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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坤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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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皇后娘娘问郡主的病是否好些了,说在仁明宫备下了小宴,做好了小青团,想请郡主过去尝尝。”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司璋,平日里风光无两,连一些有了品级的贵人都要给她几分体面。如今到了倾湘郡主跟前,居然也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甚又惹得倾湘郡主发了疯。她们这些宫中行走的,彼时若是被她伤得毁了容破了相,那可就断送了前程。
生明月迟迟没有说话。
司璋心里打鼓,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冷不丁对上生明月略显倦怠的眼睛。她一个激灵,猛地把头低了下去。
生明月看着眼前战战兢兢的宫女,心中有些腻味。
宫里这些宫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欺软怕硬之辈。之前她年岁小,他们欺负她年幼无依,明里暗里地苛待,令她几回濒死。若不是她的死活和太医院众人的脑袋拴在了一根麻绳上,她的坟头草早就长到一人高了。
三年前有个宫女想要调到别的宫中伺候,为了逢迎皇后,在她的棉服里藏了针,硬往她身上裹。她便是在那时第一次“发病”,生咬掉了一个宫女的半只耳垂。
打那之后,这些人反倒怕起她来。
生明月抬眼打量了一下司璋,吓得司璋一个哆嗦,恨不能将自己蜷缩进地里去。
生明月无意耍弄人,只是嗤笑一声:"皇后娘娘总有新鲜花样。”
皇后找她,无外乎就是为着安诚落水之事。
安诚那“爱女如命”的父亲庆平王自打安诚“不慎落水”之后便四处嚷嚷着要讨公道,曾在大殿上当着天子的面痛哭流涕,说要到大理寺敲登闻鼓去。
昔日里有生蜀道的威名震着,生明月就好塞掉在灰堆里的豆腐吹不得打不得,纵使背地里有再多阴损花招,明面上谁也不能动她分毫。可是今非昔比,皇帝的援军援军派的那样晚,任谁也不太信生蜀道还能活着回来。
没有生蜀道这金钟罩,立刻便有那站得高看得远的聪明人开始鞍前马后地替皇帝斩草除根。庆平王手里生明月逞凶斗恶的证据,行动的速度更是旁人拍马也赶不上。此番告状,有三分是为了亲女的公平公道,另有七分为了他家族的富贵繁荣。
生明月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若有所思:说起来庆平王怕是该感激她送他这么一场好机缘。
司璋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些尊贵人斗得什么法她一点也不关心,她只关心这回究竟请不请的动生明月——自打上回祓禊宴出了大乱子,皇后好不容易重新捏在手里的大权又被俪妃给夺了去。皇后憋着火气,稍有不顺心便拿宫人撒气,已经打杀了好几个。司璋生怕搞砸了差事,皇后的怒火砸在她头上。
好在生明月说:"那便去瞧瞧吧。”她并不带仆从,懒洋洋地起身,一步三挪,赏景儿似的朝着仁明宫挪过去。
生明月是不惧去的,她向来懒得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若皇帝真的称心如意了,她左不过一死,也好求个全家团圆。
若是皇帝计划落空,他们便只能匆忙补救,如同跳梁小丑一般,那样戏码可比化了油彩大花脸的伶人演得精彩。
她最爱看这样的戏码。
司璋见她动身,悄悄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跟上去。
皇后自然有皇后养气的功夫,哪怕背地里恨得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一见生明月,竟也能亲自离席,像至亲的长辈一样亲亲热热地将她迎过来。
她俨然一个慈母,面面俱到:“好孩子。我的小明月这些日子受苦了。如今可觉得好些了?太医院煎的药苦不苦?几时换方子?几时停药?”
