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与盈月》偊鹿氏

1、第 1 章 躺在盛满冰

　　躺在盛满冰水的淡蓝色折叠浴缸中的女孩缓缓挣开了眼睛。在这个窄小昏暗的房间中，一位穿着杏色裙子，裙子上点缀着红色小碎花的女孩站在裸着身体的女孩的身旁，并直勾勾地俯瞰着浴缸中的女孩。或许是那刺骨的冰冷麻木了她的神经与身体，浴缸中的女孩并没有为此感到惊讶。两人相互对视了良久，浴缸中的女孩终于开口发问：“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霎时间，花裙子女孩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她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你看的见我？”听了花裙子女孩的话，浴缸中的女孩才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是飘浮着的。这位穿着花裙子的女孩长着一张惹人喜爱的鹅蛋脸，她的五官标致，给人一种清新又阳光的感觉，是典型的美人胚子。她扎着两条俏皮的麻花辫，辫子的长度刚好落到她的肩膀上，脸上化着淡妆。她穿着厚底的棕色乐福鞋，她看起来似乎准备出门，与好友约会，可是她现在却站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而浴缸中的女孩却有着与花裙子女孩截然相反的外表，她长得不漂亮，没有精致的外表与妆容，就连体态也是一塌糊涂。她那湿润的长直发贴着她微胖的身躯，彰显着一副邋遢又凌乱的表象。
　　“你不起来吗？这样泡在冰水里会感冒的。”花裙子女孩担心地提醒着仍倚靠在浴缸中裸露着身体的女孩。浴缸中的女孩不屑地瞟觑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很显然，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回事，浴缸中的女孩平静又慵懒地回答她：“没事的。它早就习惯了。”
　　浴缸中的女孩再次抬头仔细打量着身边这个漂亮又精致的女孩。突然，她心中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厌恶感，她的眼眶悄然红润了，她又立刻将她湿润的脸蛋撇到另一边去，并试图平复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情绪。
　　花裙子女孩发现了浴缸中女孩的异样，她用如同寒冬中的暖阳般柔软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在这儿打扰到你了，对不起啊，我没有要偷窥你的意思，我现在就离开。”
　　但浴缸中的女孩立刻阻止了她的离开：“等一下！不是的。我只是……”女孩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转动的眼珠子，别扭又直白地问：“你是……已经死了吗？我看见你在飘……”刚说完，浴缸中的女孩心中升起了一阵愧疚感。花裙子女孩坦然地点了点头。
　　看见花裙子女孩淡定的模样，浴缸中的女孩顿时呼了口气，笑着自嘲道：“这是不是说明我也已经解脱了？”
　　“解脱？”花裙子女孩不断斟酌着这两个字，而后她摇摇头对浴缸中的女孩解释道：“不是的，你并没有去世，你仍然能触碰到周围的一切，你仍然能感受到水的温度，你看。”说着花裙子女孩飘到浴缸中的女孩面前，只见花裙子女孩的手穿过了浴缸，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顿时间，浴缸中的女孩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她嘟哝着：“那我为什么能看见你呢？”
　　花裙子女孩仔细思考了一番，犹犹豫豫地回答道：“会不会是我想提醒你不要再泡在冰水里了，所以你就看见我了？”花裙子女孩那苍白的解释并没能说服浴缸中的女孩，浴缸中的女孩带着疑惑的神情等待着花裙子女孩能给她更好的解释。
　　须臾间，花裙子女孩恍然想起浴缸中的女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莞尔而笑地对浴缸中的女孩介绍到自己：“对了，我叫悬鼓，你叫什么名字呀？”浴缸中的女孩下意识将身子往后挪了挪，但窄小的浴缸使她的动作并不明显，浴缸中的女孩低声回答道：“我叫华魄。”
　　“什么？”华魄的声音太小了以至于悬鼓没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叫华魄。”华魄放大了自己的声音，悬鼓莞尔，她礼貌又郑重地直起腰板对华魄说：“很高兴认识你。”华魄没有回应悬鼓的示好，她甚至连笑容也挤不出来。她期期艾艾地嘟哝着：“我我待会要要去学校了。”
　　“哦！你该起身穿衣服了！我这就离开！”悬鼓懂事地准备溜走。但华魄已经从浴缸中站起来了，纯洁的清水从她赤裸而娇嫩的肌肤上哗哗落下。华魄拿起浴巾将自己湿哒哒的身子包裹起来，她平静地对即将离开的悬鼓说道：“没关系的，我的身躯早就被看光了。”悬鼓停下了脚步，她转身，只见华魄早已穿好了一件宽大的短袖，举起了吹风筒。在吹风筒嗡嗡的声响中，华魄将自己湿漉漉的黑长发吹到了半干。悬鼓醒目地观察到华魄那双被吹得通红的双手，悬鼓大致能想象到浴缸中的水有多么冰冷。
