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千年》米白喵

1、第一章 母亲原以为

　　（一）

　　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古老的传说，还是预言家口中的梦呓。

　　公元前320年。

　　马车缓缓停在宫殿门口，拖着裙摆袅袅归来的佳人，是童话里的公主。

　　丽安娜公主是老国王唯一的爱女，皇家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圣雅王国，这个在茫茫欧洲大陆偏安一隅的古老国度，在蔓延四处的战争洪流中，与世无争却悠足富饶，让人无法轻视。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也许该归功于历代王族的统治理念，让百姓的生活过得像个童话。

　　甚至那些在战争中不堪疲惫的游散贵族，都将这里当作了世外桃源的避世之所。

　　…

　　实际上，真正的聪明人是不相信童话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样一个丰盛富饶的王国，在那些用生命去扩张的猛虎般帝国的夹击下，仍能独善其身，一定有它的独到之处。

　　真正为这个王国保驾护航的，只怕是那些流传自上古时代，却只掌握在最高统治者手里的，神秘的巫术。

　　…

　　今天，宫廷中有一场舞会。丽安娜公主知道，一定有很多国家的王公贵胄汇集至此，为她而来。

　　但她已经有了未婚夫，那是一位肤色苍白的男子。

　　丽安娜公主喜欢音乐，喜欢歌剧，自己组建了直属于皇家的唱诗班，大家都在猜，这样一位浪漫多情的公主，到底是怎样的男人，才能俘获她的心。

　　却在见到Mr.Lee的那一刻，心悦诚服。

　　…

　　风度翩翩，宛如神祇，饶是从小见惯了贵族的丽安娜公主，都免不了沉沦。

　　几年前，初遇时，他是舞台上高贵俊朗的艺术家，她一曲倾心。

　　后来，她做过与他共舞的女主角，他做过她的皇家唱诗班里最尊贵的首席。

　　那些她最喜欢的艺术，与他是天造地设般的契合。

　　甚至于，他就像个宝库，积累了一百年都无法完全涉猎的丰富，让她欲罢不能。

　　但王国并不是永久的安逸，难免有不明所以的敌人垂涎。敌军压境，规模庞大又来势汹汹，很多元老都犯了难，他却挺身而出。

　　他是一个艺术家啊…她感动又忐忑，他却淡淡说了句，放心。

　　战争大获全胜，他成为平定战乱后被她亲自授缨的英雄。他威名远播，乃至远近邻国短时间内都不敢轻易进犯。

　　他们很顺理成章的成了婚。新婚当晚，丽安娜公主却发现他的手，刺骨冰凉。

　　相拥睡下之后，满怀幸福的丽安娜公主靠在他的胸膛，却似乎感觉不到温度。午夜惊醒时，仔细聆听，竟像是听不到心跳的声音。

　　“为什么？”
　　丽安娜公主泪流满面。她不知道他是谁，这个她挚爱的男人怎么了。

　　男人吻了她的手，给她讲了一个悠长的故事。

　　原来，与这片古老的土地一同存在的，血族的传说，竟是真实的。而眼前这个男人，偏偏还是他们当中的王者，至高的所在。

　　他说，随着血族的扩张，他们准备实行元老制。就如同每一个争权夺利的帝国一样，那些长老们，各自为政，却都想控制他——唯一神圣的血族王者的血脉。

　　他舍弃了王位，离开故土，韬光养晦，已经在欧洲大陆独自游历了太久，却并不是很长的生命。——两百年，在血族的生命里还属年轻。
　　而正因为他年轻，他怕终究有一天不敌那些长老。所以他与世无争，以孤独避世来保存实力，拿手的艺术修养只能成为糊口的途径——直到遇见了他的挚爱。

　　丽安娜用温柔的拥抱包容了他，这个在沧茫尘世间百年孤独的游子。

　　婚后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幸福。几年温存的时光后，丽安娜公主怀孕了。沉浸在幸福与期待中的她，却没有发现她的男人日渐苍白，也日渐忧虑。

　　终于有一天，男人握住了她的手，神情里是她前所未见的凝重。

　　“丽安娜，对不起，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我的种族，圣血的继承人，永远只能是一人，这是我们种族的规定。也就是说，当我有了后代，我的血脉就会完全传给孩子，并且只会有这一个孩子。——孩子出生后，我必须死去…”

　　丽安娜愣住了，然后猛烈的摇着头。

　　“丽安娜，听我说…” 男人眼中有着刻骨的深情和哀伤。

　　“我的母亲，她是上一代圣血的传人，她只活了三十岁… 她是个无忧无虑在城堡中长大的公主。”