若非生明月见惯了皇后这幅假面,想必立刻就要信相信了她的慈悲。
生明月随口敷衍一句,自寻了个角落坐下,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青团玩。
声音尖细的小太监扯着嗓子接着通传:"落郎君到——”
“快让他进来。”皇后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照和这孩子暂住宫中,形单影只的,本宫便做主把他也叫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哎呀呀!还是娘娘体贴周道!”俪妃欢天喜地地接话:"说来这落小郎君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呢,玉团儿似的人儿,打小便招人喜欢。”
俪妃是皇帝的宠妃,同皇后斗了大半辈子,如今二人膝下都有成年的皇子,争斗几乎摆到明白上来,指望她们二人和气,简直是糊弄鬼。
偏俪妃天生就长了一张笑面,说话又动听,哪怕她早就把刀插到了你的腑脏,面上依旧和你亲近得好塞一个人。
皇后早知她的德性,自然不肯替她作脸,只当没有听见,任由她讪讪待在那里。
俪妃也并不计较,转头就笑得花一般同旁的嫔妃凑趣了。
生明月正跟那青团过不去,见落照和在她身旁落座,百忙之中腾出个眼神打量他一眼:“皇后娘娘果真心细如发,连人证都请过来了。”
落照和依旧带着他八百年不曾变过的浅笑:"人证是最不牢靠的,市井中常说‘人嘴两张皮,反正都是理’,真相如何,全看人怎么说。郡主若是肯贿赂我一二,说不定我就站在郡主这边了呢。”
生明月赏他一记白眼:"聒噪。”
落照和猜她还记恨着他拿松子壳戏耍她的事,自觉理亏,讪讪闭嘴。
才安静了不到片刻,生明月便又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耐着性子瞥了一眼,见落照和从荷包中抓了一把松子出来,斟酌一会儿,又放回去大半,把剩下的少得可怜的那一点献宝似的递到她跟前:“郡主吃不吃?”
“……”吃个鬼!生明月不胜其烦,皮笑肉不笑地警告他:“小公子,你若是再招我,我就把你的宝贝松子全数扔到芙蓉池里喂鱼去,保证你一粒也吃不到。”
落照和闻言,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手一抖,那几粒松子哗啦落到了桌子上。
他顺手瓷杯倒扣将它们住,后怕似的说:“郡主好狠的心!”
生明月不理他,竟也冷不了他的场,他扯扯生明月的袖子:
“不如我为郡主卜一卦,权当赔罪,自此之后咱们恩怨两消,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生明月觉得不如何,垂下眼帘继续跟青团较劲。
她从来不信神佛事,若神佛当真有灵,她母亲那么仁善的一个人,怎么会年岁不永,不得神佛庇佑呢?
好在落照和的独角戏并不需要旁人来接,自顾自地将那瓷碗晃了几晃:“郡主就当个乐子嘛。我自小跟着师父学习六爻八卦,算得可是极准的,换成旁人,求我我都不肯轻易出手的。你看——”
体恤他一个人有的没的说了这许多,生明月勉为其难地赏了一个眼神
瓷杯掀开,底下依旧不过一小撮杂乱无章的松子。
落照和煞有介事地瞧了半天,神神秘秘地说:“好兆头,从卦象上看,郡主今天定能心想事成。”
这就和过年时说“吉祥如意,恭喜发财”没什么两样,生明月只当过耳的风,兴致缺缺地拨弄着桌上的松子,打乱了他的“卦象”。
“郡主!”皇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隐隐含着几分怒意。
生明月恍然回神,原来在他们二人窃窃私语的时候,皇后娘娘已经费劲吧啦地把火引到了她身上。她这个当事人竟如此不识抬举,没有立刻接上这一出好戏,实在是很不应该。
生明月觉着冤枉,明明是落照和扯着她胡诌一通,同她有什么干系呢?
于是她尽量好脾气请皇后再重复一遍:"娘娘说什么?”
此话倒真是火上浇油了,相当于明晃晃的说皇后先前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皇后险些气了个倒仰,还好仗着“今天就能除掉这眼中钉心头刺”的念头勉强将火气压下去几分,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前些时候安诚郡主落水,内廷司只说是意外。本宫与陛下体恤你尚在病中,并未派人查问,只赏了些财帛宽慰安诚。此事本当了结的,只是庆平王三呼冤枉,说其女是被你推入水中,求陛下主持公道。陛下怜庆平王拳拳爱子之心,特命本宫来问一问你,庆平王所言是否属实。”
生明月眼皮都不曾抬,一派淡然:"娘娘不是已经定论了么?还有什么可问?莫非娘娘是觉得即刻拿了我的命不够快意,想看我抵死不认,好将我扔到大狱之中过上一轮?”
