们不中用,愿受责罚。”
      “哪来的太子?朕什么时候立过太子?”孝醇忍无可忍,终于喊了出来。他本来还想骂奴婢们信口雌黄,但当着太后的面他有些气短,顿了顿,还是咽回去了。女史吓得浑身战栗,叩头如捣蒜。太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下去,下去,别杵在哀家眼前,看着就心烦。小心伺候小主子,再让哀家听到他哭一嗓子,有你们好看!”
      女史赶紧领命退出去。孝醇急忙道:“母后,朕已经下旨把孝恭袭封到沧州,那儿比崖州好,水土也养人。还有翌琨兄,马上解除圈禁,恢复他的爵位。朕方才不是冲您来的。太子之位何等尊贵,还需从长计议,最好——”
      “最好等姓崔的小贱人生了儿子,再废长立幼,是也不是?”太后咬牙切齿,突然从案几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朝孝醇劈头盖脸的扔过去,“他可是你正儿八经的长子。你摸着良心看看,好好看看!立不立,可由不得你!”
      那是一本起居注,里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皇帝临幸某某后妃,日后若有生孕,以此为凭。孝醇尴尬的拾起,没有打开。良久,他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秀秀。”
      “他不是男孩吗?怎么取这么个名?”
      “问你那贱人去!八年了!如果不当成女儿养,还能活着见你这没良心的爹?”
      “她好歹也是您媳妇,请不要左一个贱人右一个贱人的,客气点不行吗?”孝醇双手握成拳头,不住的抖,茶杯也碰翻了,衣袖尽湿,他却浑然不觉。太后深吸一口气,眼中有泪光闪动,她放低了声音:“你知道你的长子是怎样被人发现的吗?是因为一个叫曹福的老阉人想对他行不轨之事!天哪,要不是出了这等龌龊事,咱们徐家的凤子龙孙还养在深宫人未识呀!时至今日,秀秀这孩子晚上都睡不安生,噩梦不断,加上又没了娘,伤心起来,哭得肝肠寸断。你这个当爹的头一次见面,连个笑脸都没有,你良心何在?”
      孝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陡然愧疚起来,他发狠道:“把那个曹福脔割肢解,寸剐处死,要一刀一刀的割,疼死这胆大包天的狗奴才!”
      “晚了!”太后恨恨道,“已经被烧死了!”
      “那就灭他九族!”
      “这还用陛下说吗?哀家早就着人办了,连带他曹家祖坟,一并刨了。”太后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现在要紧的是秀秀的生母,采女刘氏,陛下准备给她追册个什么名分?”
      孝醇皱着眉头使劲回想了一阵,脑海中没有一丝刘氏的影子,他斟酌着,小心道:“就封个婕妤吧。”婕妤是正三品嫔妃,比起正八品的采女,一下高出五个等级来,刘氏地下有知,想必也该满足了吧。孝醇这么寻思着,抬眼看了看母亲。只见太后嘴角略一上扬,勾出一弯冷笑来,他连忙改口:“要不再升一级,封个昭仪?”
      “昭仪?连个夫人名分都舍不得给?这么小气,可不是陛下一贯的做派。当初你要封崔氏琅琊夫人,哀家可没皱一下眉头。”太后说着,脸色越发阴沉了,她陡的提高声调:“后宫女子,不论尊卑,谁先得男,谁就母以子贵,正位中宫。陛下当年信誓旦旦,怎么今日就只字不提了?”
      “好吧,好吧,就依母后的。将刘氏追册为扶风夫人,正一品嫔妃,陪葬帝陵,可好?”
      “不好!”太后铁青着脸,马上就顶了回去:“母以子贵,你如今有后了,刘氏就合该追册皇后!”
      “扶风夫人!”孝醇也怒目相视,不再让步,“就这么定了!母后不必多言。”
      说完,他立刻起身,也不告辞,转身就向外走,太后胸口上下起伏,恨意难平,冲着他的背影嚷道:“哀家今天就明明白白的把狠话撂下了,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在,那贱货就是生个天王老子,你也休想把她扶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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