　　“她像人类一样，长大后很快的爱上了我的父亲，然后生下了我。这却导致了王族的根基不稳。”

　　“所以，我尽量的多活一些，不要在我的力量还没有足够强大时就传给孩子…”

　　“可是我却做不到了…血族的王座早已颠沛流离。我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安的长大，不要以血族王室的身份，而以你国家王室的身份…”

　　“所以这就是你找上我的原因？”丽安娜打断了他，眼中有不可置信的惊痛与悲哀。

　　“不…我爱你，虽然一开始我知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男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丽安娜，你纯真，热情，充满阳光与浪漫，这是我漫长的生命中始终无法触及的，我早就被你感染了。——我知道你有多么喜欢艺术，可我也知道你是多么没有兴趣治理国家。”

　　“你的唱诗班，不瞒你说，那场战争，我之所以胸有成竹，原因就在于此…”

　　“我知道，你们，或者说咱们国家，一直以来皇家的血脉，跟人类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承认我有些私心，和你的结合可能会带来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一代继承人。可同样对你，也是如此…”

　　…

　　丽安娜脑子里嗡嗡的，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从脑海中闪过。

　　她整天泡在音乐宫里，因为那每一首乐曲都承载着最神秘的巫术。

　　作为首席的他自然融会贯通，所以他竟是以这些巫曲抵御了强大的敌袭…

　　可是身为女子的她，即使那些是她的家传，她也从未动过亲赴战场的念头。

　　她知道自己身上流淌的，是王族自古以来渗透着魔力的血脉，也就是这个原因，外族不敢轻易进犯。可仅仅有此，完全不够。

　　她喜欢音乐，喜欢艺术，喜欢一切女孩子喜欢的新奇浪漫的东西…偏偏不喜欢治理国家。那些大臣们繁琐的议事味如嚼蜡，她听一次就头疼的想要逃离。

　　可偏偏，她是这个王国唯一的继承人。王族的兴衰，以后便要系于她一身。

　　她刻意去逃避，享受眼前的青春，甚至也想过把希望寄托于她的孩子身上。

　　她要找一个挚爱的男人，生一个为之骄傲的孩子。也许那才是王国的将来，她的希望…

　　那么，这个孩子会是他们的希望吗？这个流淌着他冰冷血液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悲哀。她一直以来的爱情，竟然只是两个王族之间最优秀血脉的交易。

　　…

　　但看着他依然紧张注视她的眼，那里面闪烁的期冀迟迟不肯熄灭，她甚至读出了一丝内疚，一丝留恋…她相信自己绝不是自欺欺人。

　　是啊。他将要离去…不管怎样，他是她挚爱的人，就算是这个孩子，也是他们两个人的结晶，他却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他知不知道，他离去了，她的心也就离去了…

　　她拥了上去，相拥而泣。

　　良久，男人慢慢抚摸着她的背，她渐渐安定下来。

　　“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擦干了泪，不再迟疑。

　　男人拥过她的肩，缓缓开口。

　　“我们的孩子，在长到20岁前，会和平常的孩子一样…”

　　“20岁以后她的样貌就不会再发生变化。同时她会开始害怕阳光，并需要吸食血液。她是原生血族，只有圣血的传人生下来就是血族，而不需要初拥。所以你可以在她从小长大的过程中就给她食用一些血液，到时会更好适应。”

　　“其实王族的血脉长成后是不会受到阳光伤害的… 但是在长成的过程中，一定要好好保护，日光戒指从小就要带上。这对她的力量也有帮助。”

　　他摘下自己的戒指，套在丽安娜的右手无名指上。

　　在她左手的同样位置有着一枚钻戒，那是他们成婚时，他给她戴上的。而此刻刚刚戴上的这枚却显得沉重了千百倍。

　　“她的样子会停留在最完美的时候，但是你却要告诉她，万万不可接触感情。”

　　丽安娜猛地抬头，浑身一震。

　　“对…不可以接触感情。因为那以她的生命为代价。”

　　“她同样有生育后代的权利，可她的血脉——与你结合的血脉绝无仅有，就算她的后代，也不可能达到。所以必须告诉她，没有什么宝贵过她的生命。”

　　“如果她永远没有生育后代，她的生命就将永无止境，不死不灭。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后，几乎无法想象该是怎样的力量。”

