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蒋不宁林舒怀 山高远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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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不宁林舒怀。
母亲向浮坐在蒋不宁对面。
她美得惊人，像一幅被时光精心保管的画。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肌肤如新雪般净白。
那双遗传给蒋不宁的杏眼依旧清亮澄澈，眼尾微微上挑，在凝视人时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潋滟风情。
阳光透过薄纱帘落在她脸上，能清晰看见鼻梁上那几粒浅褐色的小雀斑，那是她从少女时代就有的、可爱的印记。
向浮的唇色天然嫣红，此刻正无意识地轻咬着下唇，贝齿在软肉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细微白痕。
她纤细的手指拢住青瓷茶杯，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泛着珍珠贝母般柔和的光泽。
手腕纤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蒋不宁看着这样的母亲，心里是开心的。
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了冷漠的父亲，她显然过得更好，变得更加从容美丽，像一株带着晨露、终于得以自由呼吸的白山茶。
可是，这份美丽和新生，也意味着她即将拥有全新的、不再有他的生活和家庭。
母亲不再只属于他了。
或许从今以后，他们真的很难再相见了。
蒋不宁只能强迫自己相信：江湖虽远阔，再遇一定有期。
母亲的双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她的背挺得很直，显露出不肯低头的骄傲，肩膀却略微前倾，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带着歉意的迫近。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既不锐利逼人，也不柔和抚慰，只是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他，像是要透过他桀骜沉默的外壳，看清他内心所有的委屈和依恋。
她的眼角有了几道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却并不显苍老，反而透出一种历经岁月磋磨后的沉静与复杂。
她的呼吸很轻，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面一丝波纹也没有，和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平静一样，纹丝不动。
但蒋不宁知道，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他熟悉的、母亲特有的那种即将决堤的情感。
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冷硬的人。
最终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宁，妈妈要走了。之后你一定要好好的。”
“嗯，我知道了。”蒋不宁回答道，声音干涩，目光依旧没有抬起。
“你不要怪妈妈，”向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艰难，“妈妈也不是不想要你。”
“我知道，”蒋不宁飞快地打断母亲的话，像是怕听到更多让他崩溃的话，“我从来不怪您。”
这句话是真心的。
蒋不宁怪的是命运，是父亲，唯独不曾怪过眼前这个同样被束缚、最终选择挣脱的母亲。
“以后妈妈不在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好好的，”向浮重复着，似乎找不到别的话，“要听你爸爸的话，他毕竟是你的爸爸，肯定不会害你的。”
这话听起来苍白无力，连她自己或许都不太相信。
“嗯，我知道了。”蒋不宁依旧是这句话，近乎麻木地应着。
听话？他和父亲之间，早已只剩下冰冷的对抗。
“对了，”向浮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怕再坐下去就会后悔，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包，“妈妈要赶飞机，就先走了。”
“好。”蒋不宁也站起身，垂着眼。
向浮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刻进脑海里，然后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蒋不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优雅却决绝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走向他无法触及的新生活。
直到那身影快要消失在门口，哽咽才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低声却清晰地说道： “妈妈，再见。”
这是他今天见面后，第一次叫她妈妈。向浮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过头来，那双美丽的杏眼里早已充满了泪水，如同破碎的星辰。
她望着他，嘴唇颤抖着，努力露出一个微笑： “不宁，再见。”
然后，她迅速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他的视线。
蒋不宁僵在原地，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直至那道身影彻底被人流吞没，没了踪影。
许久，他才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蒋不宁在心里默念：“妈妈，祝你一路平安，永远幸福。”
可是，祝福越真诚，心里的酸楚就越浓重。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地落了下来。
那个平日里桀骜不驯、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少年，此刻却因为母亲的再次离去，哭得像很多年前那个被独自留在家里的无助孩童。
蒋不宁冲出咖啡厅，找到一个无人的街角，像是再也无法支撑般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着。
倏地，蒋不宁感到有人轻轻来到他身旁。
没有询问，没有惊扰，只是安静地随之蹲了下来。
蒋不宁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一只白皙的手递过来一方干净柔软的纸巾。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轻声问道，声线柔婉清绝，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量。
蒋不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等蒋不宁稍微平复心情，站起身，才看清眼前人的长相。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身形纤细，像一株迎着风的新柳。
她蹲下来时，栗色的短发从耳后滑落几缕，发尾俏皮地微微翘起。
少女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点温暖的琥珀色，像剔透的茶晶。
少女的眼尾稍稍下垂，天然含着些温柔的倦意和善意。