　　吹干了头发的华魄走到自己的床上，床上随意摆放着一套紫色羽绒服，一件羊毛衫，一张棉被等冬天才会用到的服装，华魄穿上羊毛衫，随后将羽绒服裹在身上，最后又将棉被盖在羽绒服上面。久而久之，悬鼓终于看见华魄露出了难能可贵的笑容。
　　悬鼓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对你的身子很不好的。”
　　华魄从容地解释道：“你刚刚已经问过一遍了。好吧，那我详细解释一次吧。我并不享受那刺骨的冰水浸没我身体的过程，我甚至有些讨厌，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静点，而且……我非常享受严寒过后的温暖，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体在慢慢被治愈，算了，你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个怪人吧。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非常奇怪。”
　　悬鼓边飘到华魄身边，边回应道：“我也很奇怪的，我也有怪癖，我喜欢在冬天穿凉鞋，所以我总是受到家人的批评，但是我总是很顽皮不听他们的。”随之悬鼓沉默了，她陷入了沉思，华魄对她突如其来的沉思感到不解。她疑惑地注视着悬鼓，却发现越是注视着她越是让自己感到痛苦。很快悬鼓羞涩地开口了：“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帮我找一样东西！一个八音盒，啊！没，没事了。”
　　“八音盒？”华魄感到诧异。悬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华魄的神情，她发觉华魄似乎对这件事有所兴趣，她便进行详细地说明：“其实在我最后一次穿着这身衣服出门的那天，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帆布袋的，帆布袋里装着我定制的八音盒我，可当我变成这个样子后，帆布袋就不见了，八音盒也不见了。我到处寻找它，但没找到……”华魄挑着眉，注视着失落的悬鼓，突然她激动地喊道：“啊！我想起来了！我觉得你眼熟，我曾经在朋友圈里见到过你的寻人启事。但那是两月前的事了。”华魄顿了顿，她似乎发觉了她不礼貌的行为，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心脏却跳的出奇的快，她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我只是……不，我不该这样的，我太坏了。“
　　“没关系的，我已经接受自己的死亡了。“华魄谨小慎微地观察着总是微笑着的悬鼓，就算她尽力地掩盖着自己的苦楚，但她那漫溢的失落总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她并不是个深藏不露的演员。
　　“这个样子的我还会时常去探望我的家人，妈妈似乎还沉浸在悲伤中，走不出来；哥哥很卖力，在拼命地读书；爸爸也总是工作，虽然他以前就像个工作狂，但随着我的观察，现在的他才更像工作狂，没日没夜地看着账本，皇帝批折子都没有他勤奋呢……他们甚至在吃晚饭时还会留套餐具给我，其实他们不必这样……我吃的其实不多……”悬鼓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事情，全然没有在意一旁的华魄。
　　越是聆听悬鼓自己的故事，华魄越是感到苦不堪言，悬鼓生前的生活如同太阳般光彩夺目。华魄低着头，就如太阳的光束过于耀眼而让她抬不起头。她用微颤又沙哑的声音，小声地喃喃着：“真是羡慕啊，为什么不是我呢……”悬鼓讲述得心潮澎湃，全然没有听见华魄那微弱细小的声音。
　　华魄的耐心终于被消耗殆尽，她抬起了头，提高了自己的音量试图停止悬鼓口若悬河的谈话：“我现在已经高三了，我没有时间帮你找东西。”刚说完，华魄就后悔了。她慌忙地瞟了一眼悬鼓，悬鼓终于平静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很快又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是的啊，高三很忙呢，大人们都说高考是我们目前这个年纪的人生大事，华魄。”悬鼓的话还没讲完，华魄的心已经沉了下来，暗想道：他们都是一样的。
　　“华魄，你要加油啊……”
　　“华魄，再加把劲……”记忆中无数的声音不断涌现在华魄的脑海中，华魄驱赶不了这些声音。一开始他们的声音异常清晰，可到了后来他们的声音就像电视沙沙的杂音，听不清却吵得很。真的很奇怪，脑子明明是自己的，但她却控制不了它，只能任由这些肆无忌惮的声音在脑子里作祟。
　　“吵死了，能不能停一停。”华魄心烦意乱地在心中呐喊着。
　　“华魄。”悬鼓轻轻地说道。华魄尽力将自己从这些杂音中脱离出来，她抬头望着飘飘然的悬鼓。
　　“我妈妈说，考试虽然很重要，但是身体更重要，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悬鼓那温柔和煦的叮嘱顿时让华魄脑子里嚷嚷的声音荡然无存，华魄微微地笑起来。
　　“你又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呢。”悬鼓真诚地提出自己的建议。一股暖意在华魄的心底里油然而生。
　　“谢谢你。”华魄椎鲁敦朴地向悬鼓表示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