皇后再后宫几十载,早就习惯了说一句话拐十八个弯,冷不丁被生明月这么直白的一呛,竟有些窘迫,强行挤出个笑脸来:"问个话而已,问清楚了对大家都好,你这孩子,浑说些什么……”
生明月打断她的话,用她一贯睡不醒似的语气说:"如何处置,娘娘敬请随意,我无所谓。”
皇后娘娘作为一个正常人,只觉得自己跟这等疯子无话可说,直接调转矛头,将话引到落照和身上:"听闻落郎君那日也在芙蓉池畔,想来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会冤枉了你。”
落照和闻言,带着几分揶揄对生明月说:"郡主大难临头,还不打算收买收买我?”
生明月一副滚刀肉无赖样,只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皇后语气加重了几分:"落照和,将你那日所见来细细道来,不可有失偏颇,冤枉郡主。”
落照和沉默了良久,悠悠叹了口气。
接着又沉默了半晌,只沉默得人心焦 ,恨不能把那张嘴夺过来替他说。
直等得生明月都悄悄打了个呵欠,方才听他说道:"娘娘明鉴,臣天命不佑,年岁不永,如今病得厉害,已至五衰之相,目力不及常人。那日芙蓉池畔,相隔甚远,臣实在看不分明。”
生明月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接着便听落照和小声嘀咕:"皇后娘娘当真奇怪,一没赏我金银,二未赐我官爵,怎么就笃定了我会替她佐证呢。”
生明月哑然失笑,她就说,落照和这个人就是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怎么会胡乱往浑水里搅和呢。
她索性往椅子上一靠,开始阴阳怪气:"娘娘果然偏爱我,特地找个半瞎来做人证。只是这瞎子说服力终究差些,即便娘娘还了我清白,庆平王恐怕也不会认吧。我记得那日安诚郡主身边还有两个婢女,娘娘不如让她们来作证,我想她们应当不会害有所偏颇,指黑为白的。”
皇后气结。日前她派人找过落照和,这厮信誓旦旦,口口声声他与他师父一身荣辱都为陛下所系,乃陛下之犬马,惟命是从,她才放心传他来作证,不想他居然敢临时变卦。
顾不得维持面上的和气,皇后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两个婢女!”
让那两个婢女作证自然是最好的,届时她们来宫里哭一哭,最好一头碰死在大殿上。有这样忠心护主的奴婢,生明月就算是有十八张嘴也休想撇清关系。
可是安诚落水,那俩婢女怕被主家责罚,只将马车赶到了庆平王府门口,小厮转身搬个门槛的功夫就跑得连影都不剩了。
她们走得果断,银钱细软一概没拿,连身契都丢在那里。等到庆平王府安顿好安诚回过头来寻人,早就人去楼空了,连她们的家眷都没留下。
若非如此,皇后也不会想到让落照和来作证。
那俩婢女自幼被买进王府,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贯畏首畏尾的不像是这般果断的人,陛下听闻此事,直言她们像是受了谁的指点。
看着生明月气定神闲的样子,皇后没来由地想到皇帝的话,心中蓦地一惊。
生明月事不关己,夹起被她戳了许久的青团尝了一小口,有些嫌弃它过于甜腻,微微蹙了蹙眉。
皇后盯着生明月看了一会,很快打消了心中的念头——不可能是生明月,那两个逃奴要想不被人捉到,必定要有户部的新文书替她们改名换姓。就算生明月不是个疯子,她在宫中数载,简直与世隔绝,她哪里来的通天的本事帮她们逃出升天。
眼见得几人僵持在了那里,进退不得,俪妃忽的一阵轻笑:"落郎君说替郡主卜了一卦,卜得什么,可是求了好姻缘?”
陛下让皇后来处理生明月,皇后办事不利,同她俪妃又没有什么干系,她呀,就见不得宴会不热闹。
落照和好脾气道:"回娘娘,并非姻缘卦,求的未来卦,胡乱闹着玩罢了。”
俪妃只当没看到皇后要阴沉地要滴出水的脸色,兴致勃勃地问:“落小郎君过谦了,你的占卜之术得国师真传,必然是极准的。卦象如何?”
