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乔漱玉[小短篇]》鹿平川

2、唐颖果然还是来了。 冷宫里的火

　　冷宫外远远的响起号角声，我仔细听了听，继续用力搓洗着衣服。

　　今日是太后寿辰，再过十日，便也是我母亲的忌日。

　　这十年里，我身上早已身无分文，头上的簪子便是这院里干枯的枝丫，身上的衣服便是盖在家具上的粗布，好在冷宫外有人还记得我。

　　唐颖与我是幼年的闺中密友，在我家出事的那年才进宫，她父亲手握兵权，皇上自然十分厚待，选秀尚未开始便已降下一道圣旨，封了一宫主位。

　　她求了父亲，才得知我阿娘等一众女眷被发配到了南疆去，又是因为她恳求父亲，我阿娘在南疆过得并不算难，只是家里的变故如大山一般压下来，阿娘还是病倒了，在艰难的熬了两三年后，死在了远离故土的南疆。

　　唐颖时常偷偷来看我，她说着皇宫里的变化，说着自己心里的事情。

　　她并不喜欢皇上，也不喜欢宫里的拘束。

　　我只记得那时的后宫只有我与皇后两人，如今再看，却已经是满满当当的了，唐颖靠着冷宫门扉边的石墙，说着这些年后宫里的不堪，说着自己的小心翼翼，说着自己夜不能寐。

　　她父亲时常向她请安，无非是心系子嗣，可唐颖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这天，唐颖果然还是来了。

　　我隔着门扉便闻到浓郁的酒气，透过石墙边的缝隙，看到了拎着酒壶的她。

　　“怎么喝了这么多？还不赶紧回宫里休息……”

　　她忽然扑上来，映着那微弱的灯光，我才瞧见她满脸的泪水。

　　“他们好狠的心，只是把我禁锢在这罢了！”她嚎啕着，一边又将酒水灌进嘴里：“我不是生不出，是皇上，他本就没有要我生孩子的意思！”

　　我怕她再嚷嚷出更可怕的话，忙高声振吓她：“你喝醉了！快快回你宫里去，不要连累了你父亲！”

　　她凄凉的歪在石缝边，声音却缓缓降了下来：“他已经知晓我察觉了，我没办法回宫了……簌玉，我要死了……”

　　“你……在胡说什么？”

　　她却又笑起来：“对，我必须要死，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父亲警醒，为这样的皇帝守着江山，迟早会落得和你家一样的结局……”

　　她说的话越来越奇怪，我想去拉冷宫的厚重大门，却怎么也拉不开，着了急便用力的喊着唐颖的名字：“你醒一醒，快别胡说了！”

　　唐颖却呵呵笑起来，拔掉头上的金簪头面，从墙头扔了进来，我晃神的功夫，她竟然已经翻墙进了冷宫里来。

　　“阿颖，你不能这样进来的……”

　　唐颖却不以为意，向我摊开手掌：“你看，我满身的功夫竟然被这笼子磨合殆尽，如今翻个矮墙竟然都会伤了自己……”

　　她披散着头发，衣服皱在一起，细嫩的手指被墙上的破瓦扎破，哪里还有娘娘的样子。

　　我忍不住抱住了她。

　　“阿玉，你说，我们的命是不是注定要埋在这里了……我真的好想回到小时候，边城即便不繁华，可那里的草地，天空都是那样美……”她将脸埋在我颈窝里痛哭起来：“为什么你父亲要选了他做皇上，为什么我父亲不肯听我一言……”

　　我只觉得心中凄凉。

　　“我们……都被他骗了……”

　　远处烟花升空，在天空中炸裂开来，绚烂夺目，却又瞬间销声匿迹。

　　冷宫里的火光渐渐大了起来，映红了东南角的天空。