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一颗爆炸行星的去处》鹤逍

1、爆炸之后 “帮谢殊然

　　这是一颗巨大的灰色瓦棱状球型体，外面圈着两条交叉成十字的星滚路带，亮银色，铺金光，闪得不可思议。
　　无数螺旋状飞船从宇宙空间穿梭而来，每一艘都搭载着许多颗大大小小的行星，它们有序地排队降落，等待着进入星际主楼。
　　星际治安部K802办公区就坐落在第321层的1123号房间里。

　　治安部会议室。
　　黑色的长桌摆在正中央，桌边二十多个座位上只有一个有人。那人窝在皮质滚轮椅中，一条腿杵在地上，另一条搭在扶手，外套盖在身上，帽子扣脸，仰着头，睡得正香。
　　治安部负责人一开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花白的胡子几乎是瞬间撅起，绕成两个弧围在一堆儿，像个小行星带。他拐着一副看起来不大利索的腿脚大步上前，扬起手中的文件袋，照着那人的脑袋拍了上去，力道心狠手辣。
　　啪！
　　骤然被打，隋刈下意识闷哼出声。
　　她猛地掀开挡着脸的衣服，茫然地向着始作俑者看去。

　　许是她目光太轻薄的缘故，看人的时候轻易给人一种被审视着的错觉。加上她此刻刚睡醒，朦胧的困意还未散净，便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意味。
　　被她这样看着，让连续开了三天会的负责人血压飙升，心中的小火苗咻咻地蹿三尺高。
　　“睡睡睡，就他娘的知道睡！”负责人站在她旁边，指着她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火烧屁股了你知不知道？谢殊然在地球轨道爆炸，行星残骸全他娘的蹦地球上了。你作为地球的护卫行星，现在居然还有心思睡觉！我连续开了三天的会，一个瞌睡都没敢打，你凭啥睡得这么香？”
　　“谢殊然爆炸又不是我爆炸，我怎么就不能睡。”隋刈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来慢悠悠地穿上外套，眼皮子半搭不搭地瞅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你开了三天会，就把我也拘这里三天。我通讯设备在进来的时候就被门口的治安官收走了，不睡觉你让我在这里干什么？对着满屋子的白墙黑砖面壁思过？”
　　见负责人还要张口，隋刈又补了句：“他谢殊然是炮仗？人是我点的？”
　　这嘴刀子唰唰的，跟她那动不动就亮拳头的性格一样，蛮不讲理。
　　负责人被她事不关己的态度堵得那叫一个哑口无言，心中那簇发泄不出的小火苗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
　　隋刈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意味可见。

　　要说这件事也可笑。
　　她是颗行星，职责是保护地球。
　　三天前，她照例在地球轨道上巡逻，没曾想偶遇了谢殊然。
　　他们作为彼此的前任，已经分开了六年，一直互不打扰。
　　那天是他们分别许久后的第一次见面，他们隔着疏散的星团遥遥点了个头，谁也没想多说些什么就各自离开了。结果隋刈还没走多远，一回头就亲眼目睹了谢殊然的爆炸，再然后......
　　属于他的行星残骸就数以万计地蹦向了地球。

　　隋刈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事发突然。
　　她险些以为是她和谢殊然分手没分干净，所以谢殊然憋了个大招，过来找她报仇来了。
　　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这才六年。
　　至于行星爆炸......可以有很多种原因。
　　寿命到了、运行能量没了、内部结构严重损坏或者是受到巨大外力撞击等等。原因多到数不清，隋刈想不出谢殊然是哪一个，因为她觉得他哪一个都够不上。

　　会议室里，极具反差感的黑白组合似乎能把感官克制到极致。处处弥漫着的冰冷味道，将隋刈也困居其中。
　　负责人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得恍惚，就好像是她人在这里待久了，身体才会被困在这里一样。
　　他心中的火气滋啦一下地灭了，只剩下干燥的柴火堆，和骤然熄灭后升腾的寥寥青烟，蒙蒙地向周围铺散。他突然平静，步伐稳健地走到了隋刈对面坐下，很轻地叹了口气，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隋刈的目光游离在他腿上，调侃道：“不装瘸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计策，用你地球上人类的话来形容，那叫为官之道。”负责人毫不心虚地白了她一眼，声音里有一种被她屡屡戳破的不耐烦：“我要不是腿脚不好，不知道你还得在这里再待上几天呢。”
　　说罢，他把手上贴有“机密要务”四个红字的文件袋递给了她，道：“谢殊然爆炸的原因查出来了。”
　　“是因为HJBJ溶剂。”
　　“但又不完全是，你把资料看了就知道了。”

　　隋刈知道HJBJ溶剂，那是一种解离药剂，注射后会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全身，并大肆破坏行星内部结构，致使行星发生爆炸。这是一种曾被广泛运用于星球大战中的违禁药剂，后因手段过于残暴而早在千万年前就被星际全部销毁殆尽。
　　它从溶解到爆炸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如果谢殊然是因为被注射了解离药剂才会爆炸的话，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新的问题出现了。
　　是谁给他注射的？那人又是从哪里得到的HJBJ溶剂？
　　知道HJBJ溶剂的人并不多，隋刈也是偶然。