　　“所以我不希望她生育后代，希望她珍惜父母给的生命，扛住大千世界的诱惑，一个千百年屹立不倒的生命，会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存在。

　　丽安娜心头一痛——她无法想象她的孩子将要走一条怎样的，漫漫不可知的路。

　　Mr.Lee，她挚爱的男人，俯身吻了她的额头。“对不起，亲爱的丽安娜，我不能陪着你和孩子长大了。放手去做吧，让他成为你所需要的最出色的君王。”

　　丽安娜含泪点了点头。“那么，为我们将来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男人沉思了片刻，“Moon。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希望她像月亮一样高贵皎洁，永恒照耀这世间，不受时间的限制。”

　　丽安娜眼底的泪水在闪烁，“你希望她的生命像月亮一样成为永恒。”

　　“你懂我。”

　　丽安娜郑重拥抱了他。“好。”

　　公元前310年，圣雅王国的丽安娜公主诞下一女，起名Moon。

　　公元前290年，丽安娜公主去世，其女Moon公主成为王室第一顺位继承人。

　　公元前289年，老国王去世，Moon公主即位为王。

　　新帝登基，盛大的典礼上，全国恭祝年轻的Moon女王荣登宝座的同时，人人心里也在默哀着，感叹那只差一年就与王位失之交臂的丽安娜公主，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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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碧辉煌的宫殿上，纤长身影一手握着高脚杯，另一只手轻捏着一叠厚厚的羊皮纸。

　　“殿下…哦不，陛下…”

　　由远及近的声音渐至眼前，一张不再年轻但依然风姿绰约的脸。

　　“陛下，原来你在这里。” 中年美妇笑得像朵花，却在看到高高皇座上女王手中之物时一瞬间凝滞。

　　及腰长发的年轻少女，一身繁复的宫廷礼服，苍白的脸鲜艳的红唇，看上去只是一个纤弱的女孩子。

　　“伊娃姨妈。” 年轻的女王从皇座上走下来，轻笑道。

　　伊娃是曾经丽安娜公主的伴读，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就算各自成婚后，也常常进宫探望。

　　此刻的伊娃想关心一下刚刚即位的年轻女王，为什么还没有传膳。却没料到话未出口就堵在口中。
　　只因见她抖了一下手中的信问道，“眼熟吗？”

　　信纸从阶梯上飘下… 飘飘扬扬的落在地上，烛光照耀的一角，“亲爱的Moon，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已经三十岁了…”

　　“这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伊娃扯动了一下嘴角，笑道。

　　“艾利叔叔可好？他是否在为母亲的离去伤心不已？”
　　少女的眼中带着稚色，眉目却像冰封一样没有温度。

　　艾利是伊娃的弟弟。Mr.Lee离去后，伊娃经常以舞会的名义制造他与丽安娜的独处机会。
　　在Moon十岁以前，甚至不会避讳幼小的她。

　　“你看过这封信。是它告诉了我。”
　　Moon指向了一旁的水晶球。手一挥，凭空浮现出了伊娃读过信后震惊的样子。

　　伊娃冷汗直冒。这个少女，她的能力已经强大至此了？
　　一定是，非我族类的缘故。她真是轻敌啊。

　　“它为什么会提前十年出现在我面前呢？” 年轻的女王来到长桌边，餐刀轻点着光洁的金丝盘边，面无表情。

　　“让我来猜猜看，你认为我看到了这封信之后会怎样？自杀？毕竟对我来说，自杀只有去阳光下摘掉戒指这么容易。”

　　“只可惜…” Moon晃动着手中的高脚杯，里面鲜红的液体流转着晶莹魅惑的光。“这个东西，我早就喝惯了。”

　　精致的薄唇勾起一丝冷笑，衬着白到没有血色的皮肤，让人只能想到四个字，修罗少女。

　　下一秒，手中的餐刀脱手而出，以快到几乎看不见的速度钉在了伊娃的喉咙上。

　　伊娃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脸上保持着惊异的表情，没了气息。

　　Moon女王上前，拔掉了她脖子上的餐刀，将手中的高脚杯接在了仍在汩汩出血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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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Moon，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已经三十岁了…
　　十年的时间，我想你应该已经适应了你身体的变化。所以，是时候告诉你了…

　　你的父亲是血族的王子。对，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你的身上流淌着唯一的血族王者的神圣血脉。

　　你将会不适应阳光，你需要吸食鲜血…但别怕，我的孩子。在你的前二十年你已经喝过很多了，不是吗？
　　就是那种红色的液体，和红酒的样子差不多。也许它和红酒兑在一起也很好喝，因为我经常看到你的父亲这样。但是你还小，不能喝酒。