她的面庞线条柔和，面若桃花，晔丽却不带攻击性，是一种毫无保留的、纯净的温柔。
她的唇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樱花，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暖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殷红的痣，像是雪地里落下的唯一一粒朱砂，衬得那截耳廓愈发白皙剔透。
当少女微微侧头看他时，那颗红痣便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生动，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温柔的秘密。
只见少女手上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通话中，备注名是“怡月”。
蒋不宁甚至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舒怀，你想好报什么大学了吗？对了，你那边什么声音啊？”
蒋不宁刚想开口道谢，询问她的名字。
但那少女却像是只是完成了一个随手善举，看都没看他一眼，便站起身，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自然地对电话那头回答道：“没什么，遇到点小事，我要报南大啊，我早就想好了。”
少女的行为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把蒋不宁所有未出口的感谢和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蒋不宁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走远，那一瞬间，巨大的失落和一种奇异的、被安抚后的空旷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山高远阔，后会无期。
蒋不宁不知道这个在他最狼狈时刻递来一方纸巾的温柔少女，是否还能再见。
他本不信这些，此刻却愿意相信一次缘分。
“南大。”
蒋不宁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那是他原本就心仪的学校。
此刻，这两个字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别样的、微弱却清晰的光亮。
嘴角，不自觉地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与期待。
后来，他们真的在南大相遇了。
就像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
而那时，傲娇桀骜的蒋不宁才会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早在那个心碎欲裂的下午，那个耳垂带着红痣、声音柔婉、随口说出“南大”的少女，就已经像一颗温柔的种子，悄然落进了他冰封的心湖深处。
南城的夏日，空气湿热，蝉鸣聒噪。
暑假的南大校园比平日清净许多，但周围的街巷依旧流淌着生活的气息。
在一个慵懒的午后，蒋不宁正沿着南大附近一条栽满古老梧桐树的街道漫步。
浓密的树荫遮住了灼人的阳光，投下片片清凉。
蒋不宁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眉头微蹙，正试图根据一本旧地方志的记载，寻找某个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旧址具体方位。
就在蒋不宁凝神思索时，前方不远处一阵细微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穿着浅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踮着脚尖，手臂努力伸向一棵梧桐树的高枝。
那枝桠上，挂着一顶白色的编织遮阳帽，显然是被一阵调皮的风吹上去的。
她试了几次，跳起来，又换个角度尝试，但那帽子卡的位置有些巧妙，总是差那么一点。
她有些懊恼地放下手臂，微微嘟着嘴，仰头看着那顶帽子，显得有些无奈。
蒋不宁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纤细的背影和栗色的短发，隐隐透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没有多想，沉默地走了过去。
蒋不宁的个子很高，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此刻成了优势。
他甚至不需要跳起来，只是伸长手臂，很轻松地就用指尖勾住了帽檐，将它从树枝的桎梏中取了下来。
“谢谢你，差点以为它要定居树上了，我可真拿它没办法了。”女孩接过失而复得的帽子，笑容灿烂地抬头看向他，声音开朗又清脆，像夏日里叮咚的泉水。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恰好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清晰的眉眼和那颗右耳垂上小小的、殷红的痣。
蒋不宁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是她。
那个在黎城机场外街角，在他最狼狈不堪时，递给他一方纸巾，轻声问他还好吗的少女。
那个在他心上投下一颗微小却挥之不去的石子的陌生人。
蒋不宁认出了林舒怀。
几乎是瞬间。
蒋不宁只是点了点头，将心底翻涌的细微波澜强行压下，脸上依旧是一贯的沉默冷淡，没有说话。
“哎，好巧啊。”林舒怀显然也认出了蒋不宁，眼睛一亮，笑容更加明媚自然，丝毫没有陌生感或距离感，“蒋不宁，又见面了！”
她记得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蒋不宁的心口莫名地暖了一下，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是啊。”蒋不宁开口，声音因为短暂的失神和刻意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干涩。
“你也来提前熟悉环境吗？还是来找什么地方？”林舒怀很自然地问道，一边将帽子戴回头上。
“随便走走。”蒋不宁言简意赅，没有提及他寻找历史旧址的真正目的。
“真好，看来我们很有缘嘛。”林舒怀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学记得找我哦，说好了带你逛校园的，小学弟。”
林舒怀语气轻快地带上了学姐的调侃。
“……嗯。”蒋不宁应道。
小学弟这个称呼，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好，那就不见不散了。”少女的热情如同南城夏日的阳光，扑面而来，却不灼人，只会让人感到一种纯粹的温暖和愉悦。
蒋不宁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主动再次提出约定的学姐，和他短暂接触后留下的印象完全吻合，开朗，善良，像个小太阳，能轻易驱散人心头的阴霾。
蒋不宁的内心波澜起伏，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意外重逢的惊讶，被她记住名字的微喜，对她灿烂笑容的无措，以及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隐的期待。
但所有这些，都被他牢牢封锁在那张桀骜冷淡的面具之下。
蒋不宁表面依旧沉默，只是再次点了点头，低声回应：“……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开学见。”林舒怀朝蒋不宁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白色的裙摆和帽檐在梧桐树的光影里跳跃，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