“是坤卦,饿虎得食,遂心如意之兆。”
说来也巧,落照和话音刚落,便有小太监飞奔来报:“禀娘娘,前朝大喜!生大将军神勇无敌,援军未至便已杀出重围,逼退敌军三十里。消息传到京城,朝野之中无不拍手称颂。陛下大喜,下令犒赏三军,举国同庆。”
生明月闻言”腾”地站起来,她欢喜得有些眩晕,事实上她也真的晕了,脑袋直直地朝着桌角砸过去。
落照和眼疾手快,用丝线一拽,又将她拽回到位子上。
生明月只觉得眼前晃来晃去,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究竟是黑是白。等到神魂好容易归位,渐渐看得清了,手依旧止不住的抖。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是父亲掌心的明月,父亲绝对舍不得丢下她。
原本一头扎向死地的人,就这么突然的被一根极细极细的丝悬住了,悠悠荡荡地挂在悬崖边上打秋千。
皇后的心猛地一沉,没有底似的往下坠。
老天给她开了个好大的玩笑,她都已经图穷匕见同那生明月不死不休了,这个时候告诉她生蜀道没死,还得叫那生明月继续活,这叫她如何自处。
她甚至荒诞地想,怪不得落照和临时改口,怕不是刚刚那一卦早就算出了这一切。
皇后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一个恍神碰翻了桌案上的果盘,频婆果骨碌碌在庄重的大殿里滚得满地都是,显得颇为滑稽。
皇后强撑出一个笑容:"生大将军凯旋,果然大喜。”于民于朝,这都是大喜,她只能笑出来。
“笑得比哭还难看。”生明月歪靠在椅子上,点评道。她甚至火上浇油地问了一句:"皇后娘娘,我的案子还审不审?”
皇后面如死灰,还审什么审。趁着生蜀道名声大噪发落了他的女儿,好给他个借口踏平咸阳城,把她和陛下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咸阳宫的房梁上?
皇后心乱如麻,一点都不想同生明月说话。
于是回应生明月的只有落照和唯恐天下不乱的一声轻笑:"郡主还真是杀人诛心。”
“也不知皇后娘娘为何非要将我至于死地,我死不了,她竟如此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生明月替皇后惋惜:"可惜啊,她差一点就可以除了我。”
落照和问:"事到如今,郡主还不夸一夸我的卦准吗?”
“国师的门生遍布天下,你早得了消息有什么好稀奇的,不值得一夸。”因为凑的近,生明月索性拽过落照和大得可以拖地的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小公子浪费这这般好神通来戏耍我,还说要给我赔罪,依我看,半点诚意都没有。”
“郡主果然聪慧。”落照和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在郡主面前比神通,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生明月随口道:"你这话说得蹊跷,我若是神通广大,早飞到边城去了,还用在这里磨日子?”
落照和似乎不懂什么叫点到为止:“那两个婢女是郡主救走的吧。”偏他又很有分寸,特地压低了声音,旁人听不见,还以为他们是在顽笑。
生明月的手微微一顿,她垂眸,不着痕迹地遮掩过去:“我一个困在宫中的半疯,她们失踪,怎么就赖上我了呢?我若有这样的本事,索性直接解决了她们省心省力,何苦这般费力不讨好,给自己埋下个祸患。”
“自然是因为郡主面慈心软,纵然教训安诚,也不想牵连无辜,特地给她们留了条活路。”
“小公子,我劝你以后不要去算卦了,直接改去说书。这样好的故事,想来很快便能名动咸阳城了。”生明月嗤笑一声:"面慈心软的都供在庙里当菩萨呢,同我可没有什么关系。
那日她确实趁乱给了两个婢女一方印信,可她没有理由告诉落照和。
此人绝非善类,刻意同她亲近,说不准是在哪里挖好了沟子,只等着一脚把她踹下水呢。
她避而不答,反问道:“落郎君何苦一直纠缠于我呢,若非我一直揣着二两自知之明,恐怕都要误会郎君倾心于我了。”
落照和随手捻起不知何时滑落到肩头的一缕头发,用手指饶了几圈,又松开:“郡主姝色无双,心存妄念者想必大有人在,即便是真多我一个,也无甚稀奇。”
生明月才不信他的花腔:“说实话。”
落照和微微一叹:“假话动人,实话往往不见得好听,郡主何苦自扰呢?”
话音刚落,一根簪子便借着落照和宽大袖子的遮掩,悄悄抵在了他心口。
倾湘郡主总算耐心告罄,好心好意地提醒道:“再不说,我可就不想听了。”
落照和收敛了神色,缓缓道:“能有什么呢,不过是觉得有利可图,想要加以利用罢了。”
是真话,但是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生明月收了簪子。
二人四目相对,竟都看不透彼此的心思,也不知,究竟谁是捕手,谁才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