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X中国故事》东东堂

90、【X原创】红烧羊肉

　　过年对于现代的大城市服务业来说其实是件挺矛盾的事，虽然这座城市的大多数打工人都回老家了，但以这座城市为老家的人也都趁着这难得的春节假回来了。难得聚到一起的大家，吃饱喝足后一定还会想去哪个地方再喝上一杯，虽然客流不像往日那样爆满，但因为没有折扣所以是难得赚钱的时候。但不像小城市那样集中居住，外地人离开后老本地人住的也分散，这两年经济不如前，消费习惯也改变，过年的消费大不如前，继不继续在这个时间档营业成为了大家烦恼的问题。
　　我倒是没有这样烦恼，毕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请员工就不用担心过年加薪的事。
　　过年继续营业的店里，老板不仅会加薪，也会格外体恤员工。不仅会追加宵夜，点起菜来也不会手软。于是我会在这几天里准备一些大锅菜。所谓大锅菜顾名思义就是传统大锅慢炖的菜，放在锅里慢炖到肉质酥软，等顾客有大量订单时就能热腾腾地上菜。除了菜单上的例餐卤肉，我今天准备的另一锅则是羊肉。
　　湖羊顾名思义是太湖地区出产的特别羊种，脂肪特别多膻味轻，所以红烧是最适合的做法。将香料爆香后，放入汆过水断腥的羊肉翻炒，简单炒香后就放入加了香料的卤水中慢炖直至软烂。肥瘦相间的五花部位，软嫩的油脂香后是带着些嚼劲的瘦肉，一口下去吸满了卤汁，是最理想的味道。
　　传说中，古代人的肉食就以羊肉为主，后来引进了新品种的猪才渐渐改为猪为主。到现在羊肉价贵，红烧肉的油腻也渐渐不符合现代人的胃口。红烧羊肉也一度成了过年才会吃的年菜。当然也因此，有不少人不喜欢羊肉的腥味。虽然红烧羊肉的腥味少再加各种大料料理，但敏感的人还是不敢尝试。阿深嫂的女儿就是其一。
　　给小寿寿的酒吧准备完团体餐宵夜后，我把多切的卤羊肉递到了阿深嫂面前，和女儿相反，这是她很喜欢吃的一道菜，不过因为价格在年轻的时候舍不得吃，老了则因为身体不适合多吃。
　　“女儿今年又没回来吗？”毕竟是春节假，我这种小店的散客大多就是些单身不回老家的年轻人。这岁数的老人整条街上都很少见。
　　“她让我去新西兰过年呀，那种地方哪能去的啦？”
　　阿深嫂的丈夫早年和她离婚后就没了联系，早年还会寄些生活费，女儿成年后连这点联系都没了后就没了音讯。女儿是去澳大利亚上的大学，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自然花了全部的心血，日子几乎就绕着她一个人转。
　　女儿刚去澳大利亚留学的时候，她就一下子变得空虚，退休后，就更是整日只期盼着女儿学成归来。没想到女儿毕业后找到了在新西兰的工作，发达国家的生活待遇自然比这边更好，她嘴上也没有理由反对，但那呆滞的眼神肯定还是觉得寂寞的吧？
　　女儿在那边结婚，头两年过年还会带孩子来看她。疫情改变了人的习惯，交通说方便也不方便，过年不再是必须回家的理由，交通说不方便也方便，阿深婆这两年也去过几次，只是都没住上几天就回来了。
　　“怎么这样说？这么发达的国家，住得比这边舒服多了吧？我要是有钱都想去看看呢。”忠先生的钱大多是花在了小姐身上吧？
　　“什么发达，都是乡下地方呀。从家里跑出去，方圆十里见不到两个人，菜也没个地方买的，比崇明都偏的地方。”
　　她又开始了这段说辞。会找一个外国人在本国工作，不用说做的是别人不想做的工作或是别人做不了的工作，研究生毕业的女儿自然是后者。西方国家的中产阶层多住在独栋里，中等配置的别墅区往往体量大建筑也不豪华，阿深嫂用在自己家乡的观念对比过去，确实和我们这里的大村落模样差不多。
　　“你之前还不是整天喊着说等女儿接你过去吗？”
　　“我哪里晓得她是住在那种地方啦？哎呦，等她上班去了，一天到头能做的事就只有坐在家里发发呆。发呆么我在这里自己家里也能发呆的呀。在这里我吃了饭还能去哪里逛逛，在那里连个公交车都没有我去哪里啦？”
