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赋》聂晓倩

3、第三章 故人

　　雪,无止无尽.将整个蓟城包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在这漫天雪地里,远嫁和亲的马队终于进了大燕都城.

　　前来迎接的燕国大夫已近五旬,披着厚重的猞猁裘,老人在冰天雪地里朝着马车中的人行礼,态度并不见得如何恭谨.

　　送嫁的将军脸色颇有些难看,马车中的人却并无任何反应.虽然看不见外面的燕国大夫脸上到底是如何表情,却能从他那甚是敷衍的语气里听出一二.

　　赵舞不大在意,只握着方才折下来的一枝素白清雅的花枝,淡淡开口问道:

　　“大人,这种是什么花?”说罢,纤手递出,素白的花枝在大雪中莹莹孑立.

　　众人都惊了一惊,那大夫更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才答道:

　　“回禀公主.这花叫雪梅.只在寒冬腊月时开放,蓟城到处都种着了.”说话的态度已比方才恭谨了许多,想必也还是碍着她赵国舞公主的身份吧.

　　赵舞微勾着唇角笑,手已收回.再开口,声调依是淡淡:

　　“多谢大人.”然后掀了马车一侧的小块珠帘,寒风便簌簌扑来.她拥着暖炉,抬眼张望.果然见四周都开着雪梅,或含苞,或怒放,与这漫天白雪融为一体.鼻端有暗香隐约袭来,她觉得心思好了些.对着外面淡淡吩咐道:

　　“赵将军,我们去驿馆吧.”

　　这花提醒了燕国前来的大夫,他看不见马车里的人,却突然有些明白,为何赵国舞公主的大名会传遍六国.心中敷衍之情淡了少许,他带着他们去了驿馆.

　　赵舞下榻的驿馆在蓟城的最东端.因为和西首的大燕王宫隔首相望,所以也远离了市井的那一派繁华之色.安静的有些萧条.

　　赵舞不大在意这些,她向来喜静.这驿馆正好合她心意.而且馆里还种植了大片雪梅,暗香馥郁,花枝清雅.倚窗而望,当真赏心悦目.

　　沐浴更衣,梳洗容妆.一番安置后,已近晌午.

　　冬日本就寒冷,何况是在至寒的北方.蓟城想必是下了许久的大雪,地上的积雪都有一尺多高.朱门前的过道倒是悉心被人打扫过了,不过驿馆内却是一片皓白.人踏足上去,深不见底,仿佛要被这一地白雪淹没.

　　赵尝已经跟负责接待的燕国大夫进行了正面交涉,那人虽答应着过几日便让人来扫雪,但态度却甚是敷衍,想必一转身便会忘了吧.

　　无奈,他只好派遣那些一起陪嫁过来的宫侍扫雪,自己也加入其中.堂堂的赵国名将,少年英雄,竟窝在这小小的驿馆内扫雪,若流传出去必是六国百姓的笑柄吧.

　　想到这,他不禁自嘲一笑.一转身,却看见他这次护送的主子,公主赵舞.

　　女子已经换下了那一身大红锦袍,改穿了一件素袍锦衣,外面罩着金色的猞猁裘,拥着手炉,半倚朱栏,似乎在看他们扫雪.

　　仔细看,才发现并非如此.她的眼睛是停留在院子里一株又一株的雪梅,微微仰首,安静而落寞.她的身体有一种病态的削弱,让送嫁的将军觉得仿佛只要一阵寒风,就能把眼前的女子吹走.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果然是传遍六国的鼎鼎美人.一向少近女色的将军也忍不住低叹.就是因为舞公主这般宛若天人的姿态,公之言才会深深迷恋,造就了那样的下场罢……

　　然而送嫁的将军却不知,自己看着那个素袍女子的目光,亦是迷恋且迷惘.

　　果然是,红颜祸水么……

　　转眼便到了深冬,蓟城的雪半日也未见得消停.赵舞本是个极畏寒的人,往日在赵国时,只要天气稍冷些,她就躲在温暖的宫室里,足不出户.

　　然而在这致冷的,她却日日在庭院赏雪.倚在覆着厚厚毛毯的紫木软榻上,披着雪白的白狐皮裘.娇弱的公主仿佛是个病人.

　　赵国虽不若燕国寒冷,却并非无雪之国.公主如此喜欢赏雪,倒真让人有些讶异了.

　　赵尝经常能听见身旁的侍卫小声的这般低喃.说话时,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悄悄的看着那个如仙人般的女子,眼中满是仰慕.

　　他们到蓟城已有数日.莫说没有燕王的传召,就连燕国大夫也只见过初来接待他们的那一位.听说舞公主和亲的对象是很不得宠的燕王三子,会有这样的待遇也属平常.送嫁的将军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下嫁给这样的公子,当真是可惜了公主.

　　仿佛听到了他的叹息,素袍的女子蓦然回首.一直都有些空洞的眼神却是陡然有了生气.他这才感觉到身后有人,习武之人特有的警觉告诉他,后面的这个人是个高手.

　　然而漠然的女子却仿佛看到了旧识,冷若冰霜的脸上挂了些许暖意,使她整个人看上去要明丽了几分.后面站着的究竟是谁!?

　　“阿舞——”一声低吟,从他身后传来.回头相望,一个身着繁丽礼服的俊公子站在他的身后.清俊明爽,宛若上古神诋般的俊美面容.他静静的望着榻上的丽人,脸上的表情竟是如此………悲欣交织!

　　送嫁的将军有些吃惊,毕竟这是燕国,久居赵国深宫的公主怎么会有故人在这里!然而眼光触及到那个俊朗男子后,他却陡然愣住.

　　他身上穿的礼服,是燕国太子才能着的礼袍.

　　赵舞随后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她说,“丹,是你么?”

　　记忆中,有青翠的颜色,瞬间冲破桎梏.

　　汹涌而出……

　　十年前,燕王喜送太子丹入邯郸为质.那时,丹十岁,嬴政九岁,言十岁,而赵舞,只有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