　　不要担心，阳光并不会伤害到你。
　　你手上的戒指，是你父亲的珍宝，它可以保护你在日光下不受伤害。
　　但你也不要掉以轻心，在你一百岁以前，不要让它离开你的手指。对，一百岁。这是妈妈不能想象的年龄。
　　可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活一百岁，两百岁，甚至一千岁…

　　这十年间，相信你已经成为了一位有所作为的君王吧。
　　这是妈妈从小到大寄托你的。感谢上天，你那么争气。那些妈妈听到就会头痛的治国之策，你竟然过目不忘。
　　你父亲说的没错，看来你天生融合了他的坚毅，智慧。
　　——但是，Moon，妈咪只求你千万不要像妈咪一样，太容易陷入一个人的感情…

　　你的父亲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接触感情。这太残酷。
　　但事实是如果你不接触感情，你的生命将会无穷无尽。
　　可妈妈不能这么自私，永生永世把你绑在妈妈的王座上。一个人的千秋帝业，我无法想象它对你是福是祸。
　　如果有那么一天，只希望你能仔细权衡，然后，妈咪尊重你的选择…

　　千万不要怀疑你的人生，即使你的人生与所有人都不同。
　　妈咪担心二十岁的你无法贸然承受这一切，特意选在十年后的如今让你知晓。
　　在这十年相信你已经发现，你美丽的容貌永远不会改变。也相信你已经给王国的将来铺就了一条明确的路。妈咪完全可以放心，你的坚定。
　　另外，虽然你需要依赖血液生存，但切记不可随意伤人性命，除非，他是十恶不赦…

　　Moon，你的祖父近期身体不太好。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来年…
　　对不起，原谅妈咪替你做了这个决定。你会是王国的主人，早晚都会是。不需要等妈咪耗尽风烛残年的生命之后。
　　虽然，妈咪很想多陪你几年，但国家需要一个风华正茂年少有为的君主。更需要的是一个未经现实摧残的生机勃勃的君主。
　　妈咪很怕，在我坐皇位十几年后，在你已认清你的一切…
　　妈咪不敢想象，那时的你是否还有带领一个国家向上的意志。
　　所以，妈咪是自愿离开的。在你父亲离开的那一刻，妈咪的心就已离开了…

　　祝你幸福，珍爱你的生命。爱你的妈妈，丽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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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咪，她不是十恶不赦。但她让您的这份苦心，都白费了。”

　　闪烁的烛火映出精雕的容颜，坚定却带着冷意。纤长玉指将打湿的羊皮纸卷送去与火花亲吻。
　　白色香烛上，流下一滴烛泪。

　　她杀的第一个人，是母亲的旧友。她却早看出那个人的居心不良。

　　在失去父亲的日子里，母亲常常独自垂泪的日子里，那位姨妈，将她的弟弟介绍给母亲，却只为自己家族的荣华富贵——她甚至劝母亲要为王室“开枝散叶”。

　　母亲不为所动。Moon看得出来。似乎真的如母亲所说，心已经死了。
　　她听到过母亲冷冷的和她的旧友决裂，让她不要再来。也看到过那位表面亲善的姨妈未曾如愿后怀恨在心。——这些却都是她放飞在王宫各处的巫术萤火虫听到看到的。

　　她比任何人预估的，都要早慧，却也都要心冷。

　　她看到母亲生前嘱咐侍女妥善保管，要存入密档十年后才可调出的信，被那个女人以权谋私取了出来。第二天，那封信就出现在了她的床头上。

　　伊娃一定觉得，她会认为这是她的母亲临走时留给她的。这封信的内容足以让她震惊失措，而来不及思考为何会在错误的时间出现。
　　毕竟这只是个未经世事的，20岁的少女。

　　伊娃想出口气，看着这个丽安娜公主生前最珍视的女儿方寸大乱，却没有如愿。她的宫殿平静的像风暴的最中心，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一年后，这个少女顺理成章的登基为王，这封信却又鬼魅般的出现在她的手上，在她即位当晚。

　　母亲原以为30岁的她才有的杀伐决断的魄力，却没想到，和那封信一样早到了十年。

　　她甚至在最后烧掉了母亲的信，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墨宝。她并不是不需要亲情，而是她的生命里再不需要怀念。

　　只是，原本母亲费心为她保留的，风华正茂生机勃勃的那十年，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