　　虽然阿深嫂也没吃什么，看她有点噎着，我赶紧给她倒了杯水。“有学英语吗？”发达国家的交通不可能不便，只是她不识得英文，又害怕在外面出丑，所以不敢贸然去陌生的地方。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什么东西学得进啊？”
　　“不学英语中国人也不少吧？现在的中国人哪里都少不了。只要能找到老乡就跟回家了一样。”
　　“哪里有啦？小区里的人门都不出，上班就是开车，别说中国人了，走到街上去一个活人也没有。”
　　别说外国人了，现在国内的年轻人也大多是家和公司两点一线，不会随便和陌生人搭话。只是阿深嫂也不是会和别人随便搭话的性格啊。
　　“那唐人街中餐厅什么的呢？那里总有中国人吧？”
　　“哎呦，别说了。那里的中国菜贵得来要死，一盘番茄炒蛋都要五六十块，我还以为是金子做的咧。”
　　“在外国买东西不能随便换成人民币来算吧？再说了，你女儿赚得也不少，好歹也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在那里打拼了这么多年。”
　　“赚得多么开销也大啊，这么大的房子，水电费都要不少，还要还房贷，将来还要生小孩。在那种地方生个孩子，我都算不出来要多少钱。”
　　“说到孩子，等有了外孙，你应该就能呆得住了吧？照顾小孩子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仅累到没有空闲，看到自己的小孩也会忍不住喜欢。到那时候可是想赶你回来都不愿意回来了。”
　　“什么时候有孩子都不晓得呢！现在的年轻人就想趁着年轻过自己的好日子，有个小孩还会当作累赘，所以根本就要的打算都没有。唉，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想的，什么都只想着自己，一点责任都不想付。”
　　这话说过不久，就连爱乱搭话的忠先生也回家了。阿深嫂将小碗里剩的羊汤拌到白饭里一口吃下，像是积食了一样摸了摸肚子。又在座位上像往常那样发了一会儿呆，看看时间不早了招呼我结账道别。
　　目送她离开后，小寿寿抿了口酒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走出来。”
　　女儿出国留学后，小寿寿就建议阿深嫂找些自己的兴趣，试着过自己的生活。阿深嫂倒是也没有反对，但那不过是出于礼节性的。她并不喜欢主动和别人接触，广场舞登山会之类的社交运动自然不会参加，就算是买菜也只会认准几个熟悉的本地菜贩。我店里倒是有几个会主动和陌生人聊上一两句的人，但因为小寿寿的身份，她每次都是礼节相待，举手投足之间很显然看不惯小寿寿的生活方式。
　　时间久了熟悉了，小寿寿便也不再干预她的抱怨，只是礼貌地在一旁静静倾听。
　　“人生也没有几年了，就只是停留在那个时间里走不出来怎么办好？”
　　“我们这一代这样的人还不少吗？年轻时吃饱了饭干点什么都有顾忌，老实得没什么兴趣，好不容易生了孩子，终于才有这辈子值得牵挂的事。与其说孩子是他们奉献一生的对象，不如说是他们重新找回生活的希望，成为了他们的工具。当孩子成年离开他们后，他们才发现孩子也是人，也要有独立的一天，好像自己苦心经营的一株花草被别人给夺去了。”
　　但像阿深嫂这样封闭自己的人也不多，说白了她就算在国内，过的也是一样封闭的生活，和国外的生活又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寿寿叔也是个时代的异类呢。”
　　“我们是异类也说不清是不是失败者，每个人都有走不出来的年纪，我不过是走不出我的十八岁来着所以才永远这么年轻，对吧？”
　　我忍不住倒吸了口气说：“大过年的也吃香肠吗？”
　　“嗯，我才不要吃什么油腻的羊肉，会胖的！就像往常那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