　　隋刈翻着手里的资料，视线停在了谢殊然爆炸原因那一排，她指尖轻轻地扫过，嘴也跟着念：“爆炸成因——HJBJ一型溶液，此为HJBJ基础上研制的新型溶液，以一型代称。一型溶液因为添加了某种未知物质，使其在维持原破坏行星内部结构的基础上，衍生并进阶出其他效用——如爆炸时间缩短、保留行星内核活跃性、再生。”
　　“再生是什么意思。”隋刈猛地抬头。
　　“就是你以为的那样。”负责人捋了捋胡子，他这时候更加的气定神闲，便有些温吞地说道：“他爆炸的原因是知道了，可案子还没破，但上面肯定不会放任不管，毕竟是星际精雕细琢了那么多年才培养出来的人才，待遇优厚着呢，这个你放心。”
　　隋刈回过神，眉头皱得不太好看。
　　“什么放不放心，我跟他分手六年，他的事轮到我操心？”
　　“行行行。”负责人连忙摆手叫停，不想在这件事上跟她多做纠缠，“我不跟你分辨这些没用的，你知道他特别就行，继续往下翻吧。”

　　其实这叠资料看着多，但实际需要隋刈看的没几页，很快她就翻到了最后，并从最后几页里面抽出了那张被夹在里面的信笺。
　　它被折成信封大小，封面羊绒质地，又带了点磨砂质感，摸起来非常厚重。它黑色的背景下，是一颗正绚烂绽放的金色藤蔓。藤蔓上，滋生的无数枝丫系着数不清的大小星球，它们围绕在纸张的四边，缠成了一个环，将那颗瞩目的橙黄火球包裹在正中间，画面张力而又霸道。
　　隋刈知道那是恒星总指挥的派遣函。
　　但她没打开。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负责人见状吁了口气，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灰蓝色的小盒子摆在桌上，他缓缓地推着小盒子到隋刈面前，开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我呢，星龄大了，不爱多管闲事，但是管理部那个老古董比我更老，开会的时候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哭得跟小姑娘似的。我们治安部的人才多到一眼数不清，他们管理部的——”说到这儿，负责人幸灾乐祸地拍了下手，“嘿！疏得跟总指挥的脑瓜皮一样，一共没两根儿毛。现在可好，最大的下落不明，最小的炸成流星，中间还有一个指望不上，就剩他这个最老的了。”
　　“你是不知道那老古董就差没给我磕头了。”他忍不住瞟了隋刈一眼，突然后知后觉地生出那么点儿感慨。
　　还好他后继有人。
　　还是大把大把的人。

　　他话说得东一句西一句的，无厘头的很，但隋刈还是能瞧出头绪。
　　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他给你磕头干什么？让你跟他一起筹备谢殊然的葬礼？”
　　负责人：“......”
　　见他被噎得说不出来话，但看着她的眼神里还是莫名的带着一丝笃定。
　　隋刈坐不住了。
　　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眼下又因为她不想参与进去的事在这里耽搁太久，所以人看起来就有些压抑不住的躁。
　　于是她唰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沉着脸走到了会议室的落地窗前。
　　窗明几净，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她突然有些困惑：爆炸那天她原本穿的哪套衣服来着？
　　总归不是现在这套。

　　隋刈听着负责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其实本来你也推拒不掉，谁又能违抗恒星总指挥的指令？但不得不说，即便是谢殊然的残骸全都蹦地球上了，对那里而言，这也不过就是一场流星雨。地球存在了几十亿年，于它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你左不过就是缺了个能让你参与进去的、条件充足的理由而已。”
　　“这个理由我可以给你。”
　　人老了，就恨不得能成精。
　　负责人笑眯着眼睛，“HJBJ一型溶液混杂在谢殊然的行星残骸里，坠落的时候也对地球造成了一些影响。它附着在数以万计的残骸上，以辐射形式发散能量，短短三天蔓延至整个星球，地球环境受其影响，形成了无数个脱离现实世界的小界面，将所有人困在了里面。所以你此行的任务是拯救地球，顺便——”
　　“帮谢殊然收个尸尸尸尸尸。”
　　“你卡带了？”隋刈嫌弃地回身看他。
　　负责人抿着嘴，不赞同地摇了摇手指头，“小小年纪，不懂幽默。他都碎成那样儿了，人够切片儿了，可不就是好多个尸。”
　　“那叫尸块儿。”隋刈深吸了口气，笑容怎么看怎么有些勉强。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都不重要。”负责人极不负责地打着哈哈。

　　事已至此，他对隋刈的态度再清楚不过，没有明确言辞推拒，其实就是默认。
　　他起身，将她丢在桌上的派遣函和灰蓝色的小盒子拾起，一起递给了她。
　　隋刈先打开了那封信笺。
　　里面显然与封面的花里胡哨不同，金色藤蔓依旧开得人眼花缭乱，但上面只系了一颗蓝色星球，它被好好的捧在中心。
　　星球上缀着一些赤金色的字，分成两排，上大下小，浑厚的笔体都掩盖不住其中的区别对待。
　　上排：谢殊然援救计划。
　　下排：拯救地球

　　负责人是个十分有眼力见儿的人，他见隋刈肉眼可见地抽了抽眉头，连忙抚慰道：“毕竟是稀有人才，被另眼相待也正常，这不代表地球上的人就不重要了哈~”
　　这声充满精髓之意的“哈”，“哈”的隋刈有点儿上火。
　　她硬生生地憋住了自己欲渐发痒的手，啪的一下打开了灰蓝色小盒子。
　　然后她倏地怔住。
　　里面是枚晶莹剔透的蓝晶戒指，在会议室冷调的光线中兀自闪耀着。
　　蓝